祈嵐肈聽完了師尊的話后，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徒兒遵命?！?br/>
    外世之中，對于一個尚且十七八的筑基弟子來說，卻是有著一定的風(fēng)險的。身邊沒有師門長輩庇護，一個單身少年，是否會遇到什么，誰也不知道。

    徒弟答應(yīng)的干脆，到讓息征心虛愧疚，對他充滿了歉意。

    息征也只是想要把人暫時放出去，避開在世界女主面前加深感情的機會，并沒有要損傷他的意圖；故此，息征抬起手，摘下戴在小指上的一個芥子須彌戒，銀白色的戒指從他白皙纖長的手指褪下，攤在掌心，遞了出去：“此物乃芥子須彌戒，這里面裝了許多你用的上的。此物于上界中雖算不得什么寶貝，但是你筑基階段，尚得一用。再好些的，大多需要滴血認主，然而為師卻怕外世鼠輩看上此物，為此損傷于你，思來想去，還是這個適合些?！?br/>
    祈嵐肈抖了抖眼皮，目光停留在眼前掌紋明晰的掌心，上面攤著的小小尾戒，他很熟悉；身為金丹修士的師尊，擁有數(shù)不清的珍寶靈器，然而從他被師尊撿到的那一刻起，牽起他的手，小指上就戴著此物……

    停頓的時間有些長，長到息征都在心里打鼓，這個戒指，有什么不對么？然而不等他生出更多想法，面前起身跪著的少年抬起了手，緩緩伸到息征面前：“徒兒多謝師尊?！?br/>
    伸過來的手大約是想要等息征把戒指放到他的掌心，卻不想息征看見了他的斷掌，一時好奇，居然用空著的一手捏住了祈嵐肈的虎口，對這個少年的手掌多看了兩眼。

    祈嵐肈手一瑟縮，應(yīng)該是出于對師尊的敬意，用的力并不大，也就沒有掙開。息征笑了笑，捏起掌心的芥子須彌戒，給祈嵐肈的左手小指套了上去。

    大小并不合適，息征捏了個訣，調(diào)整了過來，戴在祈嵐肈的手指上，剛剛好。

    從師尊握著自己的手掌中傳來低低的體溫，一圈冰冷的戒，套了進去后，握著自己的手就松開了，剛剛暖起來的手，又一片冰冷。

    收回被師尊親手戴上戒指的手，祈嵐肈有些不自然蜷縮了下手指，抬起了眼皮，恍若不經(jīng)意般掃了息征一眼，對上他好整以暇的微笑，如同被針扎了一般，再度低下頭來。

    息征笑道：“里面為師已經(jīng)準備了一些與你有用之物，空間還大，阿肇若有想帶的，亦可裝進去。哦，對了……”

    猛然想起來自己徒弟的臉，縱使一片冰霜，也不掩其風(fēng)韻神姿。一個筑基的少年，獨行于外世，若有心思不正之人，也是一樁禍事。

    搜索了一下大衍宗情況，息征慶幸的得到了一個好消息，無雙鋒的金丹真人重月仙子，似乎練得有些丹藥，服之改頭換面，能遮掩其門下女修容貌。

    想到這里，息征朝一邊的若依招了招手，小徒弟乖巧的上前，一臉疑問。

    “若依且去無雙鋒一趟，找你重月師叔取來一瓶‘花非花’。”

    陸若依雖不知道何意，但是素來懂事的她脆生生應(yīng)了，朝息征行了一禮后，又對祈嵐肈欠了欠身，這才小跑出了息征洞府，前去無雙鋒。

    洞府中沒有了陸若依，只息征祈嵐肈師徒二人。息征吩咐了若依之后，這才笑著與祈嵐肈解釋：“阿肇該知道為師用意。世道險惡，阿肇顏色甚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多少還是要防備著好?！?br/>
    金丹修士練出來的丹藥，別的不說，金丹及金丹以下修為的修士是看不出的，而金丹以上的修士，皆是在大千世界見過紅顏枯骨之人，又豈會貪戀筑基小輩？所以說，有了這個丹藥，祈嵐肈起碼能省去很多麻煩。

    師尊溫和的聲音還在耳畔絮叨，叮嚀著他種種事項，祈嵐肈沉默以待。

    師尊和以前一樣的溫和，和以前一樣的愛操心，但是這個以前，對于他來說，是很久很久的以前了，那個以前，是師妹還沒有全部占據(jù)師尊的心思的時候，師尊也曾經(jīng)對他如此溫柔細心過。然而，隨著師妹的漸漸長大，他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受到過師尊如此的愛護了。

    是因為……他要離開了嗎？

    祈嵐肈小心抬了抬眼，將此刻絮絮叨叨的師尊模樣牢牢記在心里。師尊他的眉頭是平展的，嘴角是帶笑的，眸中是藏有一絲擔(dān)憂的，看起來，和對師妹時別無兩樣。只是不知道為什么，祈嵐肈總有一種錯覺，之前的師尊對師妹的愛護，都猶如霧里看花，隔著一層紗；而現(xiàn)在，師尊面對他時，卻如同突然鮮活了一樣，在溫和操心的外表下，多了幾分人氣。

    ……錯覺么？

    說了諸多，息征也有些乏了，剛出關(guān)就要忙著為打發(fā)情敵操心，累人。

    心里的勁一放松，表面上多少也流露出來有些疲倦。祈嵐肈察言觀色似乎很強，第一時間就發(fā)現(xiàn)了師尊的倦意，等息征說完了那些種種，祈嵐肈想了想，問道：“師尊若是乏了，徒兒服侍師尊歇息？”

    息征也沒多想，就點點頭：“好啊。”

