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白天，徐詠之還在步軍衙門值了一天班，快下班兒的時候，趙匡胤來到了營里。

    一幫大大小小的軍官，都來給都點檢大人請安。

    “晚上去俺家吧，跟則平（趙普）和你二哥，國喪期間不能擺酒宴，自家人吃個團圓飯，一起喝幾杯?！?br/>
    家里的飯其實都備好了，但人就是這樣，大哥發(fā)話，要去；領導發(fā)話，也要去；又是大哥又是領導，那就更要去。

    “好嘞?！?br/>
    “對了，你的未婚妻是叫段美美吧，身體恢復得如何？這次惡斗黏土怪，她也是立了大功?！?br/>
    “不敢當！”

    “可惜現(xiàn)在這個局勢，沒法封賞你和弟妹，但是俺希望你明白，做大哥的心里有數(shù)，這個功勞，在俺老趙心里面呢?！壁w匡胤低聲說。

    這話說得多暖啊。

    段美美就是一個白丁老百姓，半年前還在縣城里賣酒開店呢。

    就因為是你的未婚妻，人家都點檢、顧命大臣趙匡胤，把女孩名字都記住了。

    “謝謝大哥，兄弟對官、錢，根本不在乎，只要跟著哥哥在一起，就什么都早晚會有的?！毙煸佒f了這么一句。

    趙匡胤笑了笑：“你的嘴學滑了，這像是老二的風格?；厝グ涯愕男∠眿D帶上一起去，俺娘想要見見呢?！?br/>
    徐詠之笑了笑，趕緊回去接段美美。

    段美美在家里也是張羅了一桌子菜。

    過年了，這是她和徐詠之一起過得第一個年。

    段梓守在家里嚷著要吃肉，阿脆在一邊嚷著“多來點素的”“有冬筍沒有”。

    李嗣歸和徐太實、霍一尊說些過去戰(zhàn)爭的舊事、各國形勢——歷朝歷代的中老年男性愛好都差不多。

    人多嘴雜，掌柜出身的段美美也是忙得手忙腳亂。

    這時候徐詠之回來了。

    “快洗手吧，馬上就吃飯了?！倍蚊烂磊s緊招呼徐詠之。

    “美美，跟我一起去趙大哥那里?！?br/>
    “家里飯都備好了呀?！?br/>
    “哎，哥哥請呢，怎么也得去啊。”

    “去，這就去！”段美美趕緊回屋去梳洗打扮。

    “李先生，兩位叔父，今天恐怕就要大家自己吃年飯了?！毙煸佒荒槺?。

    “公子，”李嗣歸說，“讓美美姑娘把換洗衣服、各種用具準備一下，如果沒猜錯的話，她可能會在那里住一陣子?！?br/>
    “住一陣子？”徐太實非常關切地問。

    “沒錯，”李嗣歸說，“看起來點檢大人要動手了。”

    “動手？”霍一尊說。

    “你們覺得，點檢請段姑娘去，是為什么呢？”李嗣歸說。

    “大哥說是老夫人想要見見?！毙煸佒f。

    “這是場面話，公子，這是要你交人質呢。”李嗣歸壓低了聲音說。

    “人質！”徐太實一臉心疼，段美美是太實的干女兒，聽說孩子要去當人質，實在令人擔心。

    “這一定是趙二的計劃吧。”霍一尊說。

    “這倒是有可能，”李嗣歸說，“不過就算點檢自己有這種念頭，也不奇怪，亂世一直都是這個規(guī)矩，把家屬放在主公那里，主公才敢放心用你。”

