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宇看著澤蘭記憶里的母親王蕓，直搖頭，嘆著氣，這個暴戾的女人，是自己未來的丈母娘啊？怎么會這樣呢？

    張曉宇百思不得其解。

    解鈴還須系鈴人。張曉宇決定要會一會自己未來的丈母娘。

    澤蘭來到張曉宇的公司之后，賺了很多錢，發(fā)達之后，孝順的她，就在縣城為母親她購置一棟別墅，將母親從生活了好幾十年的小山村里接出來，安置在縣城里，并請一個保姆，專門照顧她。

    張曉宇和嬌娜來到澤蘭母親王蕓位于縣城的那棟別墅。

    別墅院子草坪，被改成小小的菜園，種滿蔬菜，辣椒樹上結(jié)滿辣椒，有些是青色的，也有些已經(jīng)紅了，紅的黃的青的西紅柿一串串掛在枝頭，紫色的茄子沉甸甸的，墻角還躺著一個大冬瓜，青色的皮上長了一層粉嘟嘟的白絨。一只身形狹長的蜂，在綠葉之間穿梭著，發(fā)出嗡嗡嗡的聲音。

    別墅的大門敞開著，門口放著幾把竹椅子，屋里并沒有人。

    大廳里擺著四張麻將桌，空調(diào)沒有開，一臺落地扇正在搖著頭扇著。右邊是廚房，不銹鋼水槽里堆著沒洗的碗碟，有幾只蒼蠅正在垃圾桶里爬來爬去。左邊那個衛(wèi)生間顯然成了公用的，潔具上有些污漬應(yīng)該留了很多年，像一個個無法抹去的記號。讓張曉宇和嬌娜很驚訝的是，別墅里到處都是貓，各種顏色都有，有些正趴在沙發(fā)上瞇著眼睡覺，有些正在互相追逐著打鬧。澤蘭大致數(shù)了數(shù)，至少有二十余只。

    離婚之后，王蕓一直獨身，不過她的生活倒一直很熱鬧?，F(xiàn)在人們都知道她有個有錢的女兒，每個月都會給她寄一筆很可觀的生活費。經(jīng)常會有男人因為惦記著她的錢，主動接近她，一些條件還算不錯的，她也愿意跟人交往，不過從來沒有當(dāng)真過，喜歡就在一起，厭倦就分開，怎么痛快怎么過。

    除了喜歡養(yǎng)貓，她也學(xué)會了打麻將，并且一直很癡迷。為了方便，她甚至特意將別墅的客廳改造成為棋牌室，反正地方夠大。她買來四張自動麻將桌，棋牌室正式營業(yè)。每天下午都有四桌麻將，打牌的人身后站滿看牌的人，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牌局，也交談著家?，嵤隆⒏鞣N小道消息以及八卦，熱鬧極了。

    大部分時間，王蕓都以一個老板娘的姿態(tài)，坐在一旁，面含微笑，頗有成就感地看著她們，有些時候手癢癢了，也上去摸幾圈，過把癮。

    屋外傳來咳嗽聲，張曉宇猜想是澤蘭母親回來了，趕忙迎出去。果然是她。她的懷里抱著一只黑白相間的小貓，一只手托著它，一只手輕輕地摸著它的小腦袋，嘴里嘟嘟囔囔，像是跟它低聲私語。

    五十三歲的王蕓，看上去就像一個七十歲的老太太，身形消瘦枯槁，皮膚黯淡干枯，頭發(fā)花白，臉上的皺紋，橫一道，豎一道，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不知道為什么，之前還對她一直很氣憤，想當(dāng)面跟她好好理論一番的張曉宇，此刻卻突然心軟了。

    這個未老先衰的滄桑的女人，是澤蘭的親生母親，也是自己的準(zhǔn)丈母娘啊。張曉宇此刻的心情十分的低落，他簡直都不知道究竟要如何面對這個讓他又恨很同情的老女人。

    嬌娜看到她這個樣子，眼眶也濕潤了，女人的心更軟。她甚至替王蕓向張曉宇求情，讓他原諒她曾經(jīng)那樣粗暴地對待澤蘭，饒恕她曾經(jīng)犯下的所有的錯誤。

    不過好他和嬌娜事先了隱身術(shù)，王蕓看不見他們。

    王蕓抱著小貓，徑直走進屋里。她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時針即將指向2，她拿起遙控器，按下按鈕，打開空調(diào)。

