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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督理萬沒想到，林勝男這樣小女孩似的身體，竟已開始為自己孕育著一個孩子了。

    他平時從來不提這一類的話，仿佛對子嗣并不是很關(guān)心。嘴上不提，是因為這不是一件自己關(guān)心了便能成功的事情，而且涉及個人的生理隱私，說得多了，于事無補，反而要惹出外人的閑話與嘲笑來。這些年來，他身邊并不缺少女人，而且全是潔凈健康的年輕女人，然而無論他如何耕耘，都是毫無收獲，以至于他對于這事幾乎有些絕望。

    結(jié)果這喜訊忽然從天而降，砸得他幾乎有些恍惚。家里的葉春好，他實在是顧不上了，躺在林勝男身邊，他望著她只是笑。林勝男從來沒見他露出過這樣一副傻相，好笑之余，也隱隱覺出了自己這身份的變化：因為腹中那個小生命的存在，自己變得尊貴起來了！

    “你笑什么？”她小聲問他。

    他伸了手，輕輕去摸她的肚子。她被他摸得有點癢，于是笑道：“剛一個多月，摸不到的?！?br/>
    雷督理探頭一吻她的額頭：“你好好的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我一輩子都感激你。”

    林勝男把臉埋進了被窩里，心臟怦怦的亂跳，仿佛承受不住這樣重大又甜蜜的承諾。躲藏了片刻之后，她抬起頭來，又對雷督理喃喃道：“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br/>
    “自己的孩子，男女都好?！?br/>
    林勝男眨巴著眼睛看他：“女孩也可以嗎？”

    雷督理笑了：“那有什么不可以的？”

    林勝男抬手一拍心口：“那我就放心了，我還怕你只喜歡兒子，不喜歡女兒呢?！?br/>
    “這話你是從哪兒聽來的？是不是你哥哥告訴你的？”

    林勝男把臉又埋進了被窩里，于是雷督理把她摟進了懷中：“別聽你哥哥胡說八道，好容易盼來了這個孩子，無論是男是女，我都喜歡，都高興?！比缓笏职阉龔谋桓C里往上抱了抱，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明天醫(yī)生就來了，你要聽醫(yī)生的話，好好保養(yǎng)身體。讀書寫字這種耗精神的事情，就不要再做了，也不許你再蹦蹦跳跳，記住沒有？”

    林勝男用臉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這么嚴(yán)重??？你說得我都緊張起來了?！?br/>
    雷督理正色答道：“你肚子里裝著我雷家唯一的血脈呢，你說嚴(yán)重不嚴(yán)重？”

    林勝男在被窩里連連蹬腿：“別說了，我真的緊張了?！?br/>
    雷督理連忙哄小孩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乖，別亂動。本來這幾天就沒正經(jīng)吃東西，哪還有力氣讓你這么浪費？你好好的睡覺，也許到了明天，就吃得下了?！?br/>
    林勝男一點頭，姿態(tài)很認(rèn)真，還是個小女孩：“那我睡了，你也睡吧！”

    雷督理答應(yīng)了，又欠身一扭床頭墻上的電機開關(guān)，關(guān)了房內(nèi)的一盞小壁燈。在黑暗中重新躺了下來，他雙目炯炯，并無困意。把這一天的事件重新回憶了一番，他覺著煩惱紛亂，于是專去尋思林勝男腹中的胎兒——林勝男不比別的女子，他可以確定，她腹中的孩子，只能是源于自己。

    “我這不是還行嗎？”他如是想。

    想過之后，他也困惑，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行”了。

    雷督理這一夜，幾乎沒有合眼。

    朦朦朧朧的熬到了清晨，他見林勝男睡得正熟，便做賊似的放輕了動作，一點一點的起身下床。他這人享受慣了，平日早上睜開眼睛，洗漱穿衣都不能沒人伺候，可今天因為怕驚醒了林勝男，所以自立自強，一聲沒吭的就把自己收拾利落了。

    推開門走了出去，他心里想著今天應(yīng)該再回家一趟，昨天和葉春好談話只談到了一半，如今情況有變，他應(yīng)該回去告訴她一聲。可是轉(zhuǎn)念一想，他又記起了昨日白天那兩個打作一團的孽畜——兩頭孽畜已經(jīng)被分別關(guān)押進公署辦事處的空屋子里去了，孽畜們手握重兵，其中那頭陳畜性情暴烈，怒起來天王老子都敢咬，張畜則是如同神佛護體一般，很有一股子邪運氣。雷督理不便、也有點不敢、將這樣兩頭孽畜長久的關(guān)押，故而忖度一番之后，他決定暫時把那邊家里的太太放下，先去對付二畜。

    走到前院見了白雪峰，他讓白雪峰留在這里看家，自己匆匆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片面包，然后就上了汽車，直接往辦事處去了。

    辦事處是一處挺大的院落，里面房屋錯落有致。雷督理先走去了角落里的一間廂房門前，讓門旁衛(wèi)兵打開了門上的鎖頭。

    房內(nèi)有桌有椅有床，陳運基靠著兩個枕頭，在床上半躺半坐。忽見雷督理進來了，他連忙跳了下來，對著雷督理行了個軍禮：“大帥好。”

    雷督理沒理他，扭頭去看桌面——桌上擺著三只大海碗，其中兩碗各剩著一碗底湯汁油水，另一只碗里粘著許多大米飯粒，可見陳運基這早飯真是沒少吃。

    “飯量不錯啊?！崩锥嚼硎栈啬抗猓D(zhuǎn)向了他：“我被你們氣得一夜沒睡，你倒還有胃口在這里胡吃海塞?！?br/>
    陳運基歪著腦袋，看著地面，不說話。

