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星辰非昨夜

    “這是哪里？”

    沉衍最不想聽到的一個(gè)問題，終于還是被問了出來。

    此時(shí)窗外的天，才剛剛露出一點(diǎn)微白，昨夜的星光，還零落的散著，不似昨晚的點(diǎn)點(diǎn)繁星。

    沉衍身子頓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這個(gè)問題，反倒是為鳳兮掖了掖被角，笑著，“天還沒亮，你再睡會(huì)?！?br/>
    說完，就要起身出去。

    可是鳳兮在身后堪堪叫住了他，語氣里有些撕心裂肺，“你說，這是哪里！”

    沉衍看了看天，還沒到時(shí)候，所以他接著回避。

    他嘆了口氣，回頭說道，“這里，是我以前在人間住的地方?！?br/>
    他彎著眼睛，溫柔地笑著，卻說著這世間最令人心寒的謊話。

    鳳兮也不在床上躺著了，相比與她，她還是睡了很久的。

    她一路搖搖晃晃，終于走到了沉衍面前。她揪著他的衣領(lǐng)，凜冽著聲音，咬著牙問他，“這到底是哪里！”

    她的聲音可真冷啊，比屋外的風(fēng)，都還讓他覺得冷。

    沉衍看著面前只及他下頜的姑娘，滿臉怒氣的看著他，他無奈，有些懷疑自己本就不該帶她來這，“鳳兮，你信我，再等等我就告訴你?！?br/>
    他想看進(jìn)鳳兮的眼里，可是那雙燃著的眼眸，硬生生將他拒之在外。

    鳳兮好像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她突然松開沉衍，猖狂地笑著大聲問他，“告訴我什么？告訴我對(duì)面就是歸兮兮山？告訴我那群人間的修仙正派現(xiàn)在過得如何恣意瀟灑嗎！”

    就像忘川河畔的彼岸花，生得妖艷，又忍不住讓人心疼。

    可是啊，鳳兮——

    我?guī)銇磉@里，并不是要你看他們過得比你快活，也不是要你想起過往的痛苦。

    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勇敢地面對(duì)自己。

    歸兮山的覆滅，不是你一個(gè)人的錯(cuò)，該受的折磨你也受夠了，不必再這樣自責(zé)，做你自己就好。

    沉衍想說的話太多了，一時(shí)竟不知從何開口，張了張嘴，到底什么也沒有說。

    鳳兮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自然就以為是他表示默認(rèn)了。

    這樣的沉衍，是她所沒有想過的。

    她不明白，她曾經(jīng)做了什么，能讓沉衍這般恨她。她自問無愧，在九重天的時(shí)候，只要是有關(guān)他的事，她幾乎都是親歷而為，她想不到，究竟是那件事讓他要逼她到這般田地。

    眼角的淚奪眶而出。

    “撲通”一聲，鳳兮就在沉衍面前，直直地跪下了下來。

    膝蓋磕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可她好像就沒感覺到痛似的，看著沉衍，身子伏下去，腦袋也跟著磕了下去。

    一夕之間，仿佛又回來她在魔界心灰意冷的時(shí)候，此時(shí)的她也像根沒有感情的木頭，一起一落，求著他，“求你帶我走，求你……”

    沉衍也悲傷地看著她，每回頭一落地的那聲“咚”，都像一只尖銳的石錘，一下一下敲擊著他的心臟，遍體鱗傷。

    鳳兮不知道磕了多久，總之額角上的血已經(jīng)順著臉流下來，模糊了眼簾，她看不清未來。

    沉衍的心像是終于被敲的稀碎了，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個(gè)箭步就沖了過去，趕緊扶住了鳳兮又要再下去的身子。

    “鳳兮你別這樣……”

    沉衍突然覺得嗓子干的不像話，發(fā)出來的聲音那么陌生。

    然而鳳兮卻直直地看著前面，口中喃喃有詞，等到沉衍湊近了聽，才聽見她一直重復(fù)著那句，“求求你，求求你……”

