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其實已經(jīng)不早，但西北的天兒還是敞亮的，一天的暑氣漸漸消散，空氣中起了一絲涼風(fēng)，這時候吃著冰確實蠻舒服。

    陳西華導(dǎo)演是個話不多的人，但卻非常嚴(yán)格。初次接觸這么部大制作，壓力由此可見，片場的眾人也受到感染，也就只有鄭雙城這樣級別的才能絲毫不受影響，還能向?qū)а萏岢鲂菹⒌慕ㄗh，片場的一干人嘴上雖不說，心里倒是都松了一口氣。

    崇明坐在遮陽棚下，他不大愛吃甜膩膩的東西，因此三口兩口就把一根雪糕吃完了。倒是穆瀟似乎很喜歡，吃得津津有味的，吃完了，還咂咂木棍，又盯著木棍看，“咦”了一聲，湊過來將雪糕棍伸到崇明眼皮底下——

    崇明垂眼一看，就見木棍上“再來一根”的字樣，抬頭看穆瀟，穆瀟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明晃晃得能閃瞎人的狗眼。

    崇明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棍的兩面，然后舉到穆瀟的跟下。因為太近，穆瀟一下子看不清，將頭往后仰去，崇明卻已經(jīng)將木棍收回了。

    “我還沒有看到，你也有嗎？給我看看?！闭f著，抓著崇明的胳膊，伸著脖子去看。

    崇明卻故意將木棍拿得遠(yuǎn)遠(yuǎn)的，挑著眉一副不為所動的表情。

    正好這時，導(dǎo)演在不遠(yuǎn)處叫他們，“崇明，穆瀟，過來一下。”

    崇明起身，朝導(dǎo)演走去，穆瀟緊跟他后面，只是還拿手指小心眼地戳著崇明的后腰，小聲地控訴：“騙我。”

    跟陳西華導(dǎo)演在一起的是動作指導(dǎo)。明天，崇明和穆瀟有一場對打的戲，導(dǎo)演要兩個人趁著剩下的時間多練練，以期明天拍攝的順利。動作指導(dǎo)是個經(jīng)驗豐富的人，兩個少年也聰明，而且有先前訓(xùn)練的基礎(chǔ)，但拍戲，終究要講究個配合，既要打得精彩，又要打得好看，一個動作被翻來覆去地修改好幾遍，還要講究拍攝角度的問題，一直到天擦黑，幾個人才回酒店。

    第二天晨曦微露，一行人就趕往拍攝地點(diǎn)。一到那兒就開始化妝、換戲服，然后崇明坐在一邊，閉著眼睛，醞釀情緒。這回穆瀟也坐得離他有一段距離，百無聊賴地翻著手中的劇本，一會兒看看崇明，一會兒又看看忙來忙去的眾人。

    等架好攝像機(jī)，一切都準(zhǔn)備就緒，導(dǎo)演又叫過兩人囑咐了幾句，正式開拍——

    這場戲是崇明將楊天拖回自己的地盤后，楊天趁其不備偷襲他，兩人交上了手，最后自然是受傷的楊天落了下乘，但崇明的臉上也被開了口子。

    動作戲畢竟不同于其他的戲，即便崇明和穆瀟再有天賦，也拍了好幾條才達(dá)到導(dǎo)演的要求。為達(dá)到情緒的連貫性，過了這條之后，導(dǎo)演馬上要求緊接著拍下一條——

    楊天倒在地上，反握著匕首擋在自己胸前，鋒利的匕首刃上沾著鮮艷的血，他的眼睛幽黑如死水，不起波瀾，仿佛沒有疼痛，不懼生死，也沒有任何感情，就這么直勾勾地望著眼前的人，但渾身上下的肌肉時刻處于一種爆發(fā)的狀態(tài)，像一臺冰冷的人形兵器——

    他的對面，就是崇明，精致如畫的臉龐給人一種冰冷的鋒芒，臉頰上一道四五公分長的傷口正緩緩地向外滲著血。他微微歪了下頭，抬手摸了摸傷口，然后低下頭，看著手上沾到的殷紅的血，幾乎是在那一瞬，他那雙美麗的眼睛緊縮了一下，然后眼眶紅起來，瘋狂極端席卷了全身。

