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黃山?jīng)]有那安徽黃山的那種嫵媚的風(fēng)光，但它雄峙在長江之畔，長江自京口折向東南，奔騰至此驟然緊束，形成重險，隨后滔滔入海。江陰黃山是當(dāng)?shù)刂T山之冠，距江北邊岸最窄，隔江與靖江孤山遙相對峙，江面最狹處不足三里之遙。江陰的黃山猶如江陰的男人一般，它是剛『性』的，它見證了千年來在江陰上演的一幕幕鐵與火。
就在高旭組織黃田港大撤退的時候，薛一刀押著數(shù)百綠營清兵離開了三官殿，來到小石灣休整。薛一刀對五百清兵俘虜?shù)奶幚砜芍^干脆利落，正如他說的那樣，先是從中挑出無傷的，以及背后有傷的，扔出二百來人，給沿途那千因家破人亡而暴走的鄉(xiāng)民剁成肉醬泄憤，然后把余下的三百名押解到一個小石灣的一個山谷里。
二百關(guān)寧老卒依仗著山谷的地形，箭在弦上，居高臨下地彈壓著這些俘虜可能的反抗。三百清兵們正以為薛一刀要大開殺戒的時候，卻見站在山谷上冷酷無情的薛一刀身后，緩步走出一個女子來。
這個女子正是隨著薛一刀來到小石灣的小蕓兒。
在火把的光輝下，小蕓兒仍然一身素衣，她容『色』絕麗，曲線分明，山風(fēng)掠起她的衣袖，飄然欲仙。看著這個美艷得不可方物的小蕓兒，三百俘虜不由得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俘虜小頭目仰著頭叫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這小娘皮想來弄什么玄虛？”
薛一刀聽那小頭目出言不遜，眼神一縮，正要發(fā)作時，卻見小蕓兒地伸出一只纖手，手法優(yōu)雅地從一旁的老卒手里拿過一把弓箭。那小頭目見小蕓兒拿起弓箭，先是一愣，隨后哈哈大笑，道：“小娘皮，就算你吹拉彈唱有一套，要想引弓『射』箭，嚇唬誰……呢……”
不等那人說罷，只見一支利箭“嗖”地飛『射』而來，從那他的口中『插』進(jìn)，再從他的腦后鉆出，然后身軀轟然倒地。他的眼角還泛著一抹已經(jīng)凝固了的嘲諷。那些俘虜見罷，頓時嘩然，原本那充滿著『色』欲與不屑的眼光頓時駭然不已。
原來這小蕓兒竟然有一手好箭法! 大明時代之死人香35
小蕓兒撫『摸』著手中的弓弦，悠然說道：“琴弦是弦，弓弦也是弦。彈琴與『射』箭有什么區(qū)別么？”
沒有人回答小蕓兒，只聽到山風(fēng)呼嘯的聲音。
薛一刀隨后冷聲道：“三人一組，分一百組。半柱香內(nèi)組不好隊的，殺?！?br/>
薛一刀說罷，舉起一柱香，開始點燃計時。俘虜們先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先是一番雜『亂』，在半柱香之后倒是列成一百組。
薛一刀又道：“在半柱香之內(nèi)，一組二死一活。時辰一過，活人超過一個以上的組，皆殺?！?br/>
俘虜們又是一陣嘩然。其中幾個出言抗議，薛一刀大手一揮，那幾個即時被『射』成刺猬。殺死以前的戰(zhàn)友，才能活命，這很殘酷，但也沒得選擇。山谷中馬上變成角斗場，半柱香過后，場上只余下近百名猶如野獸一般的血人。
小蕓兒站在山谷上，閉著眼，呼吸著從谷底升騰而起那種熟悉的血腥氣，她似乎又回到了十歲那年，又站在高陽城的城墻上。那時年幼的她被滿城殘尸的景象嚇壞了，那濃厚的血腥氣使得她喘不氣來。親人們在清兵的屠刀下一個個倒下。在死尸堆中她伏了一天一夜，等清兵屠城退兵后，她才爬出來。于是，這么多年來，她沒有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每個夢醒時分她都好像淋浴在鮮血之中一般。
最終她發(fā)覺，心中那份血的記憶，她必須要用血去洗刷。
于是，她這朵曾經(jīng)浴血的花已然到了盛放的時候。
小蕓兒悠然地走下山谷，行走在尸橫遍地的谷底。那些幸存的俘虜們滿懷懼意地望著她。小蕓兒拍拍手，笑道：“現(xiàn)在能活著的都是勇士，那么現(xiàn)在我親手為勇士們蓋上印記吧?！?br/>
小蕓兒話聲一句，一旁的薛一刀便一揮手，倆個老卒抬著一個爐灶走了上來，爐中放置著一根烙鐵，烙鐵的頂端卻是一個圓圈，圓圈之內(nèi)似乎是一個標(biāo)記。小蕓兒拿起烙鐵，問道：“哪個先上來？”
看著那通紅的烙鐵，幸存的俘虜們眼『露』懼意。小蕓兒又道：“到了現(xiàn)在，你們還怕什么？”
小蕓兒等了一會兒，又道：“我算三聲，如果沒有人前來，那么是我錯了，原來你們不是勇士，都是懦夫。但懦夫是活不過今晚的?！?br/>
“一?！?br/>
