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叔聞問完了，我只是點點頭。他于是開著車在路上兜著圈圈游車河，不知道要開到哪里去，還一言不發(fā)。我瞟一眼車速，立刻就打消了跳車逃跑的念頭。
我問他：“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他一翹下巴，故作神秘：“不是發(fā)現(xiàn)，是知道。我知道是你?！?br/>
真是神奇。我不由得生出一股希望來——這家伙居然能一眼就看出我的真身來，沒準(zhǔn)他真能知道我這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笑笑說：“怎么你居然一點驚奇或者害怕的樣子都沒有？”
他答得很痛快：“驚奇是有一點。但是我為什么要怕你？你不就是只貍貓么，變成了人也是一副小孩樣——”書赽尛裞
我說：“但是我可能是妖怪?！?br/>
他哼一聲：“妖怪？你要是妖怪你能讓那胖子關(guān)起來準(zhǔn)備下鍋？”
呃，那倒是。我除了活了很久，還會定時變成人這兩樣，別的……真的和其他的貍貓沒什么區(qū)別。
即使變成了人，也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少年，沒有半點異樣。
我反問：“那么你呢？你又是什么人？神仙？妖怪？算命先生？風(fēng)水師？為什么你能一眼就認(rèn)出我來？”
他仰頭，挑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說：“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知道，但是我就是知道——”
我氣結(jié)。
他接著說下去，這回的語氣倒是誠懇的很：“你聽我慢慢說，我一直有很多事情不明白……這些年我一直都在不停地找什么東西……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之前的事情我全都不記得了，比如我在哪里出生，我父母是誰，我又為什么會在這個城市里……我甚至不知道‘崔叔聞’這個名字是不是真的——但就是有什么東西在背后推著我不停地找——”
我點頭，嘲諷地笑：“真可憐?！?br/>
他居然沒有生氣，反而長長吁了一口氣：“但是你出現(xiàn)的時候，突然就有個聲音對我說：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了，我應(yīng)該把它帶到那回心橋上去?？墒钱?dāng)我真的帶你到了那里，那個聲音又消失了；我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把車開上去的……你聽著，我決不會傷害你，我只是想——也許我們之間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沒準(zhǔn)我能在你身上知道一些東西?！?br/>
我斜著眼看他：“是么?！?br/>
看來他的妄想癥有加重的趨勢。
——昨天他在山頂上那副神游天外魂不守舍神經(jīng)錯亂的樣子又回到眼前，我實在沒辦法相信他。
畢竟精神病人的病征之一就是出現(xiàn)幻聽。
他極有耐心地解釋下去：“本來我還以為這只是幻覺，但是剛才派出所的人打電話叫我過去，我看到你的時候，那個聲音又出現(xiàn)了，而且非常清楚?！?br/>
我故意非常夸張地說：“哦？那個神秘的聲音怎么跟你說？”
“這就是你要找的人。后天的申時，帶他到回心橋上去?！?br/>
說得這么玄乎。現(xiàn)在還有誰用十二時辰計時呢。這事要么是真的，要么他是個騙子，然而我更傾向于相信他這是幻聽了。
——雖然我是一只普通的貍貓，但是人類的常識我還是知道的。
我說：“回心橋是么。我在那林子里住了幾百年，從那橋上走過去少說也有幾十次了，也沒見過什么奇怪的事情啊?！?br/>
他蹙起眉頭，眼光變得有些捉摸不定：“也許是你去的時間不對……”
也許？
“你就當(dāng)幫我個忙行不行？反正你是住在那附近的吧——”
我沒再說話?？礃幼铀咕幰簿湍芫幍竭@個地步了。我正想著是該逃走，還是留下來再看看，他的車子在一家服裝店前面停了下來。他伸手過來，拈起我身上長出來的一截衣袖說：“我的衣服你穿不了，還是買新的吧?！?br/>
我探過去，看見到那店鋪粉紅色調(diào)的門面上，浮著四個嫩綠色的大字：歡樂童年。
我一看就怒了：“你知不知道我多大歲數(shù)了？你你你給一個比你爺爺?shù)臓敔數(shù)臓敔斶€老的家伙穿童裝？”
他一臉崩潰狀：“可是你現(xiàn)在看起來就應(yīng)該穿童裝啊。難道你還想穿長衫和布鞋？不想穿童裝就再變大一點，你變啊——”
我敗給他了。我要能控制自己的身體，根本就不必變成這副鬼樣子嘛，做一只貍貓豈不更好？
崔叔聞開了車門，把我拽進(jìn)那花花綠綠的店鋪里去。出來的時候我身上就換成了淺綠色的一身衣服，外加一雙灰白相間的運動鞋。嗯……確實比他的衣服要合身一些。
