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年春, 五月初七】
我的傷恢復(fù)得差不多了，于是我現(xiàn)在又開始坐不住。如果這些事不讓我知道, 也許我不會去管——可是現(xiàn)在既然我已經(jīng)被卷入進(jìn)來, 那么我就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當(dāng)時我在《蠻荒記事》中見到這種秘術(shù), 但書中對此僅一筆帶過，這本書從整體上介紹前朝北方部族文化，所以這只是一個小部分，并未有詳細(xì)贅述。
所以我需要回一趟京城, 再去一次藏書閣。
那個人這幾天和我一起住在青宅，我住東廂房, 他住西廂房。也許是因為他的緣故, 所以他的兄弟這幾天都沒有找我的麻煩。
他見我收拾行裝, 以為我要從此離開青宅，我告訴他，我只是暫時回京一趟, 過幾天我就會回來。
他卻不停地?fù)u頭，我問他：“你是說, 讓我離開這里再也不要回來？”
他搗蒜般地點頭。
可是我不能答應(yīng)他。我知道我的性子, 如果我就這么一走了之，青宅的秘密就會成為我一輩子的遺憾。我必須親手揭開這個秘密。
當(dāng)然，我并沒有直說，我只是點了下頭, 表示我理解了他的意思。
臨行前, 我問他, 那個人是他的哥哥還是他的弟弟。我說如果是哥哥是點頭，是弟弟就搖頭。
他搖頭。那個人是他弟弟，所以他年長些。
我又問他叫什么名字。他指了指那些樹。也許，他的名字里帶一個“樹”字。
我說，那我以后就叫他阿樹好了。他點頭。他似乎很喜歡我這么叫他。
離開青宅我去了京城的藏書閣，又找到了那本書。有關(guān)秘術(shù)記載的那一頁，我看到了下面引文的注解。這本書里有關(guān)秘術(shù)的一點點信息，來源于另一本書：《南北禁事錄》。
我得去找到這本書。這里面也許會有很多信息。
……
夏盈看到這里，立刻去翻了《蠻荒記事》中有關(guān)陰陽交換術(shù)的這一頁，果然，在最下方的注解處標(biāo)注的正是《南北禁事錄》，與傾城的記錄完全吻合。
她立刻又去了藏書閣，去問這本書，那邊的人見她又來，笑瞇瞇問她：“這么喜歡讀書啊?！?br/>
夏盈沒多說什么，只不過當(dāng)她說她要借的書是《南北禁事錄》的時候，那人皺了下眉頭。
“這本書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禁了?！蹦侨擞行o奈，“夏小姐，真想不到您竟然會對這種書感興趣。”
大多數(shù)姑娘家來藏書閣看書，不是女紅工藝相關(guān)便是詩詞歌賦，夏家的千金倒真是有個性，竟然會想看這種有關(guān)禁術(shù)的書籍。
“能不能通融一下，幫我找一下這本書？”
“這……”那人有些為難，因為被禁的書籍是不可以開放給任何人的，這是朝廷的規(guī)定。如果他擅自做主給夏盈開了門，被發(fā)現(xiàn)的話恐怕要丟了飯碗。
“沒有就算了?！毕挠膊慌c他多說，只意味深長地說道：“看來你不愿意給我這個面子，我只能回去讓我大哥來跟你說了?！?br/>
“不不不，我這就去找?！?br/>
……
夏意上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一個時辰之后。
朔陽上前問道：“大少爺，您見過那人了？”
“沒有。”夏意整理了一下衣衫，“我去人偶室那里看了一眼，那里可能還有其他通道——不是回青宅的?！?br/>
夏憐有些緊張：“我們直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傾城的消息。失蹤的官差已經(jīng)找到，但傾城……她會不會已經(jīng)遇害？”
夏意思索片刻，突然轉(zhuǎn)頭問朔陽：“之前我讓你查的有關(guān)寶藏，查到什么？”
傾城的寶藏。
有人說，傾城的手中，掌握著武林中寶藏的重要線索。
朔陽如實匯報道：“這寶藏是前朝留下的，不過不是前朝的皇室，也不是武林，而是前朝北方一個名為赫巴的部族。據(jù)說，這個部族在一夜之間衰落下去，而寶藏，正是此部族的遺物?！?br/>
“為什么傾城手中會有寶藏的線索？”
“這……”朔陽面露愧色：“屬下無能，沒有查到?！?br/>
“我知道了。”
夏意沒有再多說其他，揮手叫暗衛(wèi)下去，一個人在石凳上坐下。
“那個幕后的人……”夏意瞇起眼睛，“我似乎隱約猜到了……那個人為什么需要我?！?br/>
“因為他不但要知道寶藏的下落，他還必須找到寶藏。”夏憐接著他的話說道：“他需要借助大哥你的勢力。而這從側(cè)面說明了……也許，寶藏所在地，不是那么容易抵達(dá)?！?br/>
“不錯?！?br/>
……
“我對這本書有印象?！蹦侨艘贿厪母鞣N書籍中翻找《南北禁事錄》，一邊跟夏盈說道：“我記得不久之前也有人借過這本書，那時這本書好像還沒有被禁。我之所以會有印象，一是因為當(dāng)時借這本書的也是個姑娘，二是因為她在還這本書的時候，她在上面做了很多自己的批注。”
