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云影一路跟在空名的身后，對于倒在路邊的朝圣者，她從一開始的惻隱之心，也逐漸有些見怪不怪了。

    因?yàn)閮H僅是倒在山腳下的朝圣者，數(shù)量也不算少了。

    “難怪你們還要專門區(qū)分僧人和普通人走的路，這長年累月的，得積攢多少的尸體？”顧云影感慨道。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顧云影又問道：“說起來，這些尸體你們都是怎么處理的？”

    太多的尸體腐爛變質(zhì)，會帶來各種的瘟疫。

    然而，她又聽說西域不流行火葬，大多數(shù)都是土葬。

    顧云影可不相信這些僧人會好心地將這么多的人都安葬入土，總不可能是古牧蘇城的居民幫忙解決吧？

    空名雙手合十，眉眼悲憫，低沉道：“塵歸塵，土歸土，人從天地自然間來，也終將歸入這片自然，死在何處，埋于何處，等到百年之后的時過境遷，又有多少人會真正在意呢？”

    顧云影看不慣空名的神神叨叨：“你說人話！”

    “天葬?！?br/>
    空名淡淡地說出這個詞。

    顧云影微微一愣，旋即抬頭看向了萬里無云的蒼穹，湛藍(lán)的天色之下，刺眼的陽光晃得她有些意識模糊。

    這天上也太干凈了，連浮云只是偶爾飄過幾縷。

    顧云影在前來西域的時候也做過一些功課。

    天葬是西域人規(guī)格最高的葬禮。

    在人死后，將尸體拿到指定的特殊地方，任野獸吞食，飛鳥叼啄。

    倘若尸體被鳥獸吃得干干凈凈，則代表著死者生前行善，靈魂歸天。

    倘若尸體沒有被鳥獸吃幾口，則代表此人生前積惡，鳥都不鳥他，甚至還需要高僧專門念經(jīng)超度，求著鳥獸來啃他。

    因?yàn)樵谖饔蛉说膫鹘y(tǒng)觀念之中，人的身體不過是一具禁錮自己的皮囊。

    將這具皮囊喂食禿鷲是最尊貴的“布施”，體現(xiàn)了大乘佛教波羅蜜的最高境界——舍身布施。

    顧云影不是很能理解這種習(xí)俗，但也表示尊重。

    可她抬頭看了大半天，也沒見到一只禿鷲飛來吃午飯，難道是因?yàn)檫@里的人太多，它們還養(yǎng)尊處優(yōu)地挑食嗎？

    “羅剎廟附近的鳥獸蛇蟲，雖然尚未打開靈智，但也有向佛之心，只有在冬天最冷的三日里，選擇啃食最虔誠之人的尸骨，其余的尸體則會被動物運(yùn)到山林之中埋葬，蘊(yùn)養(yǎng)一方土壤，也算是有所歸宿?！?br/>
    空名瞧見顧云影仰著脖子望了大半天，好心地提醒道：“羅剎山附近的日頭很毒，切莫一直看向驕陽?！?br/>
    顧云影收回了目光，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我感覺我快瞎了。”

    她聽著空名講述的這些關(guān)于羅剎廟的種種習(xí)俗，也算是大開眼界，但又總覺得不止這么簡單。

    顧云影沒有直接走上寬闊但卻擁擠的山道，而是被空名帶往一處較高的巖石。

    那是一塊坐落于山下較高處的巨大巖石。

    巖石的一半鑲嵌在山體之中，另一半突兀出來，也不知道被誰給直接削平了。

    平攤的巖石表面上蓋了一座金燦燦的五層高樓。

    高樓的墻壁主要由黃金澆灌而成，再以各種鮮艷的色彩圖案點(diǎn)綴，在高樓的正對面，種著一顆巨大的梅花樹，足足有二十人合抱般粗大，繁茂的枝丫上系著各色的長長彩帶，隨著山澗的風(fēng)而緩緩飄蕩。

