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要去北京,一旦接受部隊(duì)的培養(yǎng)必將前途一片光明,可謂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人生轉(zhuǎn)折點(diǎn)。
白露受父親方天來影響,自小就羨慕軍人和警察職業(yè),面對這樣的機(jī)會自然是歡欣鼓舞倍加珍惜。
可是不知怎么,當(dāng)方天來告知她初審材料已經(jīng)通過,今后一家人可能要留在北京時,她卻開始猶豫了。她突然很不舍得方家堰,不舍得雍德,不舍得一切熟悉的人,尤其是不放心梁奶奶,也包括杌子……
方天來知道,自己女兒從小就是俠骨柔腸的個性,自然舍不得鄉(xiāng)情故舊,于是備下一些禮物讓小黃開車陪她一一道別。
“人生總有些得失,取舍不定將會一事無成?!边@是臨出門父親給女兒的告誡。
所以,白露今天來窩棚就是來告別的。
梁奶奶沉默良久,緩緩抬起渾濁的老眼無比憐愛地瞧著白露,最后綻出幾絲欣慰的笑容,拉住白露的手嘆道:
“百靈鳥兒雖然小巧,但是自由飛翔時卻能夠直沖云霄,一邊飛一邊動聽地鳴叫,優(yōu)美的姿態(tài)和歌聲讓其它鳥兒都羨慕,自古就有著‘百鳥無一’之美。如今,俺老婆子能看到你這只小百靈高高飛起,這是俺的福分?。 ?br/>
梁奶奶故作開心笑著,白露卻眼睛一酸落下淚來。
“可是,唉……”一旁黯然失落的杌子五味交集,想說什么可是啥也說不出來,心焦無措地一轉(zhuǎn)身背過臉去。
這時白露抹抹眼淚沖門外招呼一聲:“小黃大哥?!?br/>
她想讓小黃把禮物拿進(jìn)來。
“有!”小黃聽到叫自己,慌忙提著東西打個立正大聲道:“報(bào)告小首長,鵝是衛(wèi)戍軍分區(qū)首長警衛(wèi)連一排二班三0三黃曉丫,請——您——指示!”
他話音剛落,滿臉灶灰的紫雪不禁“啊噗”一聲笑噴了,咯咯而笑打破了沉悶的氣氛,“想不到你這當(dāng)兵的又鵝又鴨還挺全,正好中午有菜了!”
張三瘋則輕蔑一笑,撇著嘴道:“這小子提前禮物在門外只嚷不動彈,定是見到院里有狗不敢進(jìn),切,裝模作樣!”
杌子是最不喜歡小黃的,他覺得白露這次要走肯定少不了他的慫恿,因此聽了張三瘋的話感到特別提氣,轉(zhuǎn)回身支著瘸腿提醒道:“對,你最好別進(jìn)來,俺家這兩只看著像狗其實(shí)是狼,可厲害著呢!”
小黃見杌子不歡迎自己,心中也擰著勁,忍不住嗤鼻回應(yīng):“鵝才不怕狗,倒是你瘸腿拐腳的一個殘疾人,莫不是被狗咬得吧!”
“呃……”杌子被他一嘲諷,不由臉上一紅勾起了幾分自卑,心中一苦失神不語了。是啊,自己應(yīng)該算是個殘疾人了,還恬不知恥胡思亂想什么……
不料白露卻被小黃激怒了,就見她杏目一瞪生氣喝問:“小黃鵝,有你這么說話的嗎?他腿瘸怎么了?我爸也腿瘸,但不是殘疾人!”
小黃沒料到一句話捅了大婁子,慌忙陪笑解釋:“這……這……看這話咋說的,鵝沒那意思!鵝就是覺得吧……”
“行啦,你別說了!”白露怒氣難消沒好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呼哧呼哧”賭著氣不作聲了。
眾人見她突然發(fā)這么大脾氣,誰也不敢吱聲了。紫雪沖張三瘋悄悄吐吐舌頭,兩人趕緊重新煽風(fēng)點(diǎn)火。
這時梁奶奶拉著白露在院中板凳上坐下來,柔聲安慰:
“丫頭啊,奶奶知道你是不舍得俺??墒侨诉@一輩子說長也長說短也短,你要是把握不好眼前的機(jī)遇將來會后悔的,奶奶不能拖累你的前程!”
