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歡的身上從來都是充滿了生氣,眉眼之間總是含著笑意,眼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
而眼前的人雖美到極致,卻也清冷到了極致。
如煙,如霧,仿佛下一秒便會消失在這荒原之上。
她聽見盡歡低低叫了她一聲阿姐。
天笑回過神來,往前走去,隨后坐在她身邊,“怎么,睡不著?”
盡歡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湖水發(fā)呆。
天笑心中一痛,對她道:“盡歡,你若是想哭就哭出來吧。我寧愿你瘋了傻了,也好過現(xiàn)在這樣冷靜?!?br/>
盡歡微微抬了抬眉,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許久,唇邊漾開一絲淺淺的笑意。
“阿姐這是說的什么話?我今日大仇得報,手刃仇人,乃生平最快意之事,我為何要哭?”
“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我不信你不曾對元朗動情?!?br/>
盡歡垂下視線,她的眼神有一瞬的黯淡,“我對他是有情,可是那也只是在我沒有恢復(fù)記憶之前。那時候我可以做一只快樂無憂無慮的小狐貍。阿姐你可知當我恢復(fù)記憶的一瞬間,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天笑搖了搖頭。
盡歡輕輕一笑,眼中似有酸澀,“我意識到自己愛上了仇人之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自盡?!?br/>
天笑的臉色瞬間凍結(jié)。
可盡歡仍是低低的笑著,“如果有這么一個人。你曾經(jīng)為了一個人,什么不該做的都做了,放下你的驕傲和自尊,只為了留在他的身邊。可他卻殺害了你的爹娘,屠盡了你的族人。重活一世之后,你發(fā)現(xiàn)你自己竟然又愛上了他。如果是這樣,你可會原諒你自己?”
天笑卻伸出手去緊緊地抱著她。
她的臉靠在盡歡的脖頸處,聲音似乎有壓抑的哭腔,“盡歡,你既然已經(jīng)報了仇,那就將他忘了吧。我們都已經(jīng)躲到了這六界之外,為何不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盡歡的聲音輕得像是下一秒便會消失在空氣之中,她的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阿姐,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元朗。他是我的仇人。我怎么會愛上自己的仇人呢?我殺了他,那是因果報應(yīng),又怎會不開心?”
她神色有些呆滯,一遍又一遍的重復(fù),“阿姐,我不傷心,一點也不?!?br/>
天笑聽完長久不語。
盡歡卻微微一笑,臉上的神情淡得幾乎透明,“阿姐,我給你講講我以前的故事吧。”
天笑卻搖頭,“我不管你以前是誰,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小跟屁蟲盡歡?!?br/>
“可是阿姐……”盡歡定定的看著她,“盡歡已經(jīng)死了。我是靈汐,鮫人族最尊貴的公主?!?br/>
阿姐眼巴巴的看著她,老半天才說道:“做鮫人族的公主有什么好的?你只會記得那些仇恨和殺戮?!?br/>
“可我若是都記不得這些,那誰來記得呢?”
天笑卻道:“盡歡,這一切不是你的錯,更不應(yīng)該讓你一個人承擔(dān)?!?br/>
盡歡面上有凄楚之色,“當年若不是我先愛上了元朗,苦苦求著爹爹向天庭求了那一道圣旨,又怎會給鮫人族一脈帶來這滅頂之災(zāi)?其實當年元朗對我無情,是我一廂情愿,強行逼著爹爹請旨。元朗雖未抗旨,答應(yīng)娶我,可他又如何會心甘情愿娶我?我常常想,當年我爹在是否造反并不重要。也許整件事情都是元朗為了擺脫我而設(shè)下的一道局。我現(xiàn)在突然想起出嫁那晚爹爹跟我說過的話,他說元朗這個人,雖是得道上神,不死不滅,可卻更是無欲無求,無情無愛?!?br/>
盡歡頓了一下,聲音里有壓抑的恨意:“這一切都怪我…都怪我…五百年前我爹娘的死怪我,五百年后的現(xiàn)在我竟然又愛上了他?!?br/>
天笑雙眼泛紅,涌出清淚來,一字一句道:“盡歡,這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你要是把什么都攬在自己身上,你會折磨死你自己的?!?br/>
盡歡卻笑著繼續(xù)道:“阿姐,我有一個小侄女叫阿笙。她最喜歡我了,總是跟在我身后叫我姑姑。我總是夢見她,趴在窗臺上問我怎么說話不算話,不帶她去看凡間上元節(jié)的燈火表演。她扎著兩個很可愛的小辮,跑得滿臉是汗,就像是年畫里的小娃娃?!?br/>
盡歡滿臉是淚,似夢似醒,仿佛墜入了噩夢之中一般喃喃自語,“我的阿笙,她還那么小,她最喜歡的兔子燈我給她買了,可是怎么就不在了。阿姐,阿笙死得很慘,被燒得尸骨無存——”
盡歡又笑了,她的笑容很淺,恍惚間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阿姐竟然哭得比她還要厲害,她不斷重復(fù)著:“盡歡,把那些都忘了吧。忘了關(guān)于元朗的一切,忘了關(guān)于你在南海的一切,忘了五百年前的一切?!?br/>
盡歡卻只是看著她,眼底卻是一片絕望的凄楚,“阿姐,我如何能忘?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阿笙……”
“可是盡歡你已經(jīng)殺了元朗,你已經(jīng)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如果殺了元朗之后你仍然是這般痛苦,那你為何還要殺了他?”
盡歡痛苦地搖搖頭,“阿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要殺了他?!?br/>
“盡歡,你這是在逼你自己啊!你明明…你明明喜歡元朗啊!”
“喜歡嗎?”盡歡低垂著腦袋,她的頭發(fā)全部散落了下來,遮住她半張清麗的臉龐,“可我更恨他?!?br/>
可是既然恨,為何殺了元朗之后,心頭并沒有報復(fù)的快感。
心里面,好像是空的。
阿姐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她:“盡歡,別怕,以后阿姐陪著你。沒有了元朗,你還有我。從此以后我們就在這里好好的生活下去好嗎?”
盡歡輕輕地伏在阿姐的膝頭,她的眼睛微微閉著,好像睡著了,又好像醒著。
她眼睛里是空的。
阿姐只覺得盡歡離自己越來越遠,仿佛去到了一個她伸手不可觸摸的深淵之中。
她一句又一句的說著,不知道是在說給自己聽,還是盡歡聽。
“盡歡,好好活下去。阿姐需要你爹娘也需要你?!?br/>
盡歡輕輕的“嗯”了一聲。
隨后,兩行清淚從眼眶里緩緩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