    棋牌室要開始營業(yè)了。

    不一會兒，門口人聲嘈雜，三五成群的家庭主婦，邊說邊笑，涌了進來，她們輕車熟路，坐到自己常坐的位子上，麻將桌啟動，擲骰子和嘩啦啦洗牌的聲音響起。

    棋牌室看來經(jīng)營得還算正規(guī)，王蕓居然還請了一個大姐幫忙做服務(wù)，這位大姐在廚房忙了一會，給在座的每一個人端上一杯茶，每人一小塊西瓜和一只蘋果，每桌還贈送一盤點心。

    不時有人進來觀看牌局，站在牌友的身后，指指點點，牌桌上的人對此都習(xí)以為常，頭都不抬一下。

    然而，當(dāng)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的時候，大家還是全部停下來，齊刷刷地望著她，目光里滿是興奮、好奇與期待。

    來的是澤旭強。這是澤蘭的生父。

    澤旭強自從和王蕓離婚之后，帶著現(xiàn)任妻子李枚在縣城一所中學(xué)門口經(jīng)營一家百貨商店，賺一些基本的生活費，供一家人吃穿用度，經(jīng)濟一直都很緊張。

    女兒澤蘭發(fā)達之后，他一度很后悔，總想找機會與前妻修復(fù)關(guān)系。每天下午，王蕓棋牌室開門的時候，他都會過來，在人群之中轉(zhuǎn)悠，看看牌，和人閑聊，伺機尋找合適機會跟王蕓搭訕。

    王蕓堅決將他拒之門外，每次一看到他，就用涼水潑他，然后拿起笤帚，嘴里發(fā)出“哧哧哧”的聲音，像趕家畜一樣趕他，當(dāng)眾取笑他是一只癩皮狗。澤旭強臉皮再厚，也經(jīng)受不住三番五次的奚落與羞辱，中間有好幾年，他都沒有再去王蕓的別墅。

    這一年，澤旭強和李枚的女兒高三畢業(yè)，考上大學(xué)，還是一所重點大學(xué)。澤旭強高興之余，發(fā)起愁來，九月份開學(xué)，學(xué)雜費加起來要一萬多。他的手頭實在太緊，東拼西湊，還是湊不齊女兒的學(xué)雜費。左思右想，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硬著頭皮來到王蕓家。

    王蕓看見他，站起來，掉轉(zhuǎn)過身子，似乎連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澤旭強身穿一件皺巴巴的酒紅色襯衫，滿臉慚愧，低著頭，肩膀一高一低，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張曉宇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他的右腳只剩下了一半。那是幾年前，他在一個建筑工地上打工，不小心被一個高空墜物砸壞的。

    澤旭強當(dāng)著眾人的面，撲通一聲跪在王蕓面前，流著淚，抽自己嘴巴，述說自己遇到的困難，也悔悟以前自己種種混蛋之處，哀求她。

    眾人議論紛紛。

    王蕓沉默很久，最后長長嘆了一口氣，到樓上的臥室里拿來一個紙包，打開，里面是五萬元現(xiàn)金：“拿去吧，夠小妮子大學(xué)四年學(xué)費了?！?br/>
    澤旭強涕淚交加，感謝不迭，王蕓不耐煩地說：“我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以后你別來找我了?！?br/>
    澤旭強還想繼續(xù)說些什么。

    “你還不快滾！杵在這，跟垃圾似的，不嫌丟人?。　?br/>
    澤旭強臉上掛著淚花，不住地點頭，自言自語一般地說：“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走?！?br/>
    他艱難地站起身，朝王蕓擠出一個蒼白無力的微笑，王蕓別過臉。

    澤旭強最后說了聲：“那我走了”，然后轉(zhuǎn)過身，在眾人注視下，步履蹣跚地離開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張曉宇和嬌娜看到這個場景，都十分驚訝，尤其是張曉宇，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澤蘭平日看起來總是面帶微笑，一幅無憂無慮的樣子，而且總是那么喜歡關(guān)心別人。沒想到，她原來有這樣一個殘缺不堪的家庭，原來有這么傷心的往事。

    張曉宇更加從內(nèi)心深處同情澤蘭了，他真心覺得澤蘭不容易。也許是惺惺相惜吧，他對于澤蘭的感情就更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