“可是奶奶……您就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白露滿眼期待地望著梁奶奶。
“沒有啦!”梁奶奶長嘆一聲,輕輕搖著頭望向遠(yuǎn)處,深深叮囑:“只希望你……將來不論走到哪里,還能記得雍德有條安良街,胡同里有個窩棚,俺這一輩子也就沒有遺憾了……”
梁奶奶瞇著老眼望向天空,蒼悴老朽的模樣仿如一尊風(fēng)化的石雕。
白露仰面望著她,抑制不住又落下淚來。她難不得奶奶,她也知道奶奶是為自己好,可是她好想留下來。
其實(shí),她昨夜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未眠,一直糾結(jié)于是走是留。今天一早跟很多鄰居好友道別時,那難以割舍的一幕幕不斷動搖著自己。
“爸爸說得對,人生總要有些得失!可是我得到的是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
人生的迷茫令白露痛苦萬分,她不斷地詰問著自己。
最后來到安良街上,當(dāng)她把自己和爸爸要走的消息告訴張嬸時,張嬸吃驚失望的樣子跟她當(dāng)初聽到丈夫犧牲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道別的最后一站是老梁窩棚,然后再去市局找杜飛辦理戶籍材料,紅章一蓋她從此便不再是雍德戶口了。
白露內(nèi)心的糾結(jié)隨著離窩棚越近而越發(fā)強(qiáng)烈起來。她終于下定決心,只要奶奶挽留自己,她就放棄去北京。
可是,梁奶奶連半句挽留的話都沒有。
白露難過地站起身,最后緩緩來到杌子面前,用帶雨的瞳眸盯住他,許久低泣著問:
“怎么……你也沒有一句挽留的話么?”
“我?……”
杌子不安地面對著白露,從沒想過自己也有對她的未來表達(dá)意見的權(quán)利,一時既誠惶誠恐又進(jìn)退跋疐左右為難。
其實(shí),此時此刻的他又怎會沒話要說呢?他舍不得白露走,他恨不得把憋了一肚子的話一股腦兒全部表白出來。
可是,他覺得奶奶說得對,對于愛學(xué)上進(jìn)的白露來說這樣的機(jī)會千載難逢,一旦錯過就等于放棄了最美好的人生,放棄了最光明的前程!
而自己一個殘疾廢人,又有何資格存在非分之想,有何資格談是論非?自己和白露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是自己一個人的空想臆念罷了。如果真得對她好,就不該耽誤她的前程,就該像奶奶一樣忍痛割愛!可是,可是自己做不到……
杌子心中痛苦糾結(jié)難以釋然,張口結(jié)舌如鯁在喉,好半天難置可否:“俺……俺……”
白露見他不說話,臉上再度失望了。不過,她似乎還有不甘心,面含幽怨又問:“都這個時侯了,你心里的秘密還不肯告訴我么?”
“秘密?俺……俺沒有秘密……”杌子猶豫著,裝作不知搖頭否認(rèn)。
他知道,白露還在關(guān)心甘甜甜的事兒。可是如今她就要走了,又何必再節(jié)外生枝,讓她陡添煩惱。
盡管他不舍得她走,可是他有自知之明,僅憑自己的一句挽留又有什么用!既然真心喜愛她,就該希望她過得好,就該保護(hù)好她的生活不被攪亂。
他決心不去提甘甜甜的事情。
可是白露并不放棄,杌子越是三番幾次向自己刻意隱瞞,她就越是心生懷疑。于是臉上蒙起冰霜冷冷一笑,不滿質(zhì)問:
“哼,你知道我在問甘甜甜!既然你那么喜歡她,卻又為什么棄她于不顧?你當(dāng)我看不出來,你是對我動心了是嗎?”
白露的這番話是杌子萬萬沒有心理準(zhǔn)備的,想不到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而且毫不避諱地揭露了出來!
“呃……”杌子頓時臊了個面紅耳赤,心旌神亂汗顏無措了。
白露話一出口也感覺不妥,立馬臉上一熱羞得桃花映日粉面霞飛了。
“嘻嘻,有料!”一旁灶前的紫雪沖張三瘋扮個鬼臉偷笑。
“嘿嘿,有點(diǎn)亂……”蹲在旁邊的張三瘋則苦苦一笑,悄然慨嘆。
白露強(qiáng)掩羞澀,好不容易褪去臉上的紅云,故作鎮(zhèn)定冰冷道:
“你也不用再瞞了,那個甘甜甜我已經(jīng)見過了!怪不得當(dāng)初剛來奶奶家你會認(rèn)錯人,原來長得跟我一個模樣!”
“啥,你見過她?”杌子聞言著實(shí)一驚。
“哼,還裝?”白露見他吃驚的樣子以為他還在演戲,不由嗤鼻一笑不屑地責(zé)問道:
“一定是你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她才女扮男裝流落街頭來找你的對不對?想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竟然是個這樣不負(fù)責(zé)任見異思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