    沉衍看著如傀儡一般的她，胸中的怒氣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掰過風(fēng)兮的臉，強(qiáng)迫她看著他，吼了出來，“你清醒清醒！我什么都還沒告訴你，你就這樣自己作踐自己？”

    鳳兮感到耳朵被震的一痛，面前的沉衍好像特別生氣，好看的唇一張一合。好像在說著什么，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因?yàn)樗牡拇_確聽見了他說的那個(gè)詞——作踐。

    她忽的就笑了起來，明艷而慘烈。

    什么時(shí)候開始，她就成了人人都可作踐的東西了呢？

    許是從她被卿月帶到魔界的那刻起，又或者是從她妖力盡散的那時(shí)起……

    總之，她現(xiàn)在就是一個(gè)，只能看著別人作踐她，卻絲毫沒有反駁之力的廢物。

    卿月作踐她，沉衍也要折磨她……到了最后，連她自己，也看不起她了。

    突然之間鳳兮也想明白了，這三界，多她一個(gè)不多，少她一個(gè)不少。

    所以就算她現(xiàn)在消失了，也不會(huì)有誰為她傷心難過。

    她只是一個(gè)，被世間拋棄的棋子。

    沉衍看著她幾乎瘋癲的樣子，看得觸目驚心。

    之間鳳兮笑著笑著，突然就對(duì)沉衍咧嘴一笑，鮮紅的血就這樣順著嘴角淌了下來。

    那一口白色的牙齒，被血水染得通紅。嘴角的血還不在不斷往外冒著，鳳兮好像一點(diǎn)都不在意地笑著。

    沉衍慌了神，他怕鳳兮突然就這么沒了。

    趕緊將她從地上抱起，意料之外的是，鳳兮竟然沒有反抗。

    她躺在他的懷里，笑著問他，不吵也不鬧，“沉衍，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啊——”

    沉衍提心吊膽地看著她，聽到這話，他有些錯(cuò)愕，來回看了好幾眼，他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cuò)。

    鳳兮說這話時(shí)，好像對(duì)“死”有一種期待。

    這的的確確嚇到沉衍了。

    一個(gè)從來沒有這么著急過的上神，此刻看著一心求死的鳳兮，慌亂地手足無措。

    他將鳳兮緊緊地抱在懷里，語氣也是慌慌張張的，“不會(huì)的，不會(huì)的……”

    他說著，已經(jīng)變得蒼白的純，不住摩挲著鳳兮額頭的完好之處，感受著她身上僅存下的一絲氣息，以確認(rèn)她還好好活著。

    “你不會(huì)死的，我保證?！?br/>
    他的語氣，極其溫柔且耐心。

    沉衍一時(shí)忘了，再是無盡的黑暗，也終于光亮照進(jìn)的那一刻。

    就好比現(xiàn)在他的身后，日光正冉冉升起。

    鳳兮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同，麻木地躺在沉衍的懷里，一道刺眼的光突然就著涼了整間屋子。

    鳳兮睜眼，恰好可以看到窗外完整的天。

    某處的山雞已經(jīng)開始打鳴，天際還殘存著幾許星辰。倘若晚上還只是看得見山的大概輪廓，而現(xiàn)在就完完全全顯露無疑了。

    她無聲地看著沉衍身后，緩緩抬起手指，一點(diǎn)一點(diǎn)描繪著那座山的輪廓。

    那是她熟悉不過的，可是也是曾經(jīng)。

    以前的這座靈山，沒有她施咒，無論是誰在山外，都是看不見也摸不著的。

    可也就是因?yàn)闅w兮山這樣神秘，人間里便開始流傳，倘若這人啊，要是一生能踏進(jìn)那歸兮山一步，便能多活上個(gè)好幾十年呢！更有幸者，還能一步登天！

    那時(shí)候，鳳兮聽到這話，很是不屑的笑著。她到底也沒探究過真假，沒那閑工夫，也不想知道。

    可是現(xiàn)在，她再也沒了資格，終究是她，再也配不上了那座靈山。

    沉衍感到她的動(dòng)靜，連忙將她松開了一些?？粗o靜描摹著窗外歸兮山的輪廓，看得心疼，卻也沒有伸手打斷。

    靜謐的屋子里，鳳兮突然開口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昨晚的星星，和以前一點(diǎn)也不像。”

