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后宮的宮女，薛滟然自然不能跟著去御書房，她再一次半路上被韓靖云支回了泰安宮。
也不知道是誰如此靈通地傳了消息，未能同去坤平宮的其它大宮女們也都知道了關(guān)于花茶的情況。
梅香和玉溪將所有泰安宮幾乎所有的宮女都召集到西配殿的側(cè)間，集中訓(xùn)話。
“麗嬪娘娘和柔婕妤娘娘果然是一家子的姐妹?！?br/>
梅香努力讓自己保持得體的表情，說出的話語雖然委婉，但也明顯含著諷刺。
“不管皇上在別家娘娘的宮里吃喝了些什么，起碼在泰安宮，我們要更精細(xì)地把關(guān)才是?！?br/>
玉溪話中的重點與別人不同，身為伺候茶水的大宮女，她也的確有責(zé)任在這方面更盡心盡力。
薛滟然隨口附和了她們兩句，說話見就瞥見角落里兩個十二三歲的小宮女側(cè)耳接頭地，不知道在談?wù)撔┦裁礀|西。她們似乎還想鼓動與她們站在同一排的白梅一起加入，動靜越發(fā)大了起來。
“想要領(lǐng)板子的人，現(xiàn)在就說，千萬不要和姐姐們客氣?！泵废阋浑p秀眉都快要豎了起來，厲聲訓(xùn)斥道。
角落里立刻就安靜了下來，可薛滟然還是看見有些異常。
這回是白梅的表情不那么自然。
“看來白梅是有話要講的?！?br/>
梅香察覺到身側(cè)薛滟然的視線，朝那個方向望去，果然也看見了白梅的不妥之處。
她素來對這個名字和自己相似，性子卻千差萬別的宮女無甚好感。在她看來，能成為皇帝身邊的宮女都應(yīng)該一心一意為皇帝打算，白梅那樣平日里不喊一聲就不會動，多喊一聲簡直會嫌棄你的模樣，實在非?？蓯?。
但更可惡的是，皇帝似乎挺喜歡她這個管理內(nèi)書房字畫擺設(shè)的宮女的，年前秦貴嬪見了她覺得甚合心意，皇帝都不愿忍痛割愛。
“大家都來聽聽，白姑娘有什么特殊的見解。”梅香揚聲說道。
“……姐姐太抬舉我了。
白梅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視線，斜斜地向左下角望了去，繼續(xù)說：“梅香姐姐說什么，我就忍痛什么。”她的聲音不響，可由于房內(nèi)實在安靜，離她再遠(yuǎn)的人都聽得格外清楚。
她這簡直是在和梅香打?qū)ε_戲呢！
人群中，不止一人有了這樣的想法。
但是，當(dāng)越來越多的小宮女們暗暗對于這兩位在泰安宮里有頭有臉的領(lǐng)頭人物即將到來的一場爭辯，表示有些期待的時候，她們二人卻都冷靜了下來。
一個是繼續(xù)回復(fù)了平常有些陰陽怪氣，但并不打擾他人的模樣；一個是繼續(xù)像所有人訓(xùn)話，口齒伶俐言語爽快，仿佛剛才的那一幕沒有發(fā)生。
薛滟然將前世里一年后她才應(yīng)該遇到的冷面仙子婉詞，與如今這個還不會全然隱藏自己心情的白梅放在一起比較，心下不禁覺得有些微妙。
夜里，皇帝很晚很晚才回到了寢殿。
守在自己崗位上的玉溪和梅香在聽到傳信小太監(jiān)帶來的消息之后就嚴(yán)陣以待，薛滟然覺得人群中的氛圍都被她們二人帶動了起來。
待韓靖云跨入起居室，所有人都井井有條地按照他最習(xí)慣的方式，依次上前，予他更衣凈面，端茶送水。
最終所有流程都結(jié)束之后，他就留了陳寶祿與陳寶祿的小徒弟在身側(cè)，一個揉肩，一個捏腿。梅香和薛滟然都讓他趕到茶水間里待著了。
“皇上原先都去了永福宮，怎得現(xiàn)在這個時辰又回來了呢……？”
薛滟然見其它人都保持著沉默，試探性地開口問了一句。
