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紫嫣走時同秦蘅說過，她住在不遠處的芝蘭宮。當(dāng)時秦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大概望了望，如今想起，倒似天意。

    順著記憶中的路走，很快就到了芝蘭宮的范圍。這里的花木逐漸密集，遠遠的，秦蘅就嗅到了一股突兀的白蘭香。

    “這白蘭……有藥?！北虄涸谇剞康亩呡p聲。

    靈寵的感官勝于人類，聽到碧兒如此說，秦蘅便拿出時常備著的藥紗覆去臉上，掩蓋口鼻。

    走近芝蘭宮，秦蘅立刻就發(fā)現(xiàn)門口立著個人。她略是詫異的看了兩眼，覺得身形有幾分眼熟。還沒想起是誰，那人已經(jīng)走了過來。

    “咦，這不是玄月祭司嗎！您來這里做什么？”

    陰陽怪氣的腔調(diào)刺得秦蘅一個激靈，她腦子里瞬間閃過幾張臉，眨眼間，對方的聲音已經(jīng)和李德祿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

    “李公公。”秦蘅開口，算打了個招呼，而后步履匆匆，掠過他身旁。

    她的臉色不太好。李德祿在此，圣昭帝肯定是來了。也就是說，沉紫嫣的情況不容樂觀。

    幾個宮女和太監(jiān)在庭院內(nèi)竊竊私語，看到一身黑的秦蘅走過來，瞬間噤聲，謹(jǐn)慎地看著她。

    “沉寶林還沒醒？”秦蘅問。

    他們愣了愣，意識到這個人可能是他們主子的救星，立刻改了態(tài)度，圍上前去。

    “您是玄月祭司吧？”

    “太醫(yī)說咱們寶林是中了邪，您……您有辦法的吧？”

    “玄月祭司您能救救咱們寶林嗎？”

    秦蘅蹙眉，略是抬手，制止他們的七嘴八舌。

    “陛下在里面？你們誰進去說一下，玄月想看看沉寶林的情況。”

    關(guān)系到他們主子的性命，幾個宮女和太監(jiān)不敢怠慢，平日里最說得上話的宮女當(dāng)即轉(zhuǎn)身，走進屋去。

    片刻后，她急急忙忙地撩簾子：“玄月祭司，快進來吧！”

    步入房間的那一刻，秦蘅只覺得那濃郁的白蘭香如海浪一般，一波一波的朝她涌來。她眉頭緊皺，伸手抵在鼻邊，問身邊宮女：“你們沉寶林如此喜歡白蘭香？”

    宮女被她問得愣?。骸跋?？這里……有香嗎？”

    秦蘅一怔之后，不再多說。

    不幾步，就到了沉紫嫣的里屋。

    太醫(yī)正在和圣昭帝絮絮叨叨，秦蘅恰好聽到他說，沉寶林誤食不明食物，導(dǎo)致昏迷不醒。

    “不明食物，其實是一碗水?！鼻剞孔呓?，側(cè)目，眼風(fēng)落去桌上的瓷碗。

    圣昭帝聽她聲音清冷，如同竹林幽風(fēng)，想起和她分別不過一個多時辰，此刻又遇，不免懷疑，問：“你為何來此？”

    秦蘅早就想好說辭，稍抬手，指向那瓷碗：“里面的物什，由術(shù)法凝制。今晚東風(fēng)，味道飄去安元宮了，碧兒敏銳，嗅到氣味，斷定這邊有事，玄月便不請自來了?！?br/>
    圣昭帝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沉紫嫣，又看向秦蘅：“你有何見解？”

    秦蘅朝前走了兩步，用手按住沉紫嫣的額心。

    “陰氣過盛，吞噬心智，讓她的靈以為主人死了，所以不再庇佑。如今陰蝕血脈，侵?jǐn)_五臟六腑，再過半個時辰，無救。”

    “那倒是、快救??！”追趕進屋的李德祿氣不打一處來。他本就看不慣秦蘅這目中無人的性子，又聽到她這般輕描淡寫地說論沉紫嫣的生死，立刻按捺不住。

    秦蘅聽罷驀然回眸，眼神冷淡。而圣昭帝也對李德祿這不分尊卑的一句話頗是不悅，雙目微斂。

    “玄月何曾說過不救？”她紅唇微抿，“只不過陛下，玄月需要你幫忙?！?br/>
    “什么？”

    “你的血。”頓了頓，“還有，能讓他們先離開么？玄月需要一個安靜的環(huán)境?！?br/>
    事實上救醒沉紫嫣有很多種方法，秦蘅單單說這一種，只是想單獨和圣昭帝待片刻。她需要問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撿到的雙雙和碧兒，這和沉紫嫣的昏迷有莫大關(guān)聯(lián)。在場的人太多，難說其中已經(jīng)混進他人耳目，她不能貿(mào)然開口。

    圣昭帝默了一瞬，揚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而后他挽起袖子，直徑把手臂伸到秦蘅面前。

    “要刀嗎？”

    秦蘅有些語塞，用手把他的手臂按了下去，又走到沉紫嫣床邊，取出一顆丹藥喂她服下。

    “你？”

    “喚醒她的心脈便沒事了。”秦蘅伸指探上沉紫嫣的額心，送去些許靈力，催發(fā)丹藥之效。

    圣昭帝臉色不佳，道：“朕不明白玄月祭司的意思?！?br/>
    “玄月也不賣關(guān)子了。”她指了指沉紫嫣，“沉寶林白日來找過我，我在她身上聞到些異香，便叫雙雙和碧兒跟過來看看。后來陛下在竹林把雙雙和碧兒還給我，我弄醒它們才知道，這里出了事?！碧ы赝氨菹驴煞窀嬷?，是在哪兒撿到它們的?！?br/>
    圣昭帝反問一句：“她找你何事？”