    徒弟侍奉師尊，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穆铩?br/>
    祈嵐肈一頓，深深看了息征一眼。

    坐與矮幾之前的二人前后起身，息征抖了抖寬大的廣袖，朝里面漢白玉床榻而去。祈嵐肈緊隨其后，在息征于床前站定之時，貼心的大徒弟雙手就繞了上來，解開了衣襟系帶，一層層，脫至中衣。

    看著沉默寡言的祈嵐肈在做這些方面好像很得心應(yīng)手，一件件衣服被他疊放的整整齊齊放置在床榻邊后，這才從洞府中搬出一副木桶，拿了一個小葫蘆，朝里面傾倒熱氣騰騰的水，小小一個葫蘆，居然盛滿了一浴桶的水。

    看到這里，息征恍然大悟，怪不得大徒弟先脫自己衣服，原來沐浴用水居然這么方便??！

    祈嵐肈收起小葫蘆，剛想轉(zhuǎn)身請師尊沐浴，就看見他一貫溫文爾雅、斯斯文文的師尊，居然已經(jīng)豪爽的把貼身中衣中褲脫了！

    祈嵐肈眼角一抽：“……”

    作為徒弟的祈嵐肈無語片刻，轉(zhuǎn)身朝著洞府門口下了一個禁制，同時聽見背后傳來水花濺起的聲音。

    泡進熱騰騰水中的息征滿足地嘆了口氣，舒服的眼睛都半瞌著，只恨不得能在這讓他周身順暢的浴桶里睡上一覺。

    祈嵐肈轉(zhuǎn)過身來，對上的就是靠在木枕上一臉松緩的息征。

    放松后的息征，不由自主流露出了和紫蘇不一樣的地方，更松懈，也更慵懶。若是一只貓，只怕已經(jīng)柔軟無骨癱成一張貓餅了。

    這樣的師尊，讓祈嵐肈愣了愣神。就好像若說之前的師尊溫和而不可親，現(xiàn)在的師尊，卻像是……觸手可及。

    這樣想著，祈嵐肈也這樣做了。

    冰冷的手剛剛放到息征的脖頸側(cè)，就冰的息征一個激靈，縮了縮脖子：“阿肇作何？”

    整理出來的記憶中，紫蘇沐浴，大徒弟這幾年已經(jīng)很少侍奉了，更不用提，用這種冒犯的姿態(tài)動手！

    祈嵐肈低低道：“徒兒侍奉師尊沐浴?！?br/>
    聽起來，沒什么不對。而且這個徒弟手勁很好，在肩頭捏了幾把，很是舒服。一時間息征也就不計較了，轉(zhuǎn)念一想，或許是知道自己要外出歷練，大約是舍不得師尊吧，如此一來，息征對祈嵐肈莫名有著虧欠感。

    七歲大的孩子被紫蘇撿到，養(yǎng)在身邊長達十年之久，因為自己的一己之私，卻要把這個沒離過家的孩子趕出去，雖然也有為他好之意，但是還是……過意不去??！

    這樣一來，息征態(tài)度不由自主更軟化了，搜腸刮肚找了些紫蘇記憶中外出歷練所遇上的人或者事，當(dāng)做小故事一般，講給祈嵐肈，畢竟其中有著很多有用知識，希望能讓這孩子在外出之后，多一些警惕。

    霧氣騰騰的水面，師尊的臉上已經(jīng)浮上了微粉，看上去已然困倦的眼睛都要睜不開的師尊，卻強打著精神，給自己灌輸知識，點點滴滴，用心至極。

    戴著芥子須彌戒的小指無意識蜷縮了下，祈嵐肈掌控著力道，替息征按揉著肩頸。

    看樣子，師尊對于他充滿了擔(dān)心。那又為何……

    閉關(guān)期間，為了盡快融入世界，精神消耗略微大了些，一出關(guān)，有為了祈嵐肈，費了心。堅持到現(xiàn)在，息征也著實吃不消了，一片暖意中，終于堅持不住，慢慢地，瞌上了眼。

    告誡的聲音越來越低，說的話越來越重復(fù)，不一會兒，師尊溫和的聲音已經(jīng)消失了，祈嵐肈意識到了什么，嘴角僵硬地提了提，慢慢松開了息征脖頸，又等了片刻，只有師尊平緩細微的呼吸聲存在，一呼一吸，均勻安靜。

    師尊睡著了啊。

    祈嵐肈轉(zhuǎn)了個方向，走到師尊面對面的位置，親眼看見了師尊微微側(cè)著頭，已然睡得香甜。心中一動，祈嵐肈抬起手，朝息征正面的脖頸慢慢探去。

    三寸、兩寸、一寸、手指幾乎能感覺到不足一指寬的前面，息征頸部傳來的體溫。祈嵐肈停頓了很久，聽著息征一成不變的呼吸，慢慢收回了手。

    祈嵐肈盯著自己伸出去的手默默不語。

    半響，這才又看了一眼一派安詳?shù)南⒄?，無需加熱的浴桶中依然冒著騰騰熱氣，那張安靜的臉，好像有些看不清了。

    這是他的師尊，卻又不太像他的師尊。

    只是……

    這幾年他已經(jīng)和師尊漸漸拉開了距離，遠了許多，平日相見也有些生疏，這一次，師尊卻允許了他為他沐浴，允許了他的靠近，甚至……

    對他一絲防備也沒有。

    師尊對他的信任度，什么時候到這個地步？

    既擔(dān)心，又牽掛，無防備。這樣的對待我，那又為何……

    祈嵐肈慢慢攥緊了拳頭，熱氣騰騰的霧氣繚繚，看不清他的表情。

    為何非要我出宗歷練？

    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