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姓馮？？？

    嬌嬌一下子就懵了, 腦海里快速的閃過好些片段似的記憶，卻因?yàn)闀r間太過于久遠(yuǎn)了，全都模糊得很。不過, 她卻是敢肯定的，上輩子她絕對聽人說過什么, 畢竟馮這個姓氏也不是那么常見的……

    見嬌嬌一副被嚇得目瞪口呆的模樣, 那人也不催促，只打開了馬車中間的矮柜, 從里頭取出溫?zé)岬你~茶壺和茶盞，斟好茶細(xì)細(xì)的品了起來。

    許久之后，他才緩緩的開口：“假如已經(jīng)緩過來了, 倒不妨聽聽我的解釋？譬如, 我為何非要帶走?！?br/>
    嬌嬌猛的抬頭：“對啊, 為什么非要帶我走？大舅母她說家里人丁興旺！”

    “首先, 出了劉府的大門，那邊就再不是的外祖家了，忘掉這些親戚稱呼，或者干脆將整個劉府徹底忘了吧?！睂Ψ揭步o了她一盞茶, 這才語氣平靜的解釋起來。

    從他的說辭里，嬌嬌得知，這人本身并不曾想過要把她帶走。查明真相是必須的，對方不是那種糊涂度日的人, 若不曾碰面也罷, 既是這般湊巧的在元宵花燈會上見著了嬌嬌, 就必須將一切弄個清楚分明。

    不過，當(dāng)真相原原本本的展現(xiàn)在他面前時，他卻又猶豫了。

    沒有刻意算計，更談不上陰謀詭計，一切的一切僅僅是一場巧合而已。多年前，他路過此地時，赴了當(dāng)時縣太爺?shù)难?，卻在宴請上，因喝醉酒誤將同來赴宴的劉家小姐當(dāng)成了縣令家圈養(yǎng)的姬妾，一場云雨之后，他完全沒當(dāng)一回事兒，次日便離開了焦鄴縣。

    而多年后，當(dāng)他知曉了內(nèi)情，絞盡腦汁的去翻找當(dāng)年的記憶，卻仍舊想不起來太多的細(xì)節(jié)。至于那位縣太爺，更是在十幾年前就高升離開了此地，如今也不知道調(diào)職去了哪里。而劉家那頭，據(jù)他調(diào)查，應(yīng)該也是不知情的，或者有個別猜到了劉家小姐已被壞了名聲，但絕對不知道是何人所為。

    唯一還存疑的，應(yīng)該就是為何當(dāng)時男女賓客分開，卻還是造成了后來的意外。不過，那焦鄴縣的縣衙門后宅本也不大，當(dāng)時的縣令也非豪門大族子弟，下人們出狀況也不是不能理解。

    最重要的是，時過境遷，再追究這些細(xì)節(jié)已經(jīng)毫無疑義了。

    “那為什么我娘會同意嫁給我爹？”嬌嬌這會兒已經(jīng)不光是目瞪口呆了，盡管對方言辭比較含糊，可她還是聽懂了。然而，就是因?yàn)槁牰?，她才愈發(fā)驚訝起來，完全不明白在發(fā)生了這些事情后，劉家到底是揣著怎樣的想法，促成了這樁婚事。

    “許是誤會吧。我問過劉家大老爺，他說他妹子當(dāng)年從縣太爺家赴宴回來后，就一度不吃不喝，有存死之心。當(dāng)時他就起了疑心，但因?yàn)閯⒗咸珷斏性谑?，他身為兄長也不好過于插手……”

    直到幾日之后，馮源上門提前，當(dāng)時劉家小姐劉荷只知道跟她一番云雨的人被縣令家的下人稱之為馮少爺，旁的信息卻是一無所知。

    偏生，馮這個姓氏在焦鄴縣幾乎就沒有聽說過。事實(shí)上，馮家本身就是外來戶，他們是百多年前因饑荒才逃難到了隔壁桑平縣，后來才慢慢的安頓下來。

    姓氏對上了，劉荷只道是對方愿意負(fù)責(zé)，這才放下心結(jié)，安心備嫁。再往后的事情，就無需多說了。

    說白了，一切只是誤會，就是不知道劉荷究竟是從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真相。是在蓋頭掀起的那一瞬間？還是從小定之后，就察覺了？再不然……

    “往事說完了，咱們來談?wù)勎規(guī)ё哌@個事兒?！?br/>
    嬌嬌兩眼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親爹，方法等著最后的宣判。