小蕓兒開始數(shù)的同時，老卒們拉起了弓弦，只等小蕓兒數(shù)完三聲，箭雨之下，一個不留。 大明時代之死人香35
“二?！?br/>
小蕓兒睜著美眸，不由得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道：“原來我浪費了這么多時間。”
正要小蕓兒數(shù)出“三”的時候，一個人站了出來。只見他走到小蕓兒的跟前，身形雖然不高，但生得極為精壯，面容上滿是血污，看不清長相。
小蕓兒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很好，姓什么？”
“唐?！?br/>
那人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種刺耳金戈聲。
小蕓兒聽罷，舉起烙鐵向那姓唐的赤『裸』的胸口一印，隨后便是“嘶”的一聲，一股焦臭撲面而來。小蕓兒皺了皺眉，臉『色』終于有點發(fā)白，接著對那唐姓俘虜?shù)溃骸吧w了印，從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唐勇士，不，該稱你唐百總，因為你的勇敢，今后你就是這幸存下來的一百人的頭了?！?br/>
說罷，小蕓兒放下烙鐵，回過身來，看了薛一刀一眼，點了點頭，意示他繼續(xù)。隨后，她忍著強烈的嘔吐感向山谷外走去。
薛一刀看著小蕓兒纖弱而又倔強的背影，眼里關(guān)切的神『色』一閃而逝，只是冷聲道：“下一個。”
谷外，小蕓兒嘔吐得淚流滿面。
不知過了多久，薛一刀走到小蕓兒身后，緩緩地問道：“你決定要那樣做？”
小蕓兒神『色』堅定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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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夜崇明高氏的船隊來到之后，又撤離了萬余人，但留在港口仍有數(shù)萬之多。高旭讓船隊運送一部分鄉(xiāng)民至長江對岸的靖江，脫離劉良佐大軍的威脅，其余的大部分隨著高字營連夜轉(zhuǎn)移到黃山小石灣。
趁著黃田港大撤退時“死我一人，活我全家”的宣言，憑著高氏船隊運送軍屬的條件，高旭幾乎是一夜之間招募了近萬人馬。這支人馬的骨干是以徐玉揚和何常為首的參加過舍橋之戰(zhàn)的老兵。再經(jīng)過黃田港的血戰(zhàn)，雖然折損大半，經(jīng)過二次血戰(zhàn)的磨煉，這支新高字營迅速成長起來。
在黃田港血戰(zhàn)之中，何嘗的腳夫營在燈塔之下組成的一道血肉長城保衛(wèi)了港口數(shù)萬鄉(xiāng)民的安全。何常這個出身低賤的江陰腳夫，如今已經(jīng)讓鄉(xiāng)民們肅然起敬。他的敢殺敢拼，能戰(zhàn)能守，更加應(yīng)證了他那打不死的蟑螂外號。他的腳夫營因為死守黃田港，絕不后退一步而被譽為鄉(xiāng)民們的“江陰之盾”。
至于徐玉揚生『性』豪爽，是個草莽英雄，骨子里帶著江陰人特有的瘋魔氣質(zhì)。當(dāng)時，他領(lǐng)著千余江陰豪杰潛伏在君山上，雖然大部分人不通騎術(shù)，仍然跨上戰(zhàn)馬向劉良佐精銳的中軍后陣沖鋒，根本就是『自殺』『性』襲擊而已。他們或許戰(zhàn)斗素質(zhì)不如那些久經(jīng)百戰(zhàn)的沙場老兵，但他們瘋魔般的死志，著實讓那些綠營兵膽寒。
此戰(zhàn)之后，徐玉揚以及他的兄弟們因為都以那股所向披靡的瘋魔氣質(zhì)而聞名?！靶殳傋印钡木b號不脛而走。他的人馬也被稱之為“瘋子營”。
一直以來，高旭自認(rèn)無法完全掌控薛一刀以及他為首的數(shù)百關(guān)寧老卒，但有了徐玉揚的瘋子營以及何常的腳夫營這兩營新銳之后，才真正擁有了自己的力量。因為這兩營軍士的軍屬基本都在崇明，他們的利益與高氏休戚相關(guān)。而且，這兩營人馬是可以掌控的“義兵”，而不是薛一刀那支無法掌控的“獸兵”。
高旭領(lǐng)著徐玉揚的瘋子營、何常的腳夫營以及大批的鄉(xiāng)民轉(zhuǎn)移到小石灣時，已經(jīng)是天明時分。
在小石灣上迎接高旭的是小蕓兒，在她的身后，立著視他為女的薛一刀。薛一刀以及他那些關(guān)寧老兵都把對故帥孫承宗的敬意獻(xiàn)給了小蕓兒這個督師之后。
高旭看到薛一刀的二百老卒之后，又立著一百神情麻木不仁，且又滿身浴血透著一股殺戮之氣的降卒?；蛟S，這就是薛一刀口中所說的“獸兵”。