    顧云影在這座高樓與山上的羅剎廟之間看了又看，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奢華低調(diào)嗎？

    沒有通往高樓的道路，普通人爬都爬不上去，只能修士自己飛上去。

    這也杜絕了不相干的普通人去打擾吧。

    顧云影甫一飛到高樓的上空，濃郁的胭脂水粉氣息撲面而來，讓她再次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間或，還有女子的嬌笑聲陣陣傳來，在奢華的高樓之間，偶爾穿梭著幾名女子倩麗的身影，與山腳下朝圣路的風(fēng)景截然不同。

    “哎呀，又來新人了！”

    隨著顧云影的落地，在樓上歇涼的女子瞧見了她的到來，頓時大聲地對樓內(nèi)的其他女子招呼道。

    顧云影的腳步微微一頓，神色復(fù)雜道：“我這是到了盤絲洞？”

    將她送上來的空名也是神色微妙，他不敢再靠近，只能雙手合十，道：“這應(yīng)該是其他寺廟同門帶來的圣女人選，貧僧記起來還有其他事，就請金施主自己進(jìn)去吧?！?br/>
    不等顧云影張口詢問，空名立刻就飛身下去，逃離這個全是女人的地方。

    “有這么怕嗎？”顧云影不理解地說道。

    明明連剝皮抽筋殺人都不怕，結(jié)果卻對著這些女人退避三舍，真是有夠奇怪的。

    在空名前腳離開之后，高樓的大門打開，從里面走出來兩名小廝似的人物，皆是黑皮黑發(fā)，身材中等，深埋著腦袋，習(xí)慣性地彎腰駝背，不敢直視著眼前的人。

    “姑娘，我們是驛站內(nèi)的奴隸，請您吩咐?！?br/>
    兩個人齊聲開口，態(tài)度恭敬。

    顧云影對于奴隸在西域內(nèi)的普遍早就習(xí)以為常，對他們詢問道：“這樓里的主事者是誰？”

    其中一名奴隸用平靜無波地聲音答道：“負(fù)責(zé)樓中大小事務(wù)的是卓爾瑪姑姑?！?br/>
    另一名奴隸補(bǔ)充道：“卓爾瑪姑姑是渡葦圣僧的俗家弟子?！?br/>
    “那她人呢？”顧云影又問道。

    “卓爾瑪姑姑在招待羅剎廟的尊客，暫且分身乏術(shù)。”

    “她讓我們先暫且安頓姑娘的住處，馬上就來找您?！?br/>
    顧云影聽著這兩人一前一后的話，覺得還挺有趣的：“你們說話都是專門訓(xùn)練過的嗎？”

    “是的。”X2。

    “驛站不養(yǎng)廢物?！?br/>
    “樓中禁止廢話?！?br/>
    顧云影嘖嘖稱奇，一邊走向樓里，一邊繼續(xù)問道：“目前為止，像我這樣的圣女人選，來了多少人？”

    那兩個奴隸對視一眼，像是在詢問對方要不要告訴她。

    他們轉(zhuǎn)念想到，這女子是空名圣僧專門送來的，或許有什么特殊之處，便如實(shí)相告。

    “算上您在內(nèi)?！?br/>
    “共七十四人。”

    顧云影大搖大擺地走入驛站的大門，發(fā)現(xiàn)里面聚集了十幾個面露好奇的女子，她們一見到顧云影走進(jìn)來，便一窩蜂地沖上來，將她團(tuán)團(tuán)圍住。

    “哎呀，你是被空名圣僧選中的嗎？我是聞越圣僧選中的！”

    “你怎么戴著這么厚的幕離，不重嗎？”

    “對對對，快點(diǎn)摘掉，讓我們好好認(rèn)識一下！”

    這群女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完全沒有顧云影說話的空隙，十幾雙手伸過來，三下五除二地就將顧云影頭上的幕離摘走。

