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就在這兒照吧,母親說,哎,同志,麻煩你幫我們照個相,對,全身的。
那時候很多人家逢年過節(jié)都街拍。那天也刮大風,相片里那一家三口,母親穿得最差,不過她明顯對自己非常滿意,因為她能讓男人和男孩都穿出她想象的體面,于是他們就是體面的家庭。
得嚴肅,像只有這種表情才能襯得上這份體面:頭微斜,眉心繃緊,但還不至于到皺眉的地步,瞪(色色鏡頭,目光肯定,閉緊嘴別露牙。
于是神圣的定格。不是要記錄這個家庭的變化,而是證明他們在這座城體面地存在過。
然而相片右邊的三個人對這神圣構成了嘲弄,并不僅僅是入時的打扮,真正構成對比的是他們的姿態(tài):放松。
那是落在概念和實際之間的畫面。后來他長大了,世界在他眼前展開,遠遠超越了鏡頭的邊緣。
寒磣。并非是貧窮,而是在這戲劇性的畫面中所處的位置。尤其是看到自己極力模仿著體面的模樣,而母親的樣子令他更為心酸。
現在他就看著他們頂風往前走。那是個想讓人認為她很中看的女人,而且她做到了。
她拉著兒子往前走,看起來很自信他們這家子在滿街人眼里都算上等人家。
然而大風對這種自信是不理睬的,它潑婦般地拉扯著他們粗糙的衣料,女人的頭發(fā)披在臉上像個瘋婆子。
可他們一家三口依然緊緊依偎著,身體以近乎同樣的角度前傾,努力保持著那種體面的步伐穿過馬路,走進了路北一家服裝批發(fā)市場。
風刮過去,路面和樓房灰得發(fā)白。此刻的城市有種我行我素的疲憊?,F在的風和那時的風沒什么區(qū)別。
他的心臟發(fā)出了人頭一回清晰地意識到正在不擇手段地做一件事情時,所發(fā)出的那種突突的跳動聲。
燈變綠,他又往前開。學生們從路左邊的一所工科類大學和右邊的一所外語類大學走出來,人行道上也有,腳底下急匆匆,騎車的則騎得飛快。
真有奔頭,他想。能看出來,盡是些每天只靠兩份蒜苗肉絲就能撐起全部人生夢想的家伙。
他小心地開過那段。又過個路口,前面就有家銀行。他拐進輔路,沖上一個斜坡,停了車。
進去按那賬號匯了一百塊錢。他給衛(wèi)曙光發(fā)短信:“收錢吧。咱細水長流慢慢來。下期明年見?!边@孫子是對的,玩兒唄。
你早就在風險之中了,月錚說。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得看你對風險的理解,你能押上去的永遠是自個兒的人生,智取生辰綱,得有點追求。
有點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