一百獸兵，二百老卒，人數(shù)雖然只有三百，但高旭知道他們的戰(zhàn)力絕對不可小視。
有了這三百精銳，高字營的力量幾乎可以上個臺階。
就在高旭打著如意算盤的時候，小蕓兒卻突然對高旭道：“高大哥，我想回家鄉(xiāng)看看?！?br/>
高旭聽了一怔，這小蕓兒這個時候回山東的高陽老家？
小蕓兒神『色』落寞地望著高旭道：“高大哥，我已八年沒回家了。這些天老是夢到爺爺，我想回去掃掃爺爺?shù)膲灐ＱΥ蟾缢麄円蚕肴グ菁酪幌??！?br/>
小蕓兒回山東高陽城，有了薛一刀護(hù)衛(wèi)，在安全上沒有問題。雖然對小蕓兒的決定，高旭覺得很突然，但小蕓兒以孝義為念，他也沒有阻止的理由。
薛一刀一如既往的冷峻，只是他的目光里閃著讓高旭復(fù)雜難明的東西，似乎有些猶豫，也有些無奈。
高旭走到他的面前，道：“薛大哥，祝一路平安?！?br/>
薛一刀望了望高旭，無語地點點頭。
在小石灣下的江岸邊，高旭默默地望著小蕓兒在薛一刀為首的三百人馬的護(hù)衛(wèi)下，登上三艘沙船，揚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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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良佐得知高旭竟然滯留在黃山小石灣，次日一早便命一部將領(lǐng)兵來攻。但高字營利用黃山的地利，小石灣炮堤上七座沒有被江陰人拆遷到城內(nèi)的紅夷大炮，以及包頭魚戰(zhàn)船在江岸上的火力支援，打退了清兵一次次進(jìn)攻。
堅持了一日之后，滯留在小石灣以及對岸的鄉(xiāng)民終于被撤走大部。但仍有近萬的『婦』孺老少不肯離開，他們已懷著死志隨著高字營堅守在小石灣，任高旭如何勸勉都無濟(jì)于事。這次遷移到崇明的江陰鄉(xiāng)民將近四萬多人，這對本是形勢復(fù)雜的崇明島來說將是極大的沖擊。雖然有高老頭和沈廷揚的安置周旋，但是很快高旭就收到了數(shù)十起江陰鄉(xiāng)民在崇明島上被挾持搶劫的消息，特別是那個號稱監(jiān)國的義陽王，對每個上島的江陰鄉(xiāng)民征收極重的賦稅，江陰人逃難時攜帶的積蓄幾乎被洗劫一空。
收到這樣的消息，高旭也不奇怪。對江陰鄉(xiāng)民的自保不能完全寄托在高老頭以及沈廷揚身上，他高旭費盡心力從江陰營救出的難民不能剛出虎口又入狼窩。高字營在港口燈塔與劉良佐的初戰(zhàn)中傷亡過半，只是在剃發(fā)令下，江陰又是熱血之地，兵源根本無慮。高字營雖然在小石灣與清兵戰(zhàn)斗數(shù)場，傷亡不輕，但人數(shù)卻是不降反增。
監(jiān)于遷居到崇明的江陰鄉(xiāng)民的安全，高旭決定把高字營一分為二，一部人馬由徐玉揚統(tǒng)領(lǐng)駐扎在小石灣，另一部讓何常領(lǐng)三千人馬駐扎到崇明島，護(hù)衛(wèi)鄉(xiāng)民。在高旭的計劃中，崇明島的控制權(quán)必須要抓在自己手中，只是此時自己的力量還小，而且時機不對，與那些流亡到崇明的南明水師殘軍內(nèi)哄，不過是便宜了滿清而已。
高旭轉(zhuǎn)頭望著立在一旁神『色』悵然若失地望著江陰城的何常，道：“何大哥，你這次領(lǐng)三千人馬去崇明，有我父親以及沈大人的關(guān)照，想必沒有多大問題?，F(xiàn)在我們初來駕到，立足未穩(wěn)，如有糾紛，小事可忍，但大事卻絕不可忍。我們江陰人面對清兵況且面不改『色』，視死如歸，何況義陽王那龜縮在孤島上的幾千殘兵。”
讓何常去崇明，高旭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何常的『性』子嚴(yán)謹(jǐn)，他從不占別人的便宜，也容不得別人冒犯自己的尊嚴(yán)，抱著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處世宗旨。而徐玉揚生『性』豪邁，不拘小節(jié)，既然是『性』情中人，自然愛恨分明，要是他去了崇明，說不定搞得翻天覆地。
何常深深地望了望山巒下的江陰城，然后向高旭行了一禮，轉(zhuǎn)身而去。
走了幾步，何常突然回頭，對高旭道：“我們會回來的，對否？”
高旭深深在吸了一口氣，然后道：“對，大好河山，我們舍得放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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