    當(dāng)那張屬于金萱萱的清秀面容出現(xiàn)之時，這些女子的反應(yīng)各異。

    有直言她長得丑，連連嘆氣的，也有輕蔑一笑，揚(yáng)長而去的，更有心懷不軌，繼續(xù)貼上來的。

    瞧見這些人嫌棄自己長得一般，額……雖然是因?yàn)榻疠孑娴倪@張臉，但顧云影還是覺得很不爽。

    她看準(zhǔn)其中一個嘲笑得最兇的女人，說道：“你再笑下去，臉上的褶子都能夾死蒼蠅了?！?br/>
    【獲得喀什蘇娜的仇恨值+1000。】

    她又看向那個連連嘆氣，一直說她長得丑的女人：“說我長得丑，那你怎么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長什么鳥樣，哦不對，像你這樣把眼珠子長在天靈蓋上的人，恐怕連正常的審美都沒有，丑女！”

    【獲得古河庫娜的仇恨值+1000。】

    “還有你，”顧云影一把推開想要靠近自己的一個女人，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像我這樣的絕世佳人，注定是孤獨(dú)的，別來跟我攀關(guān)系，崩掉我絕世佳人的人設(shè)?！?br/>
    【獲得庫索和娜的仇恨值+1000?！?br/>
    因?yàn)轭櫾朴按髿⑺姆揭话愕亩旧鄳蝗?，這些女人都傻眼了。

    她們哪怕是各種勾心斗角，放在臺面上來罵人，也從來沒有這樣宛如潑婦罵街似的劈頭蓋臉。

    而且，她們都是被精心挑選的圣女人選，即便不認(rèn)識幾個大字，也努力裝出一副知書達(dá)理的樣子，哪會這般直接不避諱地表現(xiàn)出自己的粗魯和自戀。

    場面沉默了很久。

    直到顧云影剛剛跟著奴隸離開，那些被罵到狗血淋頭的女人才終于回過神來。

    “她誰??？！誰給她的膽子竟然說我丑！”

    叫做喀什蘇娜的女子發(fā)飆了，擼起袖子就想要去找上顧云影干一架。

    “別別別，千萬別壞了規(guī)矩！”

    其他人趕緊攔住她，絕對不能讓她去找顧云影打架。

    因?yàn)樵谒齻儎倎眢A站的時候，管理驛站的卓爾瑪姑姑就再三告誡她們，如果在驛站之中動起拳腳，無論誰對誰錯，相關(guān)的所有人都要被逐出去。

    誰也不敢在選拔沒開始的時候就強(qiáng)迫出局，連忙擋住發(fā)怒到失去理智的喀什蘇娜。

    顧云影的到來，本以為只會掀起一陣小小的漣漪，卻在短短的時間內(nèi)，傳遍了整個驛站。

    讓住在驛站內(nèi)的女人們，都紛紛知道了這個女人惹不得。

    這件事，也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卓爾瑪姑姑的耳中。

    她的臉色一沉，旋即揮退了前來匯報的奴隸，略微沉吟，便對面前的幾名男子恭敬道：“還請幾位尊客稍作歇息，您們想要的東西馬上就會送來，婢先行告退了?！?br/>
    那幾名男子也聽到奴隸匯報的這件事，紛紛笑言：“去吧去吧，你們羅剎廟的圣女們，嘿，真有意思?！?br/>
    卓爾瑪?shù)哪樕l(fā)陰沉下來。

    等到卓爾瑪關(guān)上房門，轉(zhuǎn)身離去之后，其中一名男子哈哈大笑道：“早就覺得那些女人煩死了，終于來了個與眾不同的，希望她能當(dāng)選那勞什子的圣女，氣一氣這些眼高于頂?shù)呐?！?br/>
    其他男子也都隨意地調(diào)侃起來。

    唯獨(dú)坐在窗邊的男子顯得有些沉默，似是在思忖著什么。

    在他旁邊的一個男子拍了下他的肩膀，問道：“宋元，你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