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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白曙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左邊是白義,右邊是劉清,石正睡在白義的另一邊。
屋內(nèi)的爐子散發(fā)出火力,使得整間屋子變得暖和些, 煤氣順著剛裝好的煙囪往外延伸, 避免煤氣中毒的危險, 在門口處放了一小壇腌咸菜,以備不時之需, 躺在床上, 聽著外頭呼呼呼的冷風(fēng)直刮,再感受著被窩里左右兩個小孩兒熱力十足的小身子,讓人真是恨不得蹭蹭被子睡大覺。
只可惜,白曙依舊睡不著。
他想到了白日里看到的那畫面。
畫面中爺爺被一個穿著藍色警服的警察給壓在雪地上, 無法動彈, 不遠處的地上散落著好些銀元、票證和錢……在他們身后還有竄逃的人正被藍制服警察追趕……
來這個世界快九年了, 白曙知道,無論是爺爺兌換銀元, 還是奶奶偷偷摸摸的地下交易, 都是這個時代, 這個國家所不容的。沒被發(fā)現(xiàn)還好, 若不幸被發(fā)現(xiàn), 那情況就不妙了。
白曙感覺心里亂糟糟的, 大都現(xiàn)在已經(jīng)下雪了, 出門的時候, 每個人都穿得像一個球一樣。他根本就不清楚爺爺出事的時候是哪一天。就像上一次白立國在都村的那個預(yù)言一樣,他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出現(xiàn)饑荒。更重要的是這一次的預(yù)言,是在上一個預(yù)言沒有變現(xiàn)的時候,就出現(xiàn)了。
“曙?”劉清小聲地喚道。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就覺得曙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F(xiàn)在竟然還失眠了?失眠這個詞,他還是在一本書上見過的。
白曙感覺到劉清慢慢靠近他,近得他的呼吸都輕輕拂在他的脖子上了。他的脖子,不由得起了小小的雞皮疙瘩。
“別靠那么近!”他有些不自在。上輩子他從來沒有和誰親近過,這輩子雖然已經(jīng)習(xí)慣和家人親近,但是大家都是點到為止,還沒有像現(xiàn)在一樣,同一床被子,靠得那么近,那么久!
劉清的身體僵了僵,他往旁邊退了退。隨著他后退,兩人間有了縫隙,冷風(fēng)進來了。
“好了……”白曙想要讓他別往后退了,但是那一瞬間,他頓住了。他突然感覺,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似乎和奶奶有些相似了。嘴硬心軟!
劉清果然沒有動了,不過兩人的距離有些遠,中間漏了一道縫,有些涼,白曙抖了一下 ,這蜂窩煤果真沒有煤球那么熱。
“你離那么遠,風(fēng)都進來了!”白曙低聲說。
白義和石正都睡著了,他不想把他們吵醒。他們四個人,兩床被子,白義和石正一床,他和劉清一床。不過現(xiàn)在夜深了,劉清這孩子,怎么還沒睡著?
黑夜中,白曙看不到劉清的眼神。過了一會兒,劉清慢慢往白曙這邊靠近,白曙這才慢慢感覺到暖意。等兩人中的縫隙沒有的時候,劉清就停了下來。白曙也松了一口氣,他還以為這小孩要摟著他呢。他可不想像白義和石正一樣,擠成一團,像個連體嬰。
房間里靜悄悄的,只聽到白義偶爾說夢話的噥噥聲、石正的呼吸聲和爐子里蜂窩煤的燃燒聲。
“你還沒睡?”白曙感覺到劉清小心翼翼的呼吸聲,忍不住問道。這小孩,怎么面對他的時候,就那么奇怪呢?總讓他心里毛毛的。
劉清久久沒有出聲,當白曙以為劉清不會出聲的時候,劉清突然說了一句:“你也沒睡?”
白曙簡直不知道要說什么了!這小孩子,真是不討喜!明明是他先問的!他轉(zhuǎn)身,不想再跟他說話。跟他說話,心累。
可是白曙根本沒法睡,因為劉清盯著他背影的眼神,讓他如鯁在喉。
他不得不轉(zhuǎn)過身,“那么晚了?你怎么不睡?”哎,這小孩,從小就拿那雙死魚眼看著他!如果是上輩子,他一定躲得遠遠的??上н@輩子,他根本就沒法躲。
等得白曙快不耐煩的時候,劉清終于說話了,“是你睡不著?!彼穆曇衾镉行┪?br/>
白曙恨不得戳自己耳朵,他怎么就從里面聽到委屈了?這小孩!真是太聰明了,這會兒竟然跟他裝委屈了!
“沒事,我等下就睡著了?!卑资镄睦餆o奈,誰讓他就是吃這一套呢?哎,沒辦法,他就是見不得他從小看著長大的這些孩子受半點委屈。
“為什么睡不著?”劉清堅持不懈地問道,似乎想聽一個答案。
白曙嘆了一口氣,只能找個借口,“我,我想上廁所?!比绻徽覀€借口搪塞這小家伙,搞不好他一整晚都會盯著他,不睡了。
劉清的聲音有了幾分輕快,“我陪你去。”
其實屋里有夜壺,但夜壺的味道太大了,他喜歡在外面解決,所以劉清推己及人,他不好意思用那夜壺,搞好曙也不喜歡。
白曙這下可真是坑到自己了,他只是擔(dān)心預(yù)知畫面中的情形而無心睡眠,現(xiàn)在倒好,為了應(yīng)付這這小孩,他還得離開暖暖的被窩,出去上廁所了!