    “唉。”對方未語先嘆息。

    以他的眼力勁兒，自然早就看出了嬌嬌本性有多單純，莫說高門大戶了，就算是一般的小門小戶也很難養(yǎng)出如何天真的孩子來。由此可見，嬌嬌前頭十六年，過得必然很舒心。

    可惜的是，舒心的日子基本上就到此結(jié)束了。

    “是馮源讓我?guī)щx開的?！?br/>
    剛說了一句開場白，嬌嬌就受不了了，瞪圓了眼睛一臉的不敢置信，只差沒指著他的鼻子說他胡說八道了。可接下來的話，卻讓嬌嬌默默的低下了頭。

    “昨日，劉家三位老爺去了桑平縣下河村，在他們離開后，我便同馮源認(rèn)真的談了談。”

    他其實(shí)有兩個選擇，其一就是認(rèn)下女兒并帶她回家認(rèn)祖歸宗，其二則是維持原狀讓她繼續(xù)當(dāng)馮源的女兒，而他可以暗中補(bǔ)償一些。

    無論哪個選擇，他都愿意坦然接受。說白了，就算多年前的事情是源自于一場意外，可不管怎么說，他都應(yīng)該負(fù)起一定的責(zé)任。甚至說，在整個事情里，他、劉荷、整個劉家都有過錯，最無辜的便是馮源和嬌嬌了。

    相較而言，馮源比嬌嬌更慘，畢竟他毫無過錯卻賠上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最終卻落得個形影單只。

    所以，他將選擇權(quán)給了馮源。

    倆人是在劉家三位老爺落荒而逃之后，在墓前見面的。沒錯，就是嬌嬌的墓，確切的說，上面刻著“愛女馮氏月嬌之墓”。

    同今天一樣，他先將調(diào)查清楚的前因后果說了一遍，著重強(qiáng)調(diào)，他同劉家女并無任何私情，在此前從未見過面，此后也再無交集，整個事情完全是一場意外。

    馮源信了，可他已經(jīng)不想去管，更沒精力去追究這些事兒了，對他而言，一切都過去了。他的人生，至少有近二十年成了一場笑話。

    至于二選一的選擇題，馮源選擇了前者。

    說真的，他當(dāng)時是有些意外的，不過他還是尊重了馮源的選擇，只是強(qiáng)調(diào)了一些事兒。

    ——要考慮清楚，嬌嬌由我?guī)Щ厝サ脑?，我定能讓她過得很好?？伤彩潜厝粫馊死溲鄣摹?br/>
    ——由我?guī)蓩苫厝?，最多稱她為外室女。只能說她娘過世了，我?guī)丶艺J(rèn)祖歸宗，而且還得同劉家斷絕關(guān)系。

    ——最重要的是，哪怕以后有機(jī)會再見到嬌嬌，就算她主動喊，也不能回應(yīng)她。一旦此事拆穿，誰都沒臉了。她以后還是馮月嬌，卻再也不是的女兒了。

    雖未死別，卻是生離，甚至從今往后便是再見亦是陌路。

    并且這件事情是沒有后悔余地的，一旦做下決定，再無更改的機(jī)會。

    該說的話，他都說了，該給的選擇也一并給了。最終，他帶著馮源給出的抉擇和囑咐，離開了下河村。

    離開前，馮源還站在墓前，在細(xì)細(xì)的雨中，駐足而立，背影蕭瑟落寞，仿佛同墓地融為一體。

    “他拜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善待，再給找個好人家……他是疼的，只是沒辦法面對了。也是，半輩子成了笑話，只怕?lián)Q做任何一個人，都沒辦法再面對這個殘酷的現(xiàn)實(shí)了?！?br/>
    無關(guān)怨恨，只是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再面對曾經(jīng)付出了滿腔父愛的女兒。事實(shí)上，對于馮源來說，最難受的不是妻子的隱瞞，也不是女兒并非他親生的，而是驟然之間發(fā)生的這種種巨變，仿佛否定了他的前半生。