    徐太實想到郭威起兵之后，全家被后漢皇帝滅門的慘事，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

    “我們不能把美美交出去，我們就說，美美還沒有跟公子成親?！毙焯珜嵳f。

    “太實，你這樣公子在點檢那里會多難做，你知道嗎？”霍一尊說。

    “你說得對，我就是覺得……太屈辱了?！毙焯珜嵄ё×四X袋。

    徐太實逃離朝廷和官場的時候，曾經賭咒發(fā)誓不受這種氣了，但是做了這么多年的商人，卻最終難免要和官場的規(guī)則打交道。

    “公子，趙將軍上天入地，你都會跟從他，對吧?！崩钏脷w想要最后確認一下徐詠之的心意。

    “當然！”徐詠之說。

    “那就請美美受點委屈，在趙府住幾天?！崩钏脷w說。

    這個時候段美美已經梳洗打扮完畢，回到了大廳里。

    “美美，去拿些換洗衣服和日常用品，帶上手弩和匕首，再到這里來?！毙煸佒f。

    “這是……”段美美說。

    “別多問，快去。”徐詠之說。

    段美美應聲又回去準備。

    “阿守，阿脆，你們倆也去帶上自己的衣服，阿守你把棍也帶上?！毙煸佒f。

    這倆人也趕緊去準備東西了。

    “少爺，你這是……”徐太實一頭霧水。

    “妙！”李嗣歸一拍大腿。

    “確實妙！”霍一尊也看懂了。

    徐詠之說：“既然一定要送人過去，那就送得體面一點，與其說送人質，不如說送守衛(wèi)，阿守武藝高強，美美最近也射殺過黏土怪。

    留阿守、美美和阿脆幫忙守衛(wèi)趙府，就比送去未婚妻過去當人質要體面得多了?！?br/>
    “一個投名狀?！毙焯珜嵒腥淮笪?。

    “一旦開戰(zhàn)，順利的話，趙府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不順的話，趙府可能是最危險的地方，”徐詠之說。“既然要捆綁在一起，就要和他們深度捆綁在一起。”

    “深度捆綁，嗯?！被粢蛔鹫f。

    “上次趙二說，我的出身獨特，關鍵時刻，我認識神仙認識巫師，一身一口，拍馬就走，大家都有老幼家小，會沒法信任我，我覺得說得有道理?！毙煸佒f。

    李嗣歸頻頻點頭。

    “而今我也有你們這些家人，有這么多的羈絆，但我不是交出人質，我是和趙家一起來防備可能的進攻！”徐詠之說。

    “公子，我也希望讓我的家人入住這個宅院，這，是我李某的投名狀。”李嗣歸說。

    徐詠之緊緊握住了李嗣歸的手，徐太實和霍一尊也把手和他們握在一起。

    一剎那間，這些渴望逃離戰(zhàn)亂的人，都做好了經歷離亂的準備。

    四個年輕人都準備好了。

    三個人，三匹馬（阿脆還是變成小熊貓坐在段梓守肩膀上），直奔趙家而來。

    到了門外，趙二已經在門外等候了。

    “二將軍，”徐詠之躬身施禮。

    “這是我的未婚妻段美美，這是美美的弟弟段梓守，這是他的女朋友阿脆。多帶了兩個人，希望不會給府上增加困擾?！?br/>
    “我很能吃肉的！”段梓守嚷著。

    “哈哈哈，過年的時候，最不差的就是肉，快點進來吧?！壁w匡義笑著，眼珠子繞過變成人形的阿脆，在段美美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幾個來回。

    想到雷嵩娘子的事情，徐詠之突然覺得有點不太舒服。

    帶阿守來，真是來對了。

    大家走進內院，趙匡胤和趙普迎了出來。

    趙大哥一把抱住徐詠之的胳膊，又看見段梓守，也是驚喜異常，段梓守大呼小叫，表達對大將軍大叔的仰慕之情。

    “不是大叔，我是你姐夫的哥哥，你也得叫大哥?！壁w大喜歡這個單純質樸的孩子。

    “好嘞，老大哥！”段梓守最聽人勸了。

    “怎么還老大哥了！”趙匡胤喜滋滋地說。

    大家一起進了廳堂，先給趙老夫人施了禮，徐詠之拜見了這位老干娘，老太太看這個小伙子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生得這么俊，心里是高興得緊。