梅香似乎就等著她這句話，稍稍往她的身邊側(cè)了側(cè)，湊上來說：“大約只是為了陪陪兩位小公主的吧?；噬先缃袢羰切睦镫y受都會獨自待著，不喜歡去娘娘們那里?！?br/>
玉溪瞥了一眼窗外，半重不清地咳了兩聲示意梅香閉嘴。
薛滟然也看她們這架勢，心神領(lǐng)會，也不在繼續(xù)打聽。
又過了片刻，陳寶祿帶著他的小徒弟也悄聲無息地退出了房間，路過茶水間時他還特意進來朝幾位宮女搖搖頭，沒有說別的話。
玉溪和梅香自然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薛滟然大致也懂了，就是的確有些不習(xí)慣。
從前遇到了這樣的事情……皇帝幾乎一定會找一個人陪著，品茶也好，下棋也罷，折騰到半夜里，讓自己暫時忘記悲傷。
現(xiàn)在這會兒他是還沒養(yǎng)成這樣的習(xí)慣，或者他在自己面前表現(xiàn)出來的并不完全是真實的一幕？
……錯了，錯了。
這明明表示的是，現(xiàn)在這個皇帝不對勁。
第二日，皇帝下朝之后去就了內(nèi)閣，而后又在御書房停留到了午膳結(jié)束，隨后又去了皇后那里。
薛滟然與玉溪直接去了坤平宮候著，等御駕一到，便和皇后身邊的幾位大宮女一起伺候左右。
“皇上可是已經(jīng)有了定論？”
等這天底下最為尊貴的夫妻雙雙落座，皇后率先開口。
韓靖云皺了皺眉，表情很快又舒展開來，說道：“憑著你的意思就好，朕沒什么特別需要關(guān)照她們的?！?br/>
皇后心下了然，面上也不顯得什么，她拿起手邊的青花茶盞，用蓋子撥了撥水面，卻又重新放了回去。
她身邊站著伺候的大宮女純鈞見到她如此舉動，不敢有一絲怠慢，也沒有特意請示，就撤下茶盞，重新沏了白水奉了上來。
“你倒是謹(jǐn)慎得很?！?br/>
韓靖云看著她們主仆的舉動，似笑非笑。
皇后卻沒有看他，自顧自地繼續(xù)說了一些關(guān)于麗嬪和柔婕妤接下來的處置之類的問題。
就這片刻的功夫，那兩位當(dāng)事人不知通過什么渠道得知了皇帝已經(jīng)駕臨坤平宮，也并不拿自己的身體當(dāng)回事，前腳后腳地紛紛趕了過來，一個差點沖進會客的正廳疊韻堂，一個只是嬌嬌弱弱地跪在正院里小聲地哭。
“求皇上與皇后娘娘為嬪妾做主，柔婕妤……柔婕妤小產(chǎn)一事真的與嬪妾無關(guān)。那花茶有毒性，難道不是她自己配出來堅持要喝的呢？嬪妾……嬪妾可也是飲用了有毒的茶，這兩日病得簡直不能下床?！?br/>
梁麓最終還是沖破了幾位宮女的阻攔，在韓靖云的示意之下，有些狼狽地跪到了御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訴自己的無辜。
薛滟然方才在門口被她趁機掐了好幾把，現(xiàn)下看她那副裝出來的風(fēng)吹就倒，臉色慘白的模樣就惡心得很。
韓靖云和皇后都沒有說話，疊韻堂里只響著梁麓一人的聲音。
“……柔婕妤孕有皇嗣，這樣關(guān)鍵的大事，就算嬪妾素來與她有些姐妹間的齟齬，心里默默記恨是有的，但是哪里敢真的去害她？皇上要明察啊……”
韓靖云沒有看她，反而抬起頭，視線穿過大門，遠(yuǎn)遠(yuǎn)投到了外面影影綽綽的地方。
“來人，把柔婕妤也喊進來吧。剛剛傷了身體，如今倒是會拿自己作伐子?！?br/>
他的語氣強硬，并不對沈聽雨有什么特別的愛憐。可這話聽在梁麓耳朵里，和晴天霹靂毫無異處。
“皇上請再聽嬪妾一言……！”她膝行兩步上前，幾乎要撲到韓靖云腿邊。
如今她那惶恐與悲痛的表情倒是像真的了。
皇后冷冷地撇了她一眼，移開了視線。
“罪妾沈聽雨，拜見皇上，拜見皇后娘娘……皇上萬歲，娘娘萬安……”
