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么,”衛(wèi)啟濯道,“只是我之前未曾聽聞紀大人帶了家眷在身邊,故此一時有些困惑罷了。”
蕭槿笑道:“那我待會兒就出門去了,你晚上回來用膳不?若是還回來吃晚膳,我就早早回來為你預(yù)備著?!?br/>
衛(wèi)啟濯忖量一回,嘆道:“不必了,我還不曉得何時能回,我自己隨意吃一些就是,啾啾盡興就好?!?br/>
蕭槿伸手抱抱他,軟聲道:“你也不要太勞累,注意休息。到了飯點兒就去用膳,吃飽了才有力氣辦事?!?br/>
她等了片晌不見衛(wèi)啟濯應(yīng)聲,一抬頭就瞧見他正無聲地笑,當(dāng)下一頓:“你笑什么?”
他笑得曖昧:“啾啾嫌我從前辦事不夠賣力?”
蕭槿愣了一下,旋意識到他指的是什么,瞪他道:“果然還是跟從前一樣不要臉!”
“我若是變了,怕你就不愛我了?!毙l(wèi)啟濯低頭在蕭槿臉頰上親了一口,與她作辭而去。
蕭槿默默望了他背影一眼,深深覺得她可能真的是遇到了對手。她以前覺得自己打的一口好嘴炮,至少打遍身邊無敵手,但是自打遇見衛(wèi)啟濯,她在嘴炮大業(yè)上就屢屢受挫。
蕭槿禁不住長嘆一聲。
誰能想到,原來當(dāng)年清絕出塵的衛(wèi)大人,竟然是這樣的高嶺之花。
蕭槿到達紀家時,早有一眾婆子在門口恭迎。
紀遷的夫人鄭氏聞得下人來報,便一徑去了二門等候。待見到蕭槿,上前敘禮寒暄一回,便笑盈盈地將蕭槿請入了內(nèi)院。
紀家非世家,家底不如蕭家,宅子也不如蕭家在聊城的那處大,但修得甚為雅致別巧。
蕭槿與鄭氏禮讓著入了座,鄭氏就連命丫頭給蕭槿端來點心并細巧茶果。
蕭槿總覺得鄭氏似乎太熱情了些,她原本以為鄭氏給她下帖子也不過是尋常官太太之間的走動,然而如今卻覺興許鄭氏是存著什么目的的。只她也不好直接詢問鄭氏請她來作甚,靜觀其變便是。
鄭氏跟蕭槿寒暄半晌,笑道:“我平日不常跟左近太太走動,但前兒個聽得蕭夫人的事,又知曉蕭夫人住得距此不遠,便想邀蕭夫人來此一敘?!?br/>
“不知鄭夫人指的是何事?”
“自然是之前蕭夫人來衙署報信的事,”鄭氏笑道,“我自忖著,若我遇見那等事,怕是嚇得腿都軟了?!?br/>
蕭槿搖手客套道:“算不得什么,鄭夫人客氣,依我看,鄭夫人大方得體,若真遇到了同樣的事,肯定做得比我好。”
鄭氏自謙幾句,跟著屏退左右,話鋒一轉(zhuǎn),和聲道:“得體大方有何用,要緊的還是肚皮爭氣。我當(dāng)初嫁給夫君后,原也是千恩萬愛的,可后頭十來年里我始終無所出,夫君便對我日漸冷淡。我自家也是深居簡出,以至于夫君調(diào)到兗州知府任上時,這滋陽的太太小姐們都以為夫君身邊并無家眷?!鳖D了頓,聲音壓低,“后來我尋了左近一個醫(yī)婆,吃了藥調(diào)了一年,便有了喜,如今哥兒都已經(jīng)進學(xué)了?!?br/>
蕭槿挑眉,這是不孕不育小廣告?
鄭氏抿了口茶,藹然笑道:“聽聞蕭夫人膝下尚無兒女,我便思量著為蕭夫人引薦引薦,不知蕭夫人意下如何?”
