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白離開的時候在監(jiān)獄里給余光留了電話。

    他對著他說：“等要出來了，知道日子了，記得告訴我，我來接你。”

    余光欣然答應(yīng)。

    日子一旦有了盼頭，一天天過得就很踏實，也很快。

    隔周，下了工后，還沒跟著一起到食堂，半路幾個平時交好的獄友不知從哪里竄了出來，各個搭著余光的肩面露喜色。

    “光哥，好事啊，聽說你要出去了？”

    余光還沒收到確切的消息，以為是小六走漏的風(fēng)聲，翹著嘴角只一味地笑。

    “呦！看把你樂的。今天食堂晚上吃野菜饃饃，你得給兄弟幾個加個菜，過幾天，你就出外頭吃香的喝辣的了，那一頓不回頭，咱們今兒個吃了?！?br/>
    獄友口中的加菜是指去小賣部買幾包方便面，弄幾根火腿腸。在監(jiān)獄里很少吃到帶上口味帶上肉的東西，小賣部里賣的那些東西對那些個囚犯來說都是大餐了。

    至于“不回頭”，那是柳河第二監(jiān)獄的老傳統(tǒng)，要出獄的囚犯都會請幾個要好的哥們吃上一頓，取名“不回頭”就是預(yù)示著出去后絕不回來了。

    “還沒準(zhǔn)呢，等有準(zhǔn)信了，一定請啊。”余光和他們打著哈哈，這群人就是愛起哄，他是謹慎的人，除非給個確切的話，否則不相信任何流言。

    “你瞧瞧，我們還會騙你不成，剛下午老劉在張警官那都聽到了，說你沒幾天就要出去了?！?br/>
    他們說的張警官是負責(zé)整個監(jiān)獄里囚犯檔案的警察，如果老劉沒聽錯的話，那這還真是條特好消息。

    “老劉，你真聽見了？”余光仍有些不敢相信，這事太順，順得讓人產(chǎn)生懷疑。他探著頭，眼神誠摯地投向離得較遠的劉大。

    活了將近四十年了，余光還是第一次患得患失到今天這種地步。

    以前的余光自信、強勢、判斷力準(zhǔn)確，辦事出手又狠又準(zhǔn)，對于商場上那些對家來說是匹野心和實力都不容小覷的狼。如今的余光，在七年的牢獄生活磨練下，成了連個好的結(jié)果都不敢奢想的人。

    老劉反復(fù)向余光確認了自己沒有聽錯，并再三保證了自己聽力很正常之后，一群人之前的那些興致全都被余光這神神叨叨的樣子給磨滅了，大家紛紛拍了拍余光的后背，給他鼓了點氣，然后各自作散。

    監(jiān)獄里的生活節(jié)奏向來就快，人走路都是帶風(fēng)的，一轉(zhuǎn)眼，幾個人影就消失在余光跟前。人走光了，那些話卻還在耳邊繚繞，余光被他們吊起的那顆心遲遲未能放下，一直到晚上，躺在床鋪上也因為這事的真假輾轉(zhuǎn)反側(cè)。

    一屋子的人被他鬧出來的聲音吵得睡不著覺，有個大大咧咧的開口就來了句酸話：

    “都他媽的要走了，還鬧騰個屁，老子今天一天車工活，腦子還在嗡嗡嗡，余光你消停點行不行！”

    這生生地一喊，倒是把這一屋又喊安靜了，余光直挺挺地仰躺在床鋪上，就這樣整夜未合眼。

    第二天一早盼了一晚上的余光終于收到張警官的傳喚，他連飯都顧不上吃，跟著獄警直接往行政樓走去。

    等到了檔案室，人還沒站定呢，余光直接對著里屋吆喝了聲：“張警官，0417報道?！?br/>
    屋里很安靜，因為余光這一叫竟然飄了層回音。余光往里望去，整個大房間里鐵皮檔案柜羅列的很整齊，一米一排，一排四個，這樣排列的有七八排。

    他還在探著頭張望，最里的那排傳了聲男中音出來，“進來吧，我在最后?！?br/>
    余光尋著聲音往里走，直走到最里，他才看到穿著制服戴著警帽的張警官。

    張警官手里拿了份很厚的檔案，見余光來了，眼角睨了他一眼，然后順手關(guān)了柜門。

    “走吧，到里面說。”他對著余光說了句，隨后人就先往里間辦公室走了。

    余光瞄了眼那材料袋，明晃晃的幾個大字在袋封上寫著，“0417，余光，柳河市第二監(jiān)獄。”

    談話的時間不過五分鐘，張警官言簡意賅，告訴余光根據(jù)他的申請，也根據(jù)他的表現(xiàn)，假釋申報通過了。

    接下去的教條，那些出獄后因為仍在假釋期所以必須要注意的事項余光一句沒聽進，他心里回響著的還是張警官的那句，“你的假釋申請已經(jīng)通過，三天后可以出獄。”

    此刻，他心里有多激動，展現(xiàn)在他臉上的表情就有多呆滯。這也不怪他，他入獄的時候官司打了三個月，一摞摞的罪證突如其來的壓下來讓他毫無防備，可他被通知能出獄的時間竟然僅三天，這幸福來得太快，他也毫無準(zhǔn)備。