    楊天的雙眼立刻迸發(fā)出野獸般警覺的光芒，握著匕首的手指指節(jié)泛白。

    但出乎意料的，少年卻沒有在下一秒一槍崩了他的腦袋，那種瘋狂漸漸從他的臉上褪去。他沒再看地上的人一眼，注意力都被手上的血吸引，他試探地將沾了血的手指伸進(jìn)嘴巴里嘗了嘗，又定定地看了會兒沒了血跡的手指，然后，他的手忽然用力地搓摸上臉上的傷口。傷口被撕裂開了，更多的鮮血涌出來，他卻好像感覺不到痛，身子被一種異常灼熱的情緒充斥。他焦急地左顧右看，似乎在找什么，眼睛明亮得耀眼，然后他在一塊巖石前跪下，專心致志的，小心翼翼地，將血涂抹在上面——

    那時候是旭日東升，曙光如鮮花綻放，遼闊的戈壁灘在霞光中一片金紅，瑰麗迷人得令人落淚，絲毫看不出戰(zhàn)爭的殘酷。

    崇明的半張臉都是血，看起來非?？植?，然而他的臉上卻有著一種童稚的專注，像陷進(jìn)一個夢境，巖石上赫然正是一片用血涂抹的霞光。微風(fēng)輕輕吹拂著小草，少年的臉沐浴在柔和的霞光中，溫柔純潔，他又哼起歌，斷斷續(xù)續(xù)的，簡單的旋律，像風(fēng)中的野菊花，纖弱但卻美麗。

    “cut！”

    導(dǎo)演一喊停，旁邊就有人鼓起掌來，也不知是誰起的頭，接著美工、場務(wù)、燈光師都跟著鼓起掌來，崇明站起來，有些受寵若驚，轉(zhuǎn)頭看導(dǎo)演，也是一臉贊賞的笑。導(dǎo)演旁邊站著鄭雙城，嘴畔雖掛著笑，“后生可畏啊，看樣子我們這些老人真是要讓賢了——”

    這當(dāng)然是客氣話，不過也襯得鄭雙城的大度寬厚。

    但心里，只有鄭雙城自己知道，眼前這個少年在他心里掀起的波瀾遠(yuǎn)遠(yuǎn)不止如此——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從前真的沒有演過戲嗎？真的沒有專人給他做過指導(dǎo)？他知道這個行業(yè)中不乏天賦卓絕的人，但天才？

    他的心里皺了皺眉，他絕不承認(rèn)這個世界上有真的天才。天才這種生物，簡直是對那些兢兢業(yè)業(yè)，刻苦磨練演技，一步一個腳印費(fèi)盡心機(jī)往上爬的人的侮辱。

    穆瀟已經(jīng)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崇明身邊，拿手指抹了下他臉上的血。崇明回頭，“你干什么？”

    穆瀟定定地看著指尖的一點(diǎn)紅，好奇地問：“什么做的？”

    “不清楚，顏料吧。”他話剛說話，就見穆瀟把手指伸進(jìn)嘴巴，崇明趕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皺眉道，“不好吃?！?br/>
    “哦?！蹦聻t也就順勢將手放下，“我覺得，如果你剛才要?dú)⑽业脑?，死的人就會是你哦，我藏在身子下面的左手抓著一把沙子，在你攻擊我之前，我會先讓你的眼睛看不清，然后用刀子割斷你頸部的動脈。”

    “我手里有槍。你覺得子彈的速度跟你比起來怎么樣？”

    “但別忘了打開保險栓，瞄準(zhǔn)，這些時間足夠我搶得先機(jī)?！?br/>
    “我從來不瞄準(zhǔn)，我有充足的彈藥，三十發(fā)子彈足夠?qū)⒛愦虺扇饽唷！?br/>
    穆瀟不服氣地說：“這么近的距離，你必須考慮到突擊槍的后座力，那足以讓你的肩膀脫臼，近距離搏斗中，匕首才是最好的貼身武器?！?br/>
    “但別忘了，你受傷了，你殺不了我?！?br/>
    穆瀟抿緊嘴唇，過了一會兒，說：“我覺得你畫的朝霞很難看?！?br/>
    崇明頓住腳步扭過頭看了看穆瀟，少年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回視。

    后面的副導(dǎo)演扯著嗓子喊：“穆瀟，你去哪呢？接下來還有你的戲份?！?br/>
    穆瀟慢吞吞地轉(zhuǎn)身，“哦，我忘記了?！?br/>
    崇明的戲份這部戲里不算少，但比起穆瀟，也不算多，再加上他效率高，也就十幾天的時間，他的戲份差不多已經(jīng)完成了，只剩最后一個鏡頭，也是崇明演的這個少年兵最后的結(jié)局——

