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聽到父親讓自己照顧一眾兄弟，心里一百二十個不愿意，但是他卻不敢表現(xiàn)出來。

    他是總在許都鎮(zhèn)守給憋壞了，想要上陣殺敵松松筋骨去的，到時帶著一眾少年兄弟，還怎么上陣殺敵？

    真跟父親說的一樣，能保護這一幫少年在戰(zhàn)場上不受傷害，就已經(jīng)不容易了。

    此時曹氏族學內(nèi)，丁辰數(shù)日沒有前來授課，曹胤便帶領(lǐng)著少年們背誦四書五經(jīng)，眾少年上學堂的興趣頓時大減。

    畢竟四書五經(jīng)哪有丁辰講解的實戰(zhàn)精彩？

    這一日，大家坐在棗樹底下休息，曹彰板著指頭道：“子文哥哥已經(jīng)有十日沒來了吧，這書讀的越來越?jīng)]意思了?！?br/>
    旁邊的夏侯惠道：“這些日子我父親也很少回家，聽我母親說他一直在軍營里練兵，看來真的要打仗了。

    子文哥哥身為統(tǒng)兵將領(lǐng)之一，自然忙的很，哪還有時間來給我們授課?！?br/>
    “的確是要跟袁紹開戰(zhàn)了，”曹丕神秘兮兮的小聲道：“而且……父親已經(jīng)答應讓我等兄弟隨軍出征?！?br/>
    “真的？”曹彰眼睛瞬間一亮，高興的蹦了起來，少年人總覺得能上戰(zhàn)場是件很酷的事情。

    而那些外戚子弟，則羨慕的直流口水。

    曹彰激動的摩拳擦掌道：“這么說我可是要好好練練槍法，以待上陣殺敵了，只是……父親跟大哥恐怕沒時間教，我該向誰請教呢？”

    “要說請教槍法，自然還是子文哥哥啊，”曹丕道：“你想，子文哥哥麾下高手如云，不止有趙子龍，魏文長這種人，還有呂布那樣的天下第一武將，就連嫂嫂都是槍中高手，他們誰都能教的了你?！?br/>
    “可是子文哥哥卻要讓咱們練弩呢，”曹彰臉色頓時像吃了黃連一樣苦，隨即攥了攥拳頭道：“反正，我是說什么也不練那玩意。

    我要練槍，將來成為一個能在戰(zhàn)場上縱橫決蕩的勇將。”

    “我也堅決不練，”曹范附和曹彰道：“我寧愿去跟我家護院練槍，也不練弩?！?br/>
    “我也不練?！?br/>
    “我也不練?！?br/>
    眾少年隨聲附和，很快有一大半的少年圍在曹彰身邊，形成一個“反對練弩聯(lián)盟”，以對抗丁辰要把他們練成弩兵的計劃。

    他們都以成為名將為畢生目標，所要練習的自然是騎馬射箭以及長兵器，而丁辰要把他們練成一個弩兵，能有什么出息？

    剩下的一小半如曹丕曹真曹植等，雖然沒有跟在曹彰身邊反對練弩，但是不代表他們心里不抵觸這件事。

    只不過是敬重丁辰的功績，不敢提出來罷了。

    “看，子文哥哥來了，”突然，有少年指著學堂的門口，果然見丁辰帶著馬鈞前來，身后還跟著兩個軍兵，手中抬著一口大箱子。

    丁辰走到這幫少年跟前，等他們行過禮之后，丁辰淡淡的道：“誰能告訴我，你們?yōu)槭裁床辉敢饩氬螅俊?br/>
    原來他剛才走到墻外面的時候，已經(jīng)聽見了這幫少年嚷嚷。

    既然是曹彰引起的，他當先看向曹彰。

    只見曹彰撓了撓后腦勺，小聲道：“因為……弩箭威力有限，我們現(xiàn)在雖然年紀小，力氣不夠，開不了硬弓，但是我們總會長大的。

    我們假如從現(xiàn)在開始練習弓箭，等成年之后，一定能成為一個神射手?！?br/>
    “威力有限！”丁辰點了點頭，隨即問其他少年道：“還有別的理由么？”

    曹植舉手道：“‘射’乃是君子六藝一種，練習射箭本身就是提升修養(yǎng)的過程，其中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這五種射法都是用羽箭，從來沒有用弩機的。

    所以說，弩機乃是殺人武器，而弓箭卻是提升君子修養(yǎng)之工具。”

    丁辰見沒人再說話，于是板著臉道：“你們很快就要去戰(zhàn)場上歷練，戰(zhàn)場那是什么所在？那是男人生死搏殺之地，到時你是要修養(yǎng)，還是要命？