    “我說吃飯陛下信么？”秦蘅隨口。

    “呵?！?br/>
    “既然不信，那就沒有追問的必要了?！鼻剞看浇翘羝鹨荒ㄐσ猓昂螞r，陛下應(yīng)該問的是沉寶林，而不是玄月。我從琉璃島來，只為保你性命不被命劫所擾，其余家事國事，我無權(quán)，亦不想主動摻和?！?br/>
    不想主動摻和……圣昭帝眼神一凜：“如此?！庇皱e開目光，回到之前的話題，“朕今日與紫嫣共用晚膳，走時看到一宮女拿了你的靈寵，正準(zhǔn)備埋掉?！?br/>
    秦蘅思索片刻，心中不解。

    那宮女的膽子這么大？圣昭帝還在芝蘭宮沒走遠的時候就敢弄暈自家主子，甚至處理看起來面相可怖的靈寵？

    “那宮女，陛下可認(rèn)得？”

    “嗯。”

    “剛才在么？”

    “沒見。”圣昭帝答得干脆，“她有問題？”

    聯(lián)系之前那宮妃的話，此時秦蘅心中已有些把握。沉紫嫣這次出事與竹林里的那女人無太大關(guān)聯(lián)，被普通人害的可能性大得多。只是普通人無法做到將水變酒，唯一解釋只有兇手從別處得到的這碗“水”。至于這碗水的來源，宮女與宮妃之間有深仇大恨不太可能，大抵是宮女受誰指使……

    “怎么？”圣昭帝見她似在思索，像知道些什么，不免加重語氣，“說！”

    秦蘅蹙眉看向他，道：“這碗水跟術(shù)法有關(guān)，但術(shù)者沒必要害沉寶林。”

    “又是術(shù)者！”圣昭帝薄怒，雙目灼灼地凝視秦蘅。

    自從她來，后宮就接二連三的發(fā)生怪事。白日里的術(shù)者還沒什么眉目，夜間竹林又出事，現(xiàn)在可倒好，再搭進去一個宮妃。

    秦蘅心里一跳，察覺他眼神里的危險，猜到他大概是把自己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聯(lián)系在了一起，開口：“人分善惡，術(shù)者也是人，自然難逃其中。饒是琉璃島這圣修之地，也出現(xiàn)過邪心術(shù)者，更何況天子腳下，‘臥虎藏龍’，有什么樣的術(shù)者都不稀奇。”

    “哼。”圣昭帝不屑。

    見他沒再繼續(xù)，秦蘅淡笑一瞬，曉得他發(fā)火其實沒什么依據(jù)，也就不慌不亂地捻了捻頭發(fā)。

    屋里一時間徹底安靜，秦蘅倒有些不習(xí)慣，抿抿唇，道：“陛下放心，不出五個時辰，沉寶林一定醒來?！?br/>
    “嗯。”他隨口一應(yīng)，幾分敷衍。

    事實上圣昭帝心情不佳并非擔(dān)心沉紫嫣，男女之事在他眼里不過如此。這些年來，感情于他來說重不過江山社稷。他只是在意身邊人的死活，怕沉紫嫣像姜婉如一般，莫名其妙就死去。

    那些枕畔女子，就算他沒動過真情，始終也是一條性命。因為他而白白消失的性命。

    秦蘅不知圣昭帝此刻在想些什么，聽出他的敷衍，心中驀然浮出四個字。

    帝皇薄情。

    唇角忍不住撇了撇，更加慶幸自己沒有如雙雙所說那般，直接“嫁”給他。

    胡思亂想間，她察覺到袖中異動。稍抬眸看了圣昭帝一眼，想著他救了自己靈寵一命，也就不會拿它們怎么樣，便解開袖袋，放它們?nèi)怀鰜怼?br/>
    “主人……”碧兒聲音依舊弱弱。發(fā)現(xiàn)背后還有一束犀利目光，“吱”了一聲，立刻警惕地舉起雙鉗。待感受到圣昭帝的龍息，又幾分欣喜，激動道：“謝謝，謝謝您救了我！”圣昭帝正欲說句什么，碧兒又道，“您的龍息真霸道，如果全部激發(fā)，能抵得過三個主人！……若是，若是您的龍息能分主人一點兒……”

    圣昭帝挑眉，瞥了秦蘅一眼。

    “碧兒，之前沒見你話這么多？”她趕緊伸手把它撥了回來。

    圣昭帝的龍息，哪怕能讓她的修為瞬間增百倍，她也從來沒考慮過，更不打算考慮。

    碧兒知道自己失言，聲音又恢復(fù)了最初纖纖：“哦！主人，雙雙剛傳音說它找到那個人了，不過那人好像有點麻煩……要我現(xiàn)在引您過去呢！”

    秦蘅眸里一喜，伸手迎了碧兒放去地上：“走吧。”

    “什么人？”圣昭帝不解。

    秦蘅簡單一句：“害沉寶林和雙雙碧兒的人?！弊叩介T邊，側(cè)過半張臉，“陛下要一起么？”

    說完她自己就愣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為什么要多嘴？圣昭帝就是個隨時可能要她命的大麻煩，她應(yīng)該唯恐避之不及才對。

    好在圣昭帝只是淡淡道：“朕等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