    為了平安走過地雷區(qū)，軍方抓了好幾個因為戰(zhàn)爭而流離失所的孩子來試?yán)祝@觸怒了穆瀟飾演的少年兵楊天，他單槍匹馬地夜襲了那座軍營，準(zhǔn)備殺光那里的人救出剩余的孩子，替死去的孩子報仇。關(guān)鍵時刻，鄭雙城飾演的男主角趕到，憑著敏捷的身手，百發(fā)百中的槍法，縝密的心思，整個軍營陷入到一種因為找不到敵人又誤殺自己人的恐懼中，夜襲營救計劃眼看就要成功，卻出現(xiàn)一個傭兵——這是一個對戰(zhàn)斗，對殺戮有著天才般敏感神經(jīng)的人，他獨(dú)來獨(dú)往，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只享受殺戮、追逐的快、感，他找出了躲在暗處的男主角，并且像貓捉老鼠一樣，興奮地追逐著自己的獵物，那種彪悍的身手和猛烈的火力攻擊讓男主角不可避免地負(fù)了重傷，就在這樣生死一線的關(guān)頭，一發(fā)子彈準(zhǔn)確地射進(jìn)了少年傭兵的眉心——開槍的是躲在暗處的楊天——

    他終于死了，這個一出場就給人以毛骨悚然之感的變態(tài)、瘋子、殺戮機(jī)器終于死了，在他享受狩獵別人性命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命也會以同樣的方式結(jié)束？他是不是也體會到了那種死神來臨的恐懼、不舍？不，他怎么可能有那種情緒呢？生死對他而言，根本沒有一點(diǎn)意義。

    他倒下了，沒有去看到底是誰結(jié)束了自己的性命。即便是看了，他也不會認(rèn)得那個將子彈送到自己身體里的人，正是曾經(jīng)跟自己相處過一個月的少年。他曾經(jīng)沒要那個人的命，最終要了自己的命。

    他睜著眼睛，看著夜空，看著，看著，那被殺戮扭曲的臉漸漸平和下來，展現(xiàn)在人眼前的，是一張少年稚氣清雅的臉，好看的眉眼宛若水墨畫一般舒展開來。他的嘴唇動了動，是在叫媽媽嗎？

    暗處的楊天慢慢地走出來，手上還緊緊地抱著槍，走到離少年傭兵一米遠(yuǎn)的地方，停下，微微低頭——這個人，他當(dāng)然記得，他曾經(jīng)差點(diǎn)死在他的手下，但卻又被他莫名其妙地帶回去，在后來的一個月世間里，他們以一種奇特的關(guān)系相處著，防備，又親近，一同戰(zhàn)斗過，一同笑過，也生死相搏過，他們都沒有親人，都沒有過去，唯一仰仗的就是手中的武器。楊天曾經(jīng)天真地以為，在這個人間地獄，他們即便不能相互信任相互依靠，至少可以相互陪伴。但有一天，這個人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

    這個人跟他是不同的，他從來不迷茫，從來不懦弱，也從來不需要陪伴。

    后來成朗跟他說：“在這個亂世活著，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他說：“我不需要同伴。”因為同伴會背叛。

    楊天久久地看著他，成朗拖著傷腿慢慢地走過來，“楊天——”

    楊天轉(zhuǎn)過頭——鏡頭里，還是那一張沒有任何表情宛若木偶般的臉，但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那種無法表達(dá)的悲傷讓見到這一幕的都內(nèi)心一蕩，更何況直面的鄭雙城，他的喉嚨堵住了，“你……”話剛出口，他的心一緊，他居然身不由己地被帶著走了。

    但這一表演本來就渾然天成，沒有任何人發(fā)現(xiàn)不妥。

    楊天見成朗復(fù)雜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良久，他似乎意識到臉上的眼淚，用手指沾了沾，伸進(jìn)嘴里，“咸的?！?br/>
    這一條，幾乎以完美的表現(xiàn)通過了。一喊“cut”，穆瀟就一聲不吭在走到一邊坐下，別人的恭維夸獎，也沒讓他顯得高興點(diǎn)。

    陳西華導(dǎo)演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剛才的表演，久久都沒有說話。從開拍以來，崇明讓他驚艷，而原本看好的穆瀟或許因為角色是個沒有情緒起伏的人的緣故，他的表現(xiàn)雖一直挺讓自己滿意，卻也沒有產(chǎn)生巨大的沖擊力，直到剛才這一刻，那種被戰(zhàn)爭剝奪了喜怒哀樂，不知道怎樣去悲傷怎樣去怒吼的無奈何和悲哀，就通過那無動于衷的眼淚徹底將全體人員帶動了。那樣豐富的感情卻以這樣壓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更具感染力，更具滲透力。

    這一場精彩的對決，幾乎將天王級別的鄭雙城都壓過去了，這兩個少年，真不簡單。

    作者有話要說：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