    “老大呀，下次再有這么英俊的后生，別老忙著拜把子，優(yōu)先介紹給你妹妹，妹妹還沒成親呢，不一定非要做老弟，當妹夫也是可以的！”

    “娘，看您說的，這不詠之兄弟都定了親了么?！壁w匡胤就把段美美等人介紹給老夫人。

    “老夫人！”徐詠之開口說道。

    “叫啥老夫人，自己兄弟，叫娘?！壁w匡胤一臉大哥笑。

    “娘！”徐詠之看看趙二，趙二臉上可是不太自在。

    “哎，孩子。”老夫人笑著看著徐詠之。

    “娘，我想讓我媳婦留下來，伺候您一陣兒，不知道您愿意么？”

    這下三個姓趙的都吃了一驚，反倒是老太太淡定得很。

    “之前北漢的刺客在宮里鬧事，我和大哥都在宮門警衛(wèi)，也沒法在家。”

    “大哥現(xiàn)在是先帝的托孤重臣，壞人對他的家人，也會有起了傷害之心，雖然老娘您洪福齊天，但萬一被人驚擾，也是麻煩。”

    “我的未婚妻段氏射得一手好弩箭，擒拿黏土怪，有她的功勞，而且她做的燴面、包子、肉龍，都相當好吃。”

    “我這個弟弟阿守，一身的好力氣，動起手來能打上百個人?！?br/>
    “我的義妹阿脆，是修煉成仙的小熊貓，也通一點法術?！?br/>
    “留他們在這里，聽娘和哥哥們調遣，讓他們?yōu)楸Ｐl(wèi)府上，出一點力氣！”

    徐詠之一氣說完。

    趙匡胤明白了，哈哈大笑。

    “正合俺意！”

    這下可是把趙匡義和趙普驚了一身汗。

    就在昨晚，到處都在流傳著北漢和契丹入侵的消息，趙匡胤就趕緊和趙普、趙二一起商量可能出現(xiàn)的局面。

    趙普和趙匡義看來，這就是真正的天賜良機。

    趙匡胤也終于下定了決心。

    這一個月大周的朝政，已經混亂不堪了，五個人管理一個國家，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

    小朝廷內部的低效倒也罷了。

    關鍵是一些可疑的藩鎮(zhèn)，比如淮南節(jié)度使李重進。

    李重進是大周太祖郭威的外甥，和柴榮這個外侄相比，直接帶著郭威的血緣，也是一個彪悍的將軍。

    郭威為了防止他反叛柴榮，曾經在自己死前命令他對柴榮行君臣之禮。

    現(xiàn)在，李重進手握重兵和淮南和豐饒之地，如果聯(lián)結南唐或者荊南起兵，以小朝廷的效率，根本沒法和李重進對抗。

    趙匡胤能打贏李重進。

    但是打贏又如何呢？打贏了，會功高震主；打輸了，直接游戲結束。

    其實左看右看，趙匡胤和讓縣時候的曹操沒有區(qū)別。

    不進則退。

    退則難全其身，尸骨無存。

    更要命的是，趙大哥還沒有曹操的權勢。

    “這個北漢進攻的傳言非常好，就算沒有這個傳言，我們都應該自己造這個傳言?！壁w普說得赤裸裸的。

    “禁軍里誰會反對大哥？”趙匡義說。

    “石守信和王審琦肯定都不會，下面也許有幾個不服的，但抵抗不會太多?！壁w匡胤自己做了一個判斷。

    “我擔心一個人?！壁w匡義說。

    “我大概知道二將軍在擔心誰?！壁w普說。

    “這個人太正直，而且之前受過先帝的恩惠。”趙匡義說。

    “不會，不會，”趙匡胤說，“徐詠之是俺的兄弟，他一定會跟俺走的?！?br/>
    “太年輕了，成名又早，在禁軍里現(xiàn)在又有威望，如果他哪怕露出一點點的不服從，或者想要不干，都會軍心大亂?！壁w普說。