    半輩子的努力和所謂幸福，盡數(shù)化作泡影，再讓他去面對嬌嬌，無異于時時刻刻往他傷口上撒鹽。

    “面對現(xiàn)實(shí)”這種話，說出來容易，要想做到真的很難很難。

    所以，馮源只能拜托他請求他，希望他能善待這個女兒，再給她說個好人家，要讓她幸福快樂一輩子。

    ……

    嬌嬌早已淚流滿面，她想說，她還是希望回到曾經(jīng)的那個家中，可話到了嘴邊，到底還是沒說出來。

    是啊，真要論起來，最無辜的人可不就是馮源嗎？其他人都有責(zé)任，甚至她，不也享受了本該不屬于她的父愛嗎？上輩子，她在馮源的羽翼下幸?？鞓返拈L大，她的生活里沒有絲毫陰霾，哪怕直到死，她都是幸福的。

    無知也是一種幸福，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活得連一絲煩惱都沒有的。

    可如今，也該輪到她獨(dú)自一人去面對這個世界了。

    學(xué)著長大，學(xué)著獨(dú)當(dāng)一面。

    擦干凈眼淚，嬌嬌咬著嘴唇看向她新晉的親爹：“我不會再給我爹……再給他添麻煩了，我能照顧好自己的?！?br/>
    “那行，我來給說說關(guān)于家里的事情?！?br/>
    蓬門小戶日子簡單，即便有些所謂的煩惱，也多半都是跟衣食住行有關(guān)的，往往只要有好吃的好玩的，或者一件新衣服一雙新鞋子，就能讓人高興許久許久。

    嚴(yán)格來說，馮源家仍然算是農(nóng)家的，即便他這些年來一直從商，在戶籍上并不屬于商戶。至于家有良田百畝，不過就是在農(nóng)家前頭，冠上了殷實(shí)二字。

    至于嬌嬌上輩子所嫁的夫家，倒是屬于商戶了，是桑平縣縣城里出了名的富裕人家，在最初地位等同于焦鄴縣劉家。

    但其實(shí)，兩者又是截然不同的。

    假如嬌嬌嫁給劉家某位少爺，因?yàn)樗莿⒓业谋砉媚?，在流行中表親的當(dāng)下，即便她出身不算高，這門親事也勉強(qiáng)可以成，只要對方不是長房就行了。

    可嬌嬌上輩子的夫家，盡管在地位上同劉家類似，可她嫁的卻是那家的獨(dú)子。既是長房長子，又是這一輩兒的獨(dú)子，家中所有的產(chǎn)業(yè)將來俱是他一人所有，而嬌嬌就是將來的當(dāng)家主母。

    無論怎么算，嬌嬌都是高嫁了的。其實(shí)，若非對方條件實(shí)在是太好了，馮源也不可能答應(yīng)這門親事的。主要是，挑不出一絲一毫的錯處來。像以前上門提親的上河村俞家，明擺著就是沖著嬌嬌那豐厚的嫁妝來的，可這家人，家產(chǎn)怕是馮源的千萬倍，說他們圖財？絕不可能的，因?yàn)閷Ψ较碌钠付Y就超過了馮家家產(chǎn)了。

    既然不是圖財，那便只能是看中了嬌嬌這個人。畢竟，馮源也想不出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于是，這樁親事就這么成了。

    如果說，馮源家是殷實(shí)農(nóng)家，嬌嬌上輩子的夫家是縣城里的富裕商戶，那么她如今面對的卻是真正的豪門世家了。

    一路風(fēng)塵仆仆的來到了昌州府后，馬車停在了內(nèi)城富貴人家聚集的正榮街，接下來的一切對于嬌嬌而言，恍如一場荒誕的夢。

    又是換乘軟轎，又是不停的穿過好幾重院門，最初嬌嬌還悄悄的透過轎簾的縫隙暗暗記住路徑，不過沒多久她就徹底放棄了，并深以為她很有可能在深宅大院里迷路。

    這倒是她多慮了，豪門大院最不缺的就是下人，沒的讓大家小姐一個人出門的，別說出門了，便是在屋內(nèi)，也是有一大幫子人隨侍左右的。

    就在嬌嬌放棄認(rèn)路后不久，轎子終于落了地，她昏昏呼呼的被人攙扶著下了轎，沒等她看仔細(xì)周遭的景致，就被一大群人簇?fù)碇M(jìn)了內(nèi)堂。

    她只依稀記得剛才落轎的地方是個庭院，只是轉(zhuǎn)眼之間，她就又換了個地方，到了一個類似于暖閣的屋子里。引路的人讓她坐著等，還順手塞給她一只精致的暖手爐。

    而暖閣里，從壁飾到家舍擺件，俱是貴重之物，又有別于她上輩子夫家那種獨(dú)屬于商戶的高調(diào)奢華，打眼瞧著，就叫人忍不住心里發(fā)憷，不禁束手束腳起來。