“不,我不急,你睡吧,等我想出去了,自己會出去。”白曙想做最后的掙扎,他此時是一點兒尿意都沒有。被窩里如此暖和,外面寒風(fēng)大作……他不想出去……
劉清不說話了,白曙還以為劉清放棄了,他松了一口氣,剛想閉上眼睛裝睡。
可是過了一會兒,劉清小聲地說:“憋著對身體不好,會,會長痔·瘡的……”
白曙一口老血就梗在喉嚨里,痔·瘡個毛線!這時候的他,特別想像白金氏一樣,直接罵上幾句,但是他忍住了。他還是孩子,他還是孩子!白曙不斷安慰自己,劉清還小,至少比他上輩子加這輩子的年齡小,他不能跟他計較。
痔瘡這東西,去年白昌得了一次。那回正好是過年,白昌得了不少壓歲錢,他拿著錢和白仁、韋寶、趙擁軍一塊兒去廟會,也不知道那天他買了什么吃食,弄得第二天就上火便秘,喝了很多水,都沒什么用,沒過個兩天,他就叫屁·股痛了。當時宋醫(yī)生正好在白家,宋醫(yī)生說要給他看看,但是他死活不要,還捂住屁·股躲得遠遠的。沒過個兩天,他的褲子就帶了點血。一看到血,白昌就哭了,哭得像是他患了什么絕癥,就要死了一樣。還好當天王醫(yī)生來白家拜年,正好給白昌看了看,還配了些藥,這才把白昌的血給壓了下去。
王醫(yī)生那會兒就交代了,讓白昌平時多注意注意,每日都要上廁所,還要少吃辣的,以防再犯。
劉清當時可是聽了一耳朵的,所以當他聽到白曙憋著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去年白昌血染褲子的情形。
白曙深深吸了兩口氣,話從牙齒里出來,“不用你擔(dān)心!”他才不會有痔·瘡!
劉清遲鈍,這時候竟然感覺不到白曙的怒意,他繼續(xù)說:“王醫(yī)生說,十男九痣,所以我們從小就要注意防范?!?br/>
這家伙!就算十男九痣,他白曙也會是例外的那一個!白曙這時候特別懷念以前只會用死魚眼看著他,而不會多說一句話的劉清。那時候的劉清才是真的可愛!眼前這個劉清,真是令人恨不得把他的嘴巴封起來!
白曙氣急,直接從掀開被子,冷風(fēng)從被子外進來,讓他打了個哆嗦。
“走,去廁所!”今晚他如果不去廁所,這小家伙看來是不會罷休的。
劉清似乎滿足了,聲音輕快地“嗯”了一聲,下了床,從火爐旁邊取下白曙的衣褲,遞給他,“穿上,外面冷?!?br/>
白曙就著微弱的火光和月光,看到穿著單薄的劉清,心里的那點惱意消失了些。這小家伙,只是擔(dān)心他罷了。
白曙披上暖和的衣服,在火爐旁,等著劉清。劉清快速地穿好衣褲,他慢慢地把門打開一道縫隙,走在白曙面前,幫他擋風(fēng)。
冬天的圓月蕭瑟地掛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上,月光中,白曙盯著面前那十二歲的少年,心里有些感慨。快八年了,當初那個跪在雨中血泊旁的小孩兒,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成身體修長的少年郎了。他好幾次看到學(xué)校里早熟的女孩,看著他,眼神中滿是仰慕,也好幾次走在路上,一轉(zhuǎn)頭,就能看到因為看他看得入迷而撞到路旁大樹的少女。
“曙?”
廁所到了,但是白曙沒進去,劉清不禁叫了一聲。
白曙回過神來,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這大晚上的,他還真有些內(nèi)急了。
大都深夜的寂靜,讓白曙那水流的聲音格外明顯。不知為何,他的臉有些燒得慌。這聲音,能不能小一些!外面那小孩都聽到了!恁丟人!萬一讓他真的以為他是憋得慌才睡不著的……那豈不是沒臉?
白曙也不明白,明明他和白義、一一、二二,甚至許衛(wèi),在學(xué)校會結(jié)伴上廁所,那時候,他們不僅能聽到彼此那個的聲音,甚至還能看到彼此的身體,可是他卻沒有任何尷尬和不自在……
都怪那小孩,長得太好了!總讓他覺得,讓他聽到這聲音,有些不大好!
“好了?”白曙出來的時候,劉清驚訝,“怎么那么快?”
快?這下,白曙真不能忍了,氣急敗壞地說:“好了!回去睡覺!”
他話剛說完,就有些后悔了,他不是故意要這樣說的,他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來到這個世界之后,或許是和爺爺奶奶呆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他的性格竟然變得跟他們有些相似了……
“哦?!眲⑶鍛?yīng)了一聲,毫不在意地跟在白曙身后,回房了。雖然曙的語氣不太好,雖然曙似乎還是不喜歡他,但能讓他陪著上廁所,這已經(jīng)是一種進步了。
白曙根本不知道劉清心里的想法,在今夜這清冷的月輝之下,在寒風(fēng)的沖擊中,他的理智恢復(fù)了。他此時心情有些復(fù)雜,本來有些煩躁、有些憂郁的心情,被劉清這么一攪和,竟然有些豁達了。每一次預(yù)言的時候,他的心情都會被其左右。這或許是因為,他現(xiàn)在不夠強大,擔(dān)心自己無法保護在乎的人才會如此的吧……
哎,這小孩兒,他要拿他怎么辦,才好呢?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