    你們這個年歲的少年，拿什么跟對方成年軍兵去一搏生死？難道要靠己方分出軍兵來保護？

    修養(yǎng)，我教不了你們，但是我卻能教你們殺敵與保命的招數(shù)。

    你們誰想學，有一個算一個，要是不想學，我也不勉強?！?br/>
    這一通氣話，說的眾少年低頭沉默不語。

    細想之下的確是這樣，丁辰是來教他們兵略，確實沒有教他們武藝的義務。

    這時候，丁辰接著道：“馬鈞，他們說弩箭威力有限，給他們展示一下，你的弩箭是否真的威力有限。”

    “諾！”

    馬鈞打開箱子，從里面拿出一支新打造出來的硬弩，裝上他特制的箭匣，然后拉動長桿……

    這支弩的確太硬了，雖然加了杠桿，但是以馬鈞的身板兒，仍需拿出吃奶的力氣才堪堪把弓弦掛上。

    這院子里也有供練習射箭用的箭靶，正如曹植所說，練習射箭是文人士子提升修養(yǎng)的過程，所以箭靶隨處可見。

    馬鈞舉起弓弩，瞄準箭靶，扣動懸刀。

    “嗖”的一聲，眾少年只覺得陽光下閃過一道白光，直奔箭靶而去。

    看這架勢就知道，這弩箭力道不小。

    有幾個少年忍不住跑過去看，而且專門跑到背面去看，頓時發(fā)出一陣驚嘆之聲。

    原來弩箭的尖已經(jīng)透過箭靶，從后面冒了出來。

    “這弩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力道？”

    “距離有百步開外了吧，這世間有誰能在百步開外，箭透箭靶？”

    “這樣的硬弩若到了戰(zhàn)場上，恐怕沒有鎧甲能擋的住吧?！?br/>
    這一弩完全顛覆了少年們弩箭威力不夠的認知。

    他們知道就算到了成年，也未必射出如此力道的羽箭。

    可是那馬鈞比他們每一個人都瘦弱，卻輕輕松松射出如此霸道的一箭，稍加訓練的話，很快就能成為神射手了。

    這時候，丁辰大聲道：“都讓開，且讓爾等看看這支弩的真正威力?！?br/>
    說著，他接過弩機，搬動長桿，開始接連發(fā)射。

    弩箭如飛蝗一樣，一支接著一支的飛向百步開外的箭靶，支支都穿透了靶垛，僅僅幾十個呼吸，就把箭靶射得跟刺猬一般。

    如此的速射，更讓一眾少年目瞪口呆。

    他們想象著，若敵軍武將暴露在這支弩機之下，就算身著重鎧，又怎可能躲得過？

    擁有這支弩機，射殺成年敵軍以及敵將，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

    “子文哥哥，我要練弩，”曹范當先舉起手道。

    “我也要練！”

    “我也要練！”

    眾少年紛紛響應，曹彰回頭看了看，自己身邊剛剛聚集起來的“反對練弩聯(lián)盟”，轉(zhuǎn)瞬之間便土崩瓦解了。

    而且說起來，他曹彰也很想擁有一支這樣的弩機。

    以他這個歲數(shù)，想要斬將立功，上陣殺敵，那還是很遙遠的事，可是有了這樣的弩機，立功似乎并不遠了。

    他縮了縮脖子，小聲舉手道：“子文哥哥，我也想練?！?br/>
    “你們吶，”丁辰?jīng)]好氣的指著一眾少年道：“也不看看我讓你們練的是什么弩，便一口咬定不練。

    也不想想，我豈能把你們練成一眾普通弩兵？”