    沉衍聽不出來這句話里的任何情緒，他伸出手指心疼地摸了摸鳳兮額頭上的傷疤。

    “還疼嗎？”

    指尖小心翼翼地在傷口邊緣探著，像是怕她疼，所以沒有直接摸到傷口。

    鳳兮沒有答他，眼睛瞧著窗外，一眨不眨。

    沉衍苦笑著收回手，起身去外邊端了一盆溫水進(jìn)來，潤(rùn)了手帕，仔細(xì)地替她擦去額角和嘴邊血塊。

    鳳兮巴掌大的小臉，這才完全顯露出來。許是因?yàn)樽鳛轸[得太厲害，兩人也是臉色蒼白，只不過鳳兮更為虛弱。

    鳳兮安靜地等他做完這一切，看著窗外的視線，這才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感覺來自某處的眼光，沉衍抬頭安慰地笑了一下，饒是他自己也很虛弱。

    “你能帶我出去看看嗎？”

    鳳兮冷著聲音，自己從床上掙扎著起來，乖巧地坐在床邊，等著沉衍來給她穿衣服。

    沉衍以為經(jīng)過昨晚的鬧騰，鳳兮現(xiàn)在應(yīng)該有些釋然了。

    倘若再給他一次機(jī)會(huì)，他還是會(huì)毫不猶豫地帶她來這里。因?yàn)榕c其看到她痛苦一時(shí)，也不愿意看到她一輩子自怨自艾。

    他只是想要幫她解開心結(jié)而已。

    哪怕現(xiàn)在看起來好像還是有哪里很奇怪，沉衍也一邊答應(yīng)著，一邊放下手中的東西，過來將他的鳳兮，打扮地漂漂亮亮。

    這種姑娘家的東西，他原本是不屑一顧的?？墒悄菚r(shí)在百花府上，看到了百花仙子平常用的潤(rùn)膚膏藥什么的，就想著也要帶給鳳兮。

    他攙扶著鳳兮，怕她一不小心給摔了。

    可是在出了房門的時(shí)候，鳳兮突然撇開了他的手，說，“你先走，我在后面跟著。”

    沉衍不讓，可是看到鳳兮一臉堅(jiān)定的樣子，心里軟了幾分，但還是有些擔(dān)心地囑咐了一句，“那好吧，但你一定一定，要跟緊我?！?br/>
    “好?！?br/>
    沉衍看著她，剛剛轉(zhuǎn)過身去，鳳兮一下就蹲了下來。

    他感到身后的動(dòng)心，猛地又一回身，睜大了眼看著鳳兮一臉痛苦地蹲在那里。

    他想要過去，卻被鳳兮攔住了。她抬頭，露出那兩排潔白的牙齒，笑著，“別，你別過來。我自己可以的?！?br/>
    沉衍看著她咬緊了牙關(guān)，一點(diǎn)一點(diǎn)從地上站了起來，終于松了一口氣，“……你能跟上嗎？”

    他想說的明明是“你沒事吧？”，可話到嘴邊，卻又成了繼續(xù)放她一個(gè)人的鼓勵(lì)。

    他的鳳兮，倔強(qiáng)地讓人心疼。

    看到鳳兮點(diǎn)頭后，他一下就回過身去，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多看一眼，也許就會(huì)忍不住，立馬就帶她離開這里。

    可是他沒有，他要逼著鳳兮去面對(duì)自己的內(nèi)心，她要學(xué)會(huì)成長(zhǎng)。

    于是他轉(zhuǎn)的太快，所以沒有注意到鳳兮的手中，突然多了什么東西……

    兩人看著那熱鬧的歸兮山，很有默契地誰也沒有提起往事。只是鳳兮突然嘆息了一句，“到底不像以往的星辰……”

    沉衍看了她一眼，以為她終于想明白了，于是附和了一句，“是啊，今夜星辰非昨夜。

    人活著，總是往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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