    雷督理知道他心里不服氣，若他面前站的人不是自己，若自己不是他的頂頭上司，憑著他的脾氣，他早瞪著眼睛叫罵起來了。圍著陳運基轉(zhuǎn)了一圈，末了雷督理停在了他面前，說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不服張嘉田，我也理解?？赡阋惨胍幌耄覟槭裁匆岚嗡鰩娃k？他年輕是不假，可他立的功勞，比誰少了？他辦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能給我辦在節(jié)骨眼上，你們誰行？”

    陳運基把腦袋換了個方向歪，臉上也沒有表情，只答：“大帥教訓(xùn)得是。”

    “你站直了！”

    陳運基依舊耷拉著眼皮，但確實是把脖子直了起來。

    雷督理繼續(xù)說道：“你眼紅，你也好好干！你要是比他強，我自然一樣的也抬舉你。他又不是我小舅子，我犯不著偏心他。”

    “是?！?br/>
    雷督理看了他一眼——真不樂意看他。

    “你回去吧！”他決定在陳運基這里速戰(zhàn)速決：“回去等我的話。”

    陳運基又行了個軍禮：“是，大帥?！?br/>
    雷督理向外一擺頭，陳運基低頭走出去了。雷督理停留在原地定了定神，一想到陳運基在坐禁閉期間，還能連飯帶菜吃三大海碗，心里就有氣。

    把這股子怒氣消化了片刻，他轉(zhuǎn)身出門，走過一座院子，又去見張嘉田。

    關(guān)押張嘉田的屋子，也是一間僻靜的廂房。雷督理進門之時，張嘉田正叼著煙卷窩在一把大圈椅里，兩只腳高高的架在了前方桌子上。忽見雷督理來了，張嘉田仿佛頗感驚訝，先是扭頭看了他幾秒鐘，然后才放下雙腳站了起來——站立到了一半，卻又坐了回去。

    雷督理看了他這舉止，幾乎也要驚訝了：“怎么？見我來了，站都不站？這是你面對上峰應(yīng)有的態(tài)度嗎？”

    張嘉田取下口中的煙卷，仰臉看著他答道：“不是我不懂規(guī)矩，是陳運基那個狗娘養(yǎng)的下手太狠。昨天差點兒撞碎了我的腦袋?，F(xiàn)在一往起站，就犯迷糊?！比缓笏麑χ锥嚼硪慌ゎ^：“您瞧瞧我這后腦勺，都腫成什么樣了？我要是因為這個落下了毛病，就他媽是陳運基害的，你看我宰不宰了他全家？”

    雷督理一瞪眼睛：“你還來勁了？”

    “我沒錯我怎么不來勁？他他媽的無緣無故罵我，還不許我回嘴了？他他媽的把我揍成這樣，還不許我還手了？我跟你說，這事沒完。我是你的人，我這個幫辦，也是你封的。現(xiàn)在我讓人欺負了，你看著辦吧！你要是怕得罪人，不給我出這口氣，那我就自己處理！”

    說完這話，他狠狠的又吸了一口煙卷，噴云吐霧的說道：“反正我不能白讓人揍一頓！我原來狗屁都不是的時候，也沒受過這種氣！”

    雷督理以為陳運基已經(jīng)是個野蠻不馴的了，萬沒想到真正的刺頭原來躲在這里。近十年來，除了瑪麗馮和葉春好這兩位女子之外，向來無人敢這么開炮似的對著他說話，以至于他怔怔的看著張嘉田，足足愣了半分多鐘。

    他看著張嘉田，張嘉田也看他，他回過神來，正要開口，張嘉田卻搶在他頭里又說了話：“看著陳運基是罵我，其實罵的是你！用不用我把他那些話再給你學(xué)一遍？我揍他也不是為了我自己一個人揍的，你明不明白？”

    雷督理聽到這里，氣得簡直也想和他打一架，可天下從來沒有督理打幫辦的先例，尤其這幫辦還是他的救命恩人，無論如何揍不得。雙手叉腰瞪著張嘉田，他說話的聲音都顫了：“這樣說來，我還得謝謝你了？”

    說完這話，他轉(zhuǎn)身背對張嘉田，仰頭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原地轉(zhuǎn)了個圈又面對了張嘉田，他伸手指著他的臉：“你、你、你——”

    他氣得打了結(jié)巴，然而張嘉田就這么看著他，一邊看，一邊有滋有味的又深吸了一口煙卷，一口氣把小半截?zé)熅砦搅祟^。

    把煙蒂往地上一扔，他伸腳過去碾了碾，然后一手撐著桌面，慢慢的站了起來：“得，大帥，你也不用動這么大的氣。我知道你是怕惹事，不用怕，你讓事情都沖我來就是了。我光棍一條，我什么都不在乎。”

    說完這話，他雙手插兜，邁步就要往外走。雷督理這時終于理順了舌頭，怒道：“反了你了！你以為我不敢撤你的職？”

    張嘉田靠著門框站住了，回頭看他：“我無緣無故的挨了頓暴打，你不幫我出頭，反倒要撤我的職。行，你撤吧，你看誰比我可靠，你提拔誰去?！?br/>
    話音落下，他又要走，雷督理當(dāng)即上前一步：“你給我回來！”

    張嘉田在門口轉(zhuǎn)了身：“你還有什么話要教訓(xùn)我？有你就說，沒有我可走了，我上醫(yī)院瞧腦袋去?！?br/>
    雷督理看了他這副混不吝的憊懶模樣，氣得發(fā)昏，和他對吵又不成體統(tǒng)，一時間忽然不知所措，只能一甩袖子，吼道：“你給我滾！”

    張嘉田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