    這一路上，她那位親爹已經(jīng)同她說了一些關(guān)于家中的事情。

    有一點(diǎn)很重要，位于昌州府府城的馮宅并非他們的祖宅，而是她親爹在此任職期間暫居之所。他們家的祖宅在京城，屬于長房所有，而他們不過只是五房而已。

    “馮家共八房人，長房和二房長期居于京城，其子弟倒是有外出歷練，但最終還是會回到京城。三房和四房已敗落，如今依附我五房生存，不過這輩兒倒是出了幾個能耐的，說不定復(fù)興有望。六房遠(yuǎn)在邊疆，七房和八房皆在江南最繁華之地，主管那漕運(yùn)和織造……太太，便是八房家主的外甥女?！?br/>
    嬌嬌那許久不曾用的腦子，這一路上全都用來記這些事兒了，就她看來，至少在短時間內(nèi)，她是不需要跟其他幾房人打交道的。不過，即便如此她即將面來的磨難也是不少。

    就像她親爹所說的那樣，她即將見面的“母親”，就是八房家主的外甥女，而他們五房現(xiàn)如今的家主卻不是她親爹，而是她的祖父。

    別看只差了一層，差距還是很大的。好在，祖父如今暫時不在昌州府。留在府中的，只有她的祖母、父母、幾位伯父伯母，以及……

    “我是家中四子，因此有三位伯父三位伯母——對了，還有一位小姑姑，不過已經(jīng)出嫁了——大伯家嫡出的有兩子一女；二伯家有嫡子五人，無嫡女；三伯家則是有六個嫡女，無嫡子。至于庶出的，到時候我讓的嬤嬤給解釋?！?br/>
    嬌嬌當(dāng)時聽了這話就絕望了，她覺得她親爹根本就不記得她那三位伯父有多少庶出子女。好在，起碼她親爹還記得自己的兒女。

    真是□□慰了。

    “我這房里，嫡出兄長有七位，庶出兄長的有兩位。嗯，就只有這些了?！?br/>
    真的只有這些而已……

    她實(shí)在是太高興了，居然只有這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_(┐「ε:)_

    不過，同父異母的居然只有哥哥們，而沒有姐妹和弟弟，確實(shí)叫她倍感意外。她到底經(jīng)歷過兩輩子，不是那等子什么都不知道閨閣小姐，略一思索大概就明白了一件事兒。

    親爹同她那位即將見面的母親，估計感情應(yīng)該是不錯的，要不然也不會生下七位嫡子。

    可這事兒吧，想想就知道對她來說稱不是什么好事……

    終于，在暖閣里落座了有半刻鐘后，有人來認(rèn)領(lǐng)她了。

    穿過重重門簾，嬌嬌頂著一臉放棄治療的神情，步履蹣跚的跟著自稱為李嬤嬤的人往前走。

    等再一次停下腳步時，嬌嬌下意識的抬眼望去，卻被一屋子的華服女眷驚得一臉呆滯。

    等等，不是說她只有七位嫡出兄長，兩位庶出兄長嗎？這滿目的年輕女眷是怎么回事兒？

    再細(xì)細(xì)一瞧，嬌嬌心中的小人忍不住嚎啕大哭。對呀，她親爹除了她之外，其他全都是兒子?？伤坪跬藛栍H爹，她這些兄長們是不是都娶妻了。

    不過，如今倒是不需要問了，就目前的情況看來，一二三四五……

    一共八位作婦人打扮的年輕女眷，九個兄長里面看來是有八個娶妻了。至于中間高座上，雍容華貴的女子想來就是她的“母親”了。

    還沒見到府上的老太太，以及三位伯父的家眷，嬌嬌就已經(jīng)絕望成海了。

    一臉麻木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嬌嬌腦海里浮現(xiàn)了“三堂會審”這個詞后，又冷不丁的想起了一件很久遠(yuǎn)很久遠(yuǎn)的事情。

    那還是她上輩子一次赴宴時，很湊巧的在園子里聽到了有人背地里笑她夫家是個暴發(fā)戶，她當(dāng)時以為對方只是嫉妒之言，可如今仔細(xì)想想……

    別想了。

    什么都別想了。

    她、只、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