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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四姐那些小小的旖旎心思, 就瓦解在了少年溫和的表情中了,她自個兒私下蒙被哭了幾回, 倒也算是認命了, 這才同隔壁村的牛三定親。

    牛三雖算不上什么青年才俊,但家里還算有些薄產(chǎn), 對她也大方, 定親這些日子,也私下送了好幾回禮了

    想起未婚夫昨日送來的鍍銀簪子, 顧四姐收回視線,摸了摸發(fā)間簪著的簪子,露出個釋然的笑。

    顧四姐咳了一聲,打破車內(nèi)的寧靜, “黃小大夫昨日是在醫(yī)館坐診么?怎么這大中午的才回?”

    黃執(zhí)溫和點頭,“是,昨日醫(yī)館忙,師傅喊我湊個人手?!庇洲D(zhuǎn)頭沖坐在一旁發(fā)呆的沈蓁蓁道,“沈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沈蓁蓁原正發(fā)著呆, 盯著馬車里一處, 雙眼發(fā)直, 忽的被人提