但是……真的非常別扭啊啊……為什么我這個活了幾百年的老貍貓，居然要打扮得像片嫩樹葉？！
崔叔聞跟在后面出來，手里還提了幾個袋子。
回到車上，我說：“買那么多干什么——我現(xiàn)在每個月變成人的時間也就五六天，變回去以后就不用穿衣服了。你們?nèi)祟愓媸锹闊┑煤堋！?br/>
他把那些袋子甩上后座，說：“反正以后你還是會變的，留著下次變的時候再穿唄。”
下次變……哼，下次變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在哪呢。
他突然反應(yīng)過來，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的……難以言喻：“你——你——你以前變成人的時候都不穿衣服的么？”
呃……
我大聲說：“當(dāng)然要穿！你們?nèi)祟惖纳眢w弱成這樣，不穿衣服就會冷，會被石頭樹枝草葉子劃傷，會被蚊子咬，一不小心就會生病……簡直沒有半點用處！”
他哼哼一笑，軟綿綿地說：“喂，你現(xiàn)在也是一個人哦，就不要說人類的壞話啦——”
我再把聲音提上去：“你以為我喜歡變?nèi)嗣?？我恨不得現(xiàn)在就變回一只貍貓，而且再也不會變成人！”
我說著轉(zhuǎn)開視線不去看他。只聽到他懶懶地，不屑地哼了一聲：“你變啊?！?br/>
我很泄氣。我自己當(dāng)然變不回去。
然而過了不到一分鐘，我渾身都熱了起來，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臟就要蹦出體外，甚至連每一下脈搏都能數(shù)清楚。
我熱血沸騰。
難道說……我剛才隨口那么一說，就真的能變回去了？
那我以后豈不是真的不用再變成人？！
我還沒做好準(zhǔn)備，身上就開始變化了。
四肢迅速地變短，臉上長出根根細(xì)毛，尾巴也冒了出來，不多時，我整個都埋在了一堆衣服里。
只聽到崔叔聞驚呼一聲，卷在身上的衣服就被抽走了。眼前一亮，就看到他正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啊啊啊——我竟然——竟然變回來了——
我大喜過望，炫耀地在副駕駛座上踮起腳甩甩尾巴轉(zhuǎn)了個圈，順便再朝他擠擠眼睛。
耶耶耶，你不是叫我變么，我就變給你看看，哼！
車子停了下來。崔叔聞伸過來一只手，仿佛在試探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一低頭閃開，誰知他兩手伸過來用力一攏，就把我整個抱了過去，放在膝蓋上：“嘿，你還真變回去了啊——”
我揚(yáng)起頭，很慢很得意地點了點，順便用爪子拔開他那只正在捏我的耳朵的手。
他兩手把我整個身子抬起來，漆黑圓溜的眼珠子上下轉(zhuǎn)了幾遍，終于下了個結(jié)論：“你還是原來的樣子比較可愛?！?br/>
那是當(dāng)然。我的原來樣子別提有多精神——一身烏黑水亮的皮毛，兩只黑不見底的大眼睛，一條長長的尾巴又軟又亮，四只腳上都有尖利的爪子——哪像變成人的時候，那一副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
所以我認(rèn)為崔叔聞一定是嫉妒了。他嫉妒我長了這么一身漂亮的皮毛，所以才會這樣子兩只手都在上下?lián)軄y我的毛。
他笑出聲來：“摸上去好舒服啊——”
說著突然把我翻了個身，拉起我的后腿看下面，耍流氓地說：“嘿嘿，你變成人的時候是個小男孩……不知道原來是公的還是母的？”
我叫一聲，渾身抖了一下，用力翻了回來。誰知又給他抓住了，反手順了順我背上的毛，說：“好了好了我不看了——別生氣，我不知道你不喜歡給人家看嘛，不知無罪?。 ?br/>
我七竅生煙。聽他那口氣，好像這世界上還有……什么生物是喜歡給人家看的？
他按住了我的背，把我按在了他的大腿上：“這樣子是不是比剛才舒服??？嘿——”
確實……比在那座位上舒服了許多。
我的原則是永遠(yuǎn)呆在最舒服的地方。所以我就趴下了，還換了個最不費力的姿勢。崔叔聞的手還停在我的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捏。我只覺上面被警棍男打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忍不住就蹭了上去。他居然就往那個地方揉了揉：“這里癢么——啊，你身上會不會有虱子？！”
我反過腦袋一口咬在他手上。
這回可真的是咬到了。他驚叫一聲甩開手，又回來給我順毛：“好了我知道你干凈得很——”
哼。
上樓的時候，他把我放在了裝那些衣服的提袋里。我一直心驚膽戰(zhàn)，生怕那袋子的提繩會斷掉。還好他知道要用手托住下面，我才稍稍放心了。
回到他家里，他把我抱了出去放在沙發(fā)上，他自己卻蹲在地上，望著我的眼睛說：“算我求你啦，先呆在我這里，后天我們再去一趟回心橋……到時候如果我還找不出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就送你回原來住的地方去，好不好？”