    這種讓人吊著下不來的欣喜感導(dǎo)致他從行政樓里出來時整個人還呆呆的沒有回過神來。

    “余光，上頭怎么說？你的表情，怎么那么奇怪？”李明也是昨晚才知道余光假釋被批下來的消息，想一早就趕來檔案管理處問下老張。想不到門口直接就遇上余光了。

    余光抬頭朝李明看了看，下一刻露出那種欣慰又激動的笑容。

    “李哥，我的申請批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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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白收到余光電話的時候他正在五爺那。

    前幾天簡白被撞，那事雖然被查出來是誰做的，可后續(xù)怎么對付卻遲遲沒有進展。不是五爺不作為，是簡白讓把人給押了。

    五爺從不過問簡白的想法和決定，總之就是無條件支持，你讓我?guī)兔ρ簜€人，我就幫你押著直到你膩了讓我放我才放。

    簡白掛了電話，轉(zhuǎn)頭問五爺：“我有個朋友大后天出獄，我得準(zhǔn)備些什么？”

    他話一落，五爺?shù)絹砹伺d致，他知道簡白在國內(nèi)其實認識的人不多，而且簡白的性子清冷孤僻，不怎么喜歡和無關(guān)的人打交道，這一個還在蹲監(jiān)獄的能讓簡白稱得上朋友的還真是稀奇。他似笑非笑，第一次用好奇的口吻問簡白：“什么人啊，讓你親自接出獄，還那么慎重?！?br/>
    簡白沒多想，直接又重復(fù)了一遍：“我一個朋友，在柳河的?！?br/>
    五爺突然想起之前自己撥給簡白使喚的三胖好像也是去了幾次柳河辦事，這樣一聯(lián)系，仿佛什么都明了了，他帶著意味深長的口氣又策他：“如果真是好友，那得注意的事還挺多?！?br/>
    簡白竟然沒嫌麻煩，耐著性子讓他一條條的明示。不僅如此，他還挑了些重點記錄了下來，那種認真樣還真是不忍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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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天余光要出獄的消息幾個監(jiān)獄里最談得來的朋友都知道了，礙著監(jiān)獄里最近一段時間的勞務(wù)繁忙，大家沒法湊一起給余光送行，一伙人派了幾個代表來蹭蹭他的喜氣。

    幾個人在監(jiān)獄的小賣部附近拿了余光買的煙，圍著抽了幾根又互相群策了一頓余光后，各自送了祝福也就散了。

    小六從那日在李大夫那里得知余光申請假釋后就沒出現(xiàn)過，他被換到了另一組牢房，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提出的還是監(jiān)獄方的意思，總之之后的十來天，余光都沒和他照上面，也因此原本想親自告訴他自己要出獄的最后卻變成了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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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jiān)獄里有規(guī)定，早上8點前必需放人。所以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的沒亮，監(jiān)獄里大多數(shù)人還在睡夢里的時候，余光就被獄警帶出了牢房。

    出獄的手續(xù)很繁瑣，簽完字，辦完手續(xù)，脫了囚服換上自己原先的衣服，拿了自己入獄時的一些物品，最后拿過可以出獄的公文才能堂堂正正走出這里的鐵門。

    獄警用一個塑料整理箱搬了余光的東西來，那些都是他當(dāng)年被帶走時穿的和戴的。其實已經(jīng)過了七年，余光早都忘了那個時候的自己了，所以當(dāng)獄警拿出那些物品時他的心為之一顫。

    一雙意大利手工打造的皮鞋，一套阿瑪尼的襯衣西服，一塊寶珀的頂級腕表，一個放有證件以及少許現(xiàn)金的皮夾，還有一部Nokia的手機。

    皮鞋他穿著有些咯腳，襯衣西服也小了一號，褲子更是有些緊，原來自己在監(jiān)獄里還養(yǎng)壯了，他自嘲地笑笑，最后戴上手表，拿過皮夾和手機，把衣服鞋子扔一大袋子里用繩子一捆。這樣就算交接完畢。

    整個出獄過程最后就是那一段長長的路。

    他走之前李明和其它獄友都交代過，出監(jiān)獄千萬不能回頭，寓意不好，下回還得回來。所以從出行政樓的那刻起，就得正著身目不轉(zhuǎn)睛地朝前看。

    一道門，兩道門，一道墻，兩道墻，他心里默數(shù)著，一直走到最外頭的那扇大鐵門。他立定在門里，抬頭朝天空望望。

    墻里是鎖了他七年的禁錮之地，而墻外則是他錯過七年的精彩世界，他有些感慨，從胃部到喉頭沒來由的一酸，以為自己的淚腺早就干涸了，想不到在這最后一道高墻前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余光，出去后好好做人?！币慌运退霆z的獄警對著他說了最后一句話，同時也是送他的最后的忠告。

    余光仍抬著頭，怕眼淚真的掉下來，努力調(diào)整著自己的情緒。

    邊上獄警見多了這種場面，不等他回復(fù)，直接為他開了最后那道門。

    天色已經(jīng)全亮，外面的世界開始活絡(luò)了起來，那是被稱為人間的地方，生活氣息濃郁又美好。

    余光邁開步子跨出那最后一道警戒線，步伐堅定又緊湊，走了十來米后，他看見了倚在車門旁等著他的簡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