“批注？”夏盈不由得想，會不會是傾城做的批注？
“嗯。我去找找看，應(yīng)該在這邊……”那人又翻了厚厚一摞書，終于在最底下翻到了這本《南北禁事錄》，“找到了！”
“給我看看！”夏盈激動不已，她迫不及待翻開，簡單掃了一眼內(nèi)頁空白間的批注，沒有細(xì)看內(nèi)容，但看這字跡，與傾城手記中的字跡一模一樣。
是了，這是傾城所作的批注！
“多謝您了！”夏盈驚喜萬分，帶著這本包含了重大信息的書回到了夏府。
她回去以后并未急著去看《南北禁事錄》，而是繼續(xù)往下查看傾城的手記。這本書很厚，信息量也很大，所以她打算根據(jù)傾城手記更有針對性地查閱。
……
【丁酉年春，五月十一】
我?guī)е赌媳苯落洝坊氐搅饲嗾?。阿樹還在這里，他見我回來，驚訝萬分，因為他以為我聽進(jìn)去了他的話，會離開這個地方。
但是我沒有。
我問他，堆放人偶的那間屋子，其實還有其他密道是不是？
他猶豫了一下，點頭。
阿樹不會撒謊。
我讓他帶我去，他不肯。我說，那我自己去。
他攔著我，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字：“危險”。
他似乎不太會寫字，這兩個字筆畫不多，但寫得也有錯誤，不過我能夠辨認(rèn)出來。
我搖頭。我說過，如果不讓我知道有這么一件事，也許我不會管，可是現(xiàn)在我知道了——我既已知道，便擱不下它——直到我弄清楚真相為止。
更何況，難道我離開就能逃避了么？我看未必。
也許，從我踏入這座青宅那一刻起，我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
傍晚的風(fēng)有些涼。今日的晚霞特別美，緋色的云彩鑲著一層柔和的金邊。
夏意仍然坐在石凳上，夏憐在他身邊坐下。
“大哥，你打算等么？”夏憐問他：“等那個人主動來找你？”
“沒有?！毕囊獾f道：“他不會來找我，他在等我找他。”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去？”
“現(xiàn)在。”
夏憐有些哭笑不得，這聽起來似乎有些太隨意了，好像正好她這時候問，他就這時候動身。
“你要下去么？”
夏憐搖頭，“我留下。”
答案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他問她：“你難道不想自己親自去發(fā)現(xiàn)真相？”
“想。可是……”夏憐無奈地笑笑，“現(xiàn)在這件事，連大哥你也被牽扯進(jìn)來，比我之前想象得要復(fù)雜。我不想做你的拖累?！?br/>
她不是害怕，她其實是很想隨他一起去的。
“那你跟著我?！?br/>
誒？
夏憐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我能跟著么？”
“嗯。”夏意的聲音有些清冷，突然問：“你覺得我沒有能力保護(hù)你？”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毕膽z沒想到他會那么想，她解釋道：“我只是覺得萬一你們沒有談攏，他又拿我威脅你，就像馬家?guī)汀?br/>
說到這里，她突然停下了。
因為她突然想到，她哪里來的自信，覺得夏意會為了她受人威脅？當(dāng)初在馬家?guī)?，他是很堅定沒有救她的。所以這一次，如果那人抓了她威脅他，其實也是一樣，自己不過是犧牲品罷了，他怎么會為了自己而妥協(xié)呢？
她不知道為什么，短短幾天里，她竟然沉浸在他給她的安全感中，漸漸有些依賴上他，甚至當(dāng)他對她說“不要怕，我會一直在你身后”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心底還浮現(xiàn)起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心緒。
這些都是他給她的錯覺。
她突然沉默了。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她卻垂下眸子，他只能依稀看見她睫毛垂下的陰影。
片刻的沉默過后，他突然問她：“你覺得，我不會救你是不是？”
夏憐的笑容有些蒼白：“我不會怨你，我會理解的?！?br/>
她很委婉回答了他。
他卻側(cè)過頭，似在望著天邊的晚霞，又似只是在凝望虛空。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這是夏憐意料之中的沉默。她知道無論是與不是，他都不會為自己辯解。就像先前，夏文因為虞昭的事誤解他、甚至與他冷戰(zhàn)，可是她也不曾聽他解釋過半句。
“大哥?！?br/>
突然，夏憐又開了口。
“嗯。”
夏憐垂眸，聲音有些輕，幾乎微不可聞：“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