    這話沒說錯。

    “讓他交出人質吧?！壁w匡義說。

    在防備徐詠之這一點上，兩個人是聯(lián)起手來了。

    “不好，不好！”趙匡胤想到徐詠之獨扛刺客的豪邁氣質，心想讓他交出人質，未免太不信任這個兄弟了。

    “你要讓他交人質，就要告訴他咱們行動的計劃，你們都要他交人質了，怎么又能對他全說了？”趙匡胤問趙匡義和趙普。

    “用老娘?。　壁w匡義說。

    “老娘？”趙匡胤說。

    “徐詠之有個未婚妻，前一陣為刺客所辱?！壁w匡義說。

    好家伙，趙二把這事查得清清楚楚。

    要知道徐詠之請假的時候，就說自己未婚妻遇襲，但是趙匡義打聽出來了細節(jié)。

    “這事我知道，他為此請了十天假。”趙匡胤說。

    “讓他帶未婚妻來家里吃年夜飯，就說老太太喜歡，留她住幾天?！壁w匡義說。

    “二將軍妙計！”趙普稱贊說。

    “詠之這個人有智謀，他能看出來吧?！壁w匡胤喃喃地說。

    “如果真是聰明人，就應該看破不說破！”趙普說。

    趙匡胤再三權衡、各種糾結，最終答應了他們的計策，跟老娘說好之后，已經到了除夕下午，這才邀請徐詠之來作客。

    出乎三趙意外的是，徐詠之不僅看清了、看透了、而且積極回應了。

    你要一個人質，我就給你三個。

    而且我給的人，還能保護你的家。

    三趙和徐詠之坐了一桌，老太太和美美、阿脆、段梓守，以及趙匡胤的三弟趙匡美這樣的孩子在另一桌。

    家無常禮，大家都沒有拘束，老太太看著段美美，也覺得喜歡，拉著手問長問短。又問阿脆幻化之術，十分親近，最后看段梓守大口吃肉，覺得解氣。

    “大哥，敬你，我先干了?！毙煸佒谶@桌坐下把酒喝了。

    “掌書記，我敬您一杯?！?br/>
    “二哥！之前跟您聊，長見識?！?br/>
    “大哥，我是您的人，過去，現(xiàn)在，未來，都是，永遠是，您要做什么，盡情吩咐我?！?br/>
    “大軍可能要開拔，詠之你知道吧?！壁w匡胤說。

    “知道。”徐詠之說。

    “知道？”趙普看了趙匡胤和趙匡義一眼，還覺得他是吹牛，“你可真厲害，這事兒現(xiàn)在連太后都不知道！”

    “我確實知道，”徐詠之看看他們三個，“我建議，回師的地方，選在開封東北二十里的陳橋?！?br/>
    “你去踩了點兒了？”趙普說。

    “是，驛館里有個不錯的庭院，那里是離開家的第一夜，清冷得很，大家都會有想法的?！?br/>
    趙普看看趙匡義，徐詠之走得比他們走得遠多了。

    “望火隊可以打開城門，也可以進攻不服從者的宅子。這支隊伍是您的內應，大哥。”

    “……”

    趙匡胤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大哥，我見您第一面，就要為您爭奪天下，您說，您要為了陛下統(tǒng)一天下，現(xiàn)在先帝不在了……”

    徐詠之起身給趙匡胤磕了一個頭。

    “您，應該做天下之主。”

    趙匡胤看了看趙普和趙匡義，眼中充滿了驕傲。

    我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跟兄弟商量這種殺頭掉腦袋的事情，跟和異性表白差不多。

    當你支支吾吾，羞羞答答，說出心頭的想法之后，對方說出“俺也一樣”，或者“我早就想說了”，你瞬間就會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幸福。

    趙匡胤拿來壇子，給徐詠之倒?jié)M。

    “都在酒里了！”

    “干！”

    四只碗第一次碰在了一起。

    這會兒徐詠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