    其實丁辰也想訓練這種遠程攻擊的武器，但是受限于力氣，弓箭不好練，弩機威力小，所以才想出讓馬鈞改進弩機的主意。

    如今經(jīng)馬鈞魔改的這支弩，殺傷力已經(jīng)堪比一支半自動步槍，自然驚到了一眾即將要上戰(zhàn)場的少年。

    可惜的是，這種硬弩做起來很費工夫，而且造價昂貴，目前來說還無法批量生產(chǎn)，只能做個幾十只攻這些貴胄子弟使用。

    眾少年聽了丁辰的話，全都羞愧的低下了頭。

    又見丁辰拿起一支比較怪異的弩機，這支弩機比普通弩機寬大許多，而且普通弩機只有一個放弩箭的箭槽，可是這支弩機卻并排有數(shù)支箭槽。

    丁辰拉動上面一個寬大的箭匣，每個箭槽上都裝上弩箭，扣動懸刀之后，數(shù)箭齊發(fā)，同時飛了出去。

    眾少年又發(fā)出一陣驚嘆之聲，這等箭雨籠罩之下，一殺便是一大片，到了戰(zhàn)場上，這絕對是一件殺人利器。

    對于這支一弩數(shù)支箭的設(shè)計，丁辰也感到滿意。

    若說單發(fā)的是狙擊步槍，那么這同時發(fā)射多支弩箭的弩機，便可以稱為霰彈槍了。

    不管怎么說，把馬鈞從關(guān)中找來，的確值了。

    他已經(jīng)寫信給鐘繇，讓鐘繇把馬鈞來的老母親接到許都來。

    為此他還準備了一處幽靜別致的小院，并買了兩個婢女來伺候即將到來的馬老夫人。

    ……

    關(guān)中，本為高祖龍興之地，大漢都城所在，坐擁沃野千里的關(guān)中平原，是為天下最為富庶之地。

    奈何自從董卓脅迫天子入長安，又有李傕郭汜霍亂，以至于關(guān)中百姓生靈涂炭，餓殍遍野，人口十余一二。

    右扶風因地屬畿輔，故不稱郡，為三輔之一。

    其東北有一座叫馬營的村落，據(jù)傳言因當年伏波將軍馬援在此地駐軍而得名。

    傳說中馬援之子受傷之后在那里安家落戶，并開枝散葉，如此才有了今日的馬營。

    所以這小小村落雖不起眼，但卻俱都是馬援之后。

    這個傳說雖然已經(jīng)不可考，但是這馬營俱都是一大戶人家卻是事實。

    尤其是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時候，大家族抱團才是生存之道。

    這些日子，村口始終有一個白發(fā)蒼蒼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每日拄著拐杖翹首東盼。

    她聽說她唯一的兒子馬鈞，正是被抓到了東邊的許都去了。

    說起來這馬老夫人也是可憐，本來一家老小雖然日子過的清苦，但勉強也能活下去。

    可是幾年前董卓之亂時，她的丈夫被亂兵殺死，家里瞬間失了頂梁柱，這個家便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她們孤兒寡母。

    好在他的兒子馬鈞還流著馬氏的血，馬氏宗族的族長倒也不至于看著他們母子餓死，于是時不時的接濟一點糧食，讓她們母子沒有餓死。

    可是禍不單行，老天似乎專門跟這個不幸之家過不去，十幾天前她的兒子馬鈞又被官兵抓走了，據(jù)說押到了遙遠的許都，生死未知。

    從過往的情形看，被官兵抓走的，要么做了軍中民夫勞役，要么直接充軍，總之是回不來了。

    但是馬老夫人卻不相信兒子已經(jīng)死在了外面的事實，她每日站在村口，翹首期盼兒子歸來，令旁觀者無不落淚哀嘆。

    這一日，有個五十多歲的老者帶著一群人來到馬老夫人身邊。

    那老者正是這馬營的里正，也是馬氏宗族的族長，算是這方圓五里最有權(quán)威之人。

    “五嫂，依額看，你家德衡（馬鈞字）是回不來咧，”馬族長嘆口氣道：“咱們村子的情況你也知道，糧食收成就那么點，男娃全都吃不飽，女娃只能往外送，你看……你是不是也想想辦法，回娘家去討個生活吧?！?br/>
    馬老夫人動也不動，似乎沒有聽見馬族長的話。

    倒是旁邊的一個婦人看不下去了，對馬族長出聲道：“他七叔，你這事做的太絕了吧，五嫂從十五歲便嫁到咱馬營來，如今丈夫跟兒子都沒了，她又到了這般歲數(shù)，你把她趕回娘家，她娘家能收么？

    這還不是讓她到外面去餓死？”

    “關(guān)你甚事了？”馬族長揚了揚眉毛，厲聲道：“咱們村子所有糧食都先緊著勞力吃，剩下的給男娃吃，哪還有多余的糧食養(yǎng)閑人咧？

    收成都在那里擺著，額又變不出來糧食，要不給你們每家少給一口，用來養(yǎng)活五嫂，你們愿意不？”

    這下牽扯到自身利益，那婦人便不再說話了。

    “老婆子哪兒也不去，”馬老夫人拄著一根干樹枝道：“我要是走了，我家德衡的魂回來，找不到家了怎么辦？我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去?！?br/>
    說著，馬老夫人拄著拐杖顫巍巍的回自己的茅草屋走去。

    “犟滴很！”馬族長道：“你就算留在馬營，額也再沒有口糧給你咧，你自己想辦法吧?！?br/>
    這個時代誰家糧食都緊張，這馬營的糧食由馬族長統(tǒng)一分配，有馬鈞在，馬老夫人娘倆還能領(lǐng)到一分口糧，勉強餓不死。

    可是如今馬鈞不在了，這馬老夫人便成了個只吃飯不干活的累贅，馬族長當然不愿意繼續(xù)為這么個人多出一份口糧。

    所以寧愿看著她趕緊餓死才好，那樣就不費糧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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