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些夢所困擾，江妤醒來的時候有那么一會兒，恍惚得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她從掛著水墨色碧綃帳的床上坐起來，打量著周圍，地上鋪著絨毛如叢的五蝠獻壽絨毯，她那雙小小的繡鞋架在琉璃踏步上，看著宛如懸空一般。
不遠處是一只做工精致的西洋鐘，里面不斷有鳥兒被送出收回，發(fā)出清脆的聲音，鳥兒的眼睛是用紅寶石做成的。
“都寅時三刻了，我去叫大小姐起床?！蓖忾g一個丫鬟說著，繞過六扇黑檀木屏風(fēng)進來，看到江妤已經(jīng)坐在床上，穿著白色的寢衣，如墨的長發(fā)順在身后，水靈靈的烏眸里此刻有些茫然地與她對視著，看上去還沒完全清醒。
丫鬟不禁噗嗤一笑，覺得江妤十分可愛，“大小姐可得精神一點呢，老太太特意讓奴婢來接您去送老太爺。”
江妤這時慢慢回過神來，對，昨晚趙氏那樣說了之后，她就下定決心今早一定要和所有人一起到正門去送江老太爺。
江老太太如今派人過來，正合她意。
見江妤沒有反對，丫頭暗自松了口氣，她原本還有些擔(dān)心江妤發(fā)脾氣，之前棠堂里服侍過大小姐的小丫頭們可都說她起床氣不小，如今看著，倒真沒什么。
“奴婢來為您凈臉?！?br/>
這丫環(huán)平日里是跟在江老太太身邊專管妝飾的，名字叫茴香，手腳十分利落，不一會兒就替江妤收拾停當(dāng)，給她扎了兩只鼓鼓的雙丫髻，又在右邊別上了剛摘的兩朵紅梅。
等她們從久福堂出去，竟然發(fā)現(xiàn)張管事帶人抬了一頂小轎，請她們進去。
江妤有些驚訝，張管事笑著解釋道：“大小姐勿要害怕，這是老太太吩咐的，讓小的們送您去正門，她老人家早在一刻鐘前就動身了?！?br/>
江妤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管事心里在想，大小姐果然人小貪睡，還是老太太計劃得周全。
她趕忙一扭身進了小轎里，臉上感覺微燙。
祖母真的是很寵她啊，還可以這樣作弊。
也不知道那四個壯漢回去要進補多少，總之，小轎在離正門不遠處的一進院子角門處被放下時，江妤剛好看到老太爺帶著眾人走過另一邊的抄手游廊。
茴香朝對面笑了笑，還有些得意。
兩人繞過一叢花枝，直接抄近路穿過庭院先一步到了正門的廊下。
不過她們并不是到的最早的，管家早已在那兒站好，見她們過來，壓著詫異一絲不茍的行了禮。
沒過多久，江老太爺和江老太太就被兒孫媳婦們簇擁著，到了正門廊下。
老太爺走在最前面，第一個見到江妤，臉上眉毛顫了顫，剛想說什么，但看到江妤身后站著的茴香，又回頭看了老太太一眼。
江妤給長輩們一一行禮，然后站到了江芷幽身旁。
老太爺卻把她單獨拎出來問道：“今天早上不貪睡了？”
四小姐江芷繪聽了就輕笑出聲。
江妤面不改色，理直氣壯道：“為了和大家一起送祖父，今天早上才沒有貪睡，祖父今日走了，再見恐怕又要很長時間，孫女怕您忘記簡簡現(xiàn)在的樣子。”
一席話說的老太爺?shù)褂行﹦尤?，前些年他也是如此，一個人在京城，江家卻在常水，走的時候幾個兒子還血氣方剛的很，一年乃至兩三年之后再回來，卻已經(jīng)讓他當(dāng)上了祖父，妻子更是被人尊稱為“常水江氏”。
太醫(yī)一職，本就是天家隨叫隨到，哪顧得上自己的小家？
他一生俯仰不愧天地，更在治病救人上自覺有造化，卻唯獨在心中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家人。
只是這一點，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現(xiàn)今卻被一個小娃娃隨口戳中了。
江老太爺笑笑，看江妤的眼神很復(fù)雜，卻也慢慢帶了點暖意，甚至罕見地摸了摸她扎著兩只花苞的腦袋，許久說道：“祖父年紀大了，過段時間就不出門了，在家陪著你們?！?br/>
“祖父可是說真的？”江芷繪驚呼一聲，似乎聽見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她也才十歲，粉唇微張成圓形，看起來有幾分嬌憨。“那到時候能帶我們出去玩嗎？”
江老太爺笑而不語。
江芷繪看著老太爺?shù)氖诌€放在江妤頭上，不樂意地嘟嘴道：“我可不會像江妤那樣任性，我會聽您話的！”
陳氏聽到這話吃了一驚，老太爺面前，她女兒要是和江妤吵起來，無論怎么說，都不好。
真要處罰自己的女兒，她會心疼，女兒年歲也不大，說的也不算錯，但卻沒有江妤得老太太的歡心，必定會吃虧，她作為治家的長媳，卻不能明面相幫。
她下意識向江妤看去，發(fā)現(xiàn)對方似乎沒有聽見芷繪在說什么，而是偷偷打了個呵欠。
她松下一口氣，眾人也都心下一松——小霸王竟然沒有鬧騰，可算有個清靜。
但是江老太爺和離他相對近的陳氏聽見，江妤打完呵欠之后放下手，輕聲朝江芷繪那邊喊了聲：“四姐姐?！?br/>
······陳氏突然覺得江妤有一點點，就一點點，可憐。
到了馬車該走的時辰，江家的孫輩們一個個走上前聽江老太爺?shù)挠?xùn)導(dǎo)。
個頭不高的江之清站在老太爺面前把頭點的跟搗蒜一樣時，旁邊突然傳來一個沉靜的聲音：“祖父，祖母安好。”
隨著這聲問安，一個穿著淡青色繡竹葉暗紋長袍、脊背挺得筆直的瘦削人影，從抄手游廊近處走來。
他從眾人面前走過，最后停在江老太爺面前，行了一禮，隨后抬起頭來。
江妤終于看清了這位上一世報復(fù)簡簡小姑娘至死的江聿植，這個時候他還沒有記憶里權(quán)傾天下時右丞相陰沉狠厲的氣勢，只有一個少年的單薄孤傲。
陽光從青瓦外檐射下，正到他肩頭，襯的眉眼微溫，臉色也愈加蒼白。
原來他少時竟然如此俊秀，這倒讓江妤有些意外。
記憶里江聿植的面容總是模糊的，唯一與氣勢差不多清晰的，是那雙充滿掠奪氣息、十分冷酷的眼睛。
江妤直覺地想看看他現(xiàn)在的眼睛，正巧江老太爺親手扶江聿植起來，少年站起來的過程中，竟然意外地接觸到江妤的目光，真的同她對視。
那雙眸子很好看，瞳仁微褐，像涼爽秋日里微風(fēng)輕拂水波不興的湖面。
可除此之外，江妤什么都沒有得到。
她怔了一下，又緊盯過去。
還是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