蕭槿眼眸微動。
一個頭回見面的官家太太,會這樣給人介紹治療不孕不育的門路?雖然鄭氏可能不知道,她跟衛(wèi)啟濯都沒什么毛病。
鄭氏見蕭槿仿似無動于衷,微微蹙了一下眉頭,又很快舒開,笑著道:“我與蕭夫人一見如故,也是想著這忙能幫則幫,說話興許有點直,若有得罪,蕭夫人千萬莫要見怪?!?br/>
蕭槿堅信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面上的笑已經(jīng)幾乎盡數(shù)斂去,淡淡道:“多謝鄭夫人,我頭先已尋醫(yī)看過,我與夫君皆無大礙?!?br/>
鄭氏還要再說什么,但蕭槿已經(jīng)有了起身作辭的意思。她當(dāng)下急道:“蕭夫人怕是年紀輕不懂子嗣的著緊,如今若不趁著年輕趕緊生個一兒半女,到得色衰,又待如何?難道等著被小妾壓到頭上?”
蕭槿面色倏而一沉,起身道:“鄭夫人,切莫以己度人。何況,我尚不急,鄭夫人急甚?我還有事,不作奉陪了?!毖粤T一禮轉(zhuǎn)身。
鄭氏見蕭槿還真的說走就走,跟在她身后幾番轉(zhuǎn)圜,但蕭槿都不買賬,越走越遠。
鄭氏一時尷尬,氣惱道:“從前也未曾見過哪家太太這般的,我還道世家出來的媳婦多么謙和有禮。聽不得逆耳忠言便直說,什么以己度人,我就不信世家出來的公子哥兒能容忍著你一直無所出?!?br/>
蕭槿遠遠聽見她這話,回身折返,步至她身前,似笑不笑:“鄭夫人,其一,你怎知我會一直無所出?其二,你怎知我夫君定與旁人一般無二?再者,我覺得鄭夫人有件事弄錯了,紀大人對鄭夫人越發(fā)冷淡不是因著鄭夫人無所出,而是因為已經(jīng)不喜鄭夫人了。我方才未曾說出來,眼下卻覺得應(yīng)當(dāng)挑破一下?!?br/>
鄭氏冷了臉:“你一個十幾歲的丫頭片子倒來教訓(xùn)我?”
蕭槿譏誚一笑:“丫頭片子又如何?你惹得起我么?”
鄭氏憋得滿面通紅:“你!”
“你的夫君若是真的還如從前那樣喜愛你,就舍不得對你冷淡,能做出傷你心的事,沒旁的理由,只是因為不愛。再說了,鄭夫人如今有了子嗣,難道就能牢牢拴住你丈夫的心了么?我方才可是聽鄭夫人自己說,那些小妾如今還好端端地留在紀大人身邊?!?br/>
“再說禮不禮的事。我敬有禮之人,鄭夫人出言不遜,我何必好言好語地陪著呢?我又無需忍著?!?br/>
鄭氏一口氣堵在胸口,卻是半晌無言,捏著帕子不敢再說什么。
蕭槿的后臺是她不能比的,方才是她太急了。若是得罪了蕭槿,蕭槿回去再去跟那位衛(wèi)大人告一狀,從而影響了自己丈夫的仕途,她丈夫說不得休了她的心都有了。
鄭氏思及此,忽然很有些后悔,訕笑著跟蕭槿一再好言賠禮道歉,但蕭槿根本不吃這一套:“鄭夫人不必來這一套,我往后都不會再赴鄭夫人的約,鄭夫人好自為之。”
鄭氏氣得面色漲紅,卻是不敢再做磨纏。蕭槿顯然也是個直脾氣,而且是她惹不起的直脾氣。
鄭氏又是氣惱又是后悔。她也是有頭有臉的,眼下被一個囂張的小丫頭搶白,卻偏偏還要低頭認錯。
誰讓她不如人呢。
鄭氏掣身回屋自思自想,琢磨著接下來要如何做才是。
衛(wèi)啟濯今日早早回了,原以為蕭槿應(yīng)當(dāng)還在紀家,結(jié)果歸來后卻見蕭槿已坐在飯廳等他用飯。
衛(wèi)啟濯問她為何回得這么早,蕭槿便將今日之事說了一說,末了道:“我看她是有什么目的的,后來看我不入套,這才急眼了。”
衛(wèi)啟濯當(dāng)即放下臉來:“啾啾等著,我暫離一下?!?br/>