我斜眼看他。
他看著我，眼神里面難得地出現(xiàn)了些許誠懇：“你也不想再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下去吧？說不定你跟我走這一趟，就知道你為什么會變成人了呢？”
唔……這么認(rèn)真，看樣子病情更嚴(yán)重了。
我要不要打電話給精神病院捏？
“這樣好了，這幾天我好吃好喝地伺候你，行不行？”
這個，嗯，倒還挺有吸引力的。如果一連幾天都有香蕉和蘋果吃，我倒不介意陪他發(fā)一次神經(jīng)。而且，有他送我回森林公園去，也省得我自己去坐車……
我腦子里一團(tuán)亂轉(zhuǎn)之后，點了點頭。
他如釋重負(fù)地笑笑，那副沒半點正經(jīng)的樣子又回到臉上：“現(xiàn)在到吃午飯的時間了，你想吃什么？”
我想想他現(xiàn)在也不太可能再怎么害我了，于是向后坐倒，兩只前腳揚(yáng)起來在身前劃個大圈。
不久就有一碟切成碎塊的蘋果肉放到了我跟前。
然后崔叔聞就鉆進(jìn)廚房去做他的午飯去了。我左右看看，在沙發(fā)的一角找到一個遙控器，于是跳過去用爪子按了電源，電視的聲音便在身后響了起來。我蹲在沙發(fā)上往后一靠，一塊一塊地吃著蘋果，一邊隨便用爪子調(diào)著頻道，舒服極了。
不久崔叔聞端了一碟香噴噴的炒飯出來，坐在我身邊，用一只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我頗有點意外。這樣講究吃飯的姿勢的人……我少說有五六十年沒見過了。
非常奇怪。
這個家伙，有時候看上去狡猾得很，可是卻完全沒有現(xiàn)在的才會有的那種……惡形惡相。倘若只憑感覺，我一定會以為他是從某個遠(yuǎn)古的時候跑到這里來的。
但是想想自己，還在人獸之間變來變?nèi)サ哪?，就又覺得這也沒什么好奇怪的了。
崔叔聞吃了飯，又拿過藥箱來。這回既然大家已經(jīng)溝通過了，他就沒再按住我，只輕輕用手托起我的后腿來看。我回過頭，只見他用一根棉簽沾了酒精在上面擦過去，突然說：“咦？怎么——好得這么快？”
我攤開兩只前爪：不知道。
他這么一說，我才發(fā)現(xiàn)——我的傷確實好得比較快。比如警棍男打我的那一頓，當(dāng)時倒是痛得死去活來，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沒感覺了。換作是一般人，恐怕要躺個幾天吧……
我自己扯回后腿來看了看，發(fā)現(xiàn)那傷口果然已經(jīng)愈合得差不多了。
嘿嘿，既然傷口好了，那么我就可以……
我咬咬崔叔聞的衣角，再用前爪指指他家的衛(wèi)生間。他愣?。骸澳阋?br/>
我搖搖頭，自己用爪子在腦袋上做個左右擦的動作。
他一臉的恍然大悟：“你要洗澡？”
這就對了。洗澡我可以自己去洗，問一聲是表示我對他的尊重。只見他點點頭，表情很是不可思議。我也就不管他了，自己跳下沙發(fā)走到衛(wèi)生間去，用頭把門頂上了，才跳到浴缸里去。誰知我正用力扭著冷水開關(guān)，門就被推開了。我驚跳起來，回頭就看到一張絕、對、不壞好意的臉。
只見崔叔聞踱進(jìn)來，哼哼笑了一聲：“要不要我?guī)兔Γ俊?br/>
我立刻直起身子，用右前爪定定地指住門口，吱吱喊了一聲。拜托，就算我是一只貍貓，也該有隱私權(quán)的好不好？
他彎下腰，一手伸過來擰開了水：“哼，我是怕你一不小心放多了水，就淹死在里面了?！?br/>
我看著那水把自己淹了一半，再指指門口。他回頭：“好好好……”說著在手心里倒了些沐浴乳，擦到我身上來：“你的爪子用來洗澡不方便吧?！蔽仪浦堑瘟锪锏难壑樽樱滩蛔∩斐鰞蓚€爪子去拔他的手。誰知給他一把抓住了拎起來，另一只手往我身上胡亂擦著沐浴乳。我掙扎著，沒幾下身上就全是泡沫了。
他居然像是越擦越開心，幾乎把我整個都按到那一堆泡沫里去了。特別是他那兩只手，來回在我身上搓捏著，揉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終于忍無可忍，用力掙扎起來。身上的泡沫飛濺出去，倒有大半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嘿嘿笑著，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真相畢露，反正說話的腔調(diào)像足了調(diào)戲良家女子的惡少：“小東西……你逃不出大爺?shù)氖终菩牡摹 ?br/>
他大叫一聲放開了手。我勉強(qiáng)睜眼看看，只見他兩只眼睛上都沾了些泡沫。
我得意地吱一聲，自己用爪子去頂放水閘。旁邊也是一陣嘩嘩的水聲，原來是他擰開一個水龍頭洗眼睛去了，一邊洗著嘴里還在罵著什么。我這邊自己放水沖掉身上的泡沫，終于把眼睛也洗干凈了。睜眼就嚇了一跳。
崔叔聞回過頭來，我恨不能一頭鉆到排水管里去。
我又變成人了。還沖得干干凈凈的，不著片縷地橫躺在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