相比梁麓雖然有些面色慘白，太哭起來還能算是中氣十足的模樣，沈聽雨這才是真的虛弱不已，隨時都可能倒下。
薛滟然看著她現(xiàn)在這副模樣，下巴尖尖臉色拉黃，眼下皮膚有些血絲，整個人像是被一團厚厚的綢緞不合適地裹了起來，顯然是短時間里急瘦下去的。
眼見著她想直接跪到冰冷的地磚之上，薛滟然抄起身邊座椅上的靠墊就往她膝下塞去。沈聽雨發(fā)現(xiàn)了這個動靜，扭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恍惚，更是讓人心痛。
“快起來到前面坐下?！贝辛硕Y，皇后連忙喊她起來，同時又朝梁麓說：“你也去坐下，跪地撒潑，不成體統(tǒng)?！?br/>
梁麓被皇后這平淡的語氣下了一跳，不敢有違。
等梁沈二女都落座，皇帝開口說了一些安慰她們的話，又將這次事件的最終決定權(quán)交到了皇后手里，
只聽得皇后語速不緊不慢，聲音卻萬分嚴(yán)肅地說道：“花茶一事卻有蹊蹺，柔婕妤受了天大的苦，且未能保住皇嗣，麗嬪也病了兩日想必絕不是好過的。但出了這樣的事情，你們二位真的敢說自己是毫無責(zé)任的么？想來也絕對是不能的。”
沈梁二人紛紛點頭應(yīng)和。
皇后繼續(xù)道：“在這大慶朝的后宮里出了這樣的事情，本宮絕不會姑息，該繼續(xù)追查的事情必然不能隨意了解。但是到底怎么查，到底這樣處置，與你們又有何關(guān)系？一個兩個病歪歪的就來本宮面前哭訴，你們是不相信本宮的判斷，還是準(zhǔn)備拿自己的安危來威脅本宮？病得更徹底一些，這會還能污蔑本宮一個苛待嬪妃的罪名了吧?！?br/>
說這些話時，她看向沈聽雨，后者眼神閃躲，恨不得將自己藏到腳邊的地縫里去。
“柔婕妤孕有皇嗣，原本是有大功勞的，雖然如今孩子沒了，但你也算是為了皇上才受了這樣的罪過，先前恃寵而驕的名頭早就被將功折罪了，即日就恢復(fù)原來柔嬪的位分?！被屎笥?xùn)斥完，又鄭重安撫了她。隨后還吩咐身邊的大宮女寒月取了帷帽，安排轎攆送沈聽雨回鳳鸞宮。
還不等沈聽雨走得遠(yuǎn)遠(yuǎn)，她又轉(zhuǎn)向梁麓，說：“至于麗嬪妹妹，本宮雖然念你近兩日身體不適，那花茶也不全是你的主意。但你如今的表現(xiàn)實在是過于張狂，平日里行事也的確不謹(jǐn)慎，欠了妥當(dāng)。不如你和柔嬪妹妹換一換吧，接下來半年里就在鐘粹宮里靜靜心，做個麗婕妤好了?！?br/>
梁麓聽聞自己被貶，張口就想要爭辯，但話到了嘴邊，見皇帝皇后均是一副厭惡自己的表情，又不敢真的說出口來，眨眼之間眼淚流了滿面，嘴唇顫抖，最后也只是起身行禮道：“罪妾多謝皇上與娘娘沒有重責(zé)之恩?！?br/>
打發(fā)完了這一對不省心的姐妹，皇后是真的不愿意再說話了。
韓靖云也更加顯得疲憊，他起身向疊韻堂的后門走去，臨走之前撂下了一句要去看看大皇子的話?；屎蟆班拧绷艘宦暰退闶腔卮?，堂內(nèi)的眾位宮女看到這架勢都將頭埋得低低，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沒有察覺到。
薛滟然也眼觀鼻鼻觀心地想要把自己與這壓抑的氣氛隔絕開來，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皇后在這個當(dāng)口直接點了她的名字。
“滟然，你這兩日要多奉承著皇上一點，和泰安宮里別的宮女嚼舌根的事情就少做一些吧?！?br/>
……她是竟然知道自己這幾天打聽過一些皇帝的事情?。?br/>
薛滟然一震，心跳猛地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