不一時,衛(wèi)啟濯折回,道:“我著人去打聽了,紀大人那位夫人鄭氏是鄭菱的堂姑。她興許是想送你個人情,然后從你這里入手,讓你幫著將鄭菱夫婦兩個弄出來的。鄭家門庭不顯,鄭氏當(dāng)時嫁給紀遷時,紀遷也還只是個秀才,后頭發(fā)跡了,又見鄭氏始終無子,便先后納了三房妾室。鄭菱嫁給黃瑞想是鄭氏樂見的,官場上都講究個互相照應(yīng),家族亦然,想來她是還想再拉侄女兒一把?!?br/>
“原是她堂姑,我說怎么都姓鄭呢——誒,”蕭槿目光一轉(zhuǎn),“你查得好快,我都險些以為你是去方便了?!?br/>
“我方便才不需要這么久,真要這么久,那就是便閉了。”
蕭槿沉默一下,道:“我還沒吃飯……我們換個話頭?!?br/>
“那啾啾還生氣不生氣?若是還氣,我這就尋到他府上去,讓紀遷好好管一管自家夫人?!?br/>
蕭槿搖頭:“我也不是生氣,就是看不慣她那副樣子而已?!?br/>
衛(wèi)啟濯坐下道:“你記住,往后但凡誰敢給你一點不痛快,你直接頂回去便是,出了事我擔(dān)著?!?br/>
蕭槿低了低頭,遲疑著道:“我們至今沒孩子,你真的不急?”
衛(wèi)啟濯凝眸望她,溫言道:“有時也會想起這事,但事急則變,事緩則圓,不打緊,慢慢來?!?br/>
蕭槿垂眸。她有時候忍不住想,興許是她前世太慘,這一世才補償了這么個丈夫給她。
由于東邊河系交錯,越省而來的流民便紛紛涌入了靠西一側(cè)的魚臺和單縣附近。
梁進賢就近調(diào)來了幾個衛(wèi)所的兵士鎮(zhèn)壓圍剿,由此陷入鏖戰(zhàn)。衛(wèi)啟濯再三表示要先行懷柔,但梁進賢認為應(yīng)當(dāng)直接鎮(zhèn)壓威懾。都指揮使是正二品大員,梁進賢資歷又比衛(wèi)啟濯老很多,所以盡管面上還是跟衛(wèi)啟濯和和氣氣的,但實際上并不將他的提議放在眼里。
就這樣又僵持了一個多月,拖到了臘尾年關(guān)。
臘月二十八這日,衛(wèi)啟濯將都指揮使梁進賢、知府紀遷并周邊幾個縣的知縣叫來,再度提出要先行懷柔的策略。梁進賢表示不同意,理由也很充分,前幾日增加兵力之后,進展明顯加快,如今年節(jié)在即,正好趁著他們放松之際一鼓作氣將那群刁民一鍋端了。
衛(wèi)啟濯這回卻一反常態(tài),堅持要梁進賢將衛(wèi)所的調(diào)兵權(quán)交給他:“梁大人此前說我不了解兗州這邊的狀況,我覺著有理,便在這兩三月間仔細調(diào)查了民情,也順道了解了豐縣、沛縣那邊的狀況。增加兵力當(dāng)然能更快地平亂,但梁大人可曾想過,這般硬生生鎮(zhèn)壓下去,隱患無窮,說不得要不了一年,就又來一撥流民。梁大人不如將兵權(quán)交于我,我來用兵?!?br/>
梁進賢仍是不以為意,手下一眾屬官也不作聲。
衛(wèi)啟濯微微冷笑,命人取來了當(dāng)初皇帝交給他的那枚關(guān)防,起身亮給眾人看:“我代天子巡行,又掛著提督軍務(wù)的職名,各位不愿配合,想是對陛下不滿?”
眾人悚然一驚,這種帽子可不能亂扣。
梁進賢臉色黑了半晌,道:“那么衛(wèi)大人怎就挑了這么個日子將我等叫來?”
蕭槿這是第一次在外面過年,難免有些思親。但她知道衛(wèi)啟濯身上的壓力大得很,倒覺得在他的辛苦面前,她的這點小情緒不算什么。
后日便是除夕,她已經(jīng)備好了年貨,打算好好過個年。
午飯過后,她正捧著手爐窩在書房看書,忽聽丫頭報說外面一個小廝攜了一封家書來,說要見她。
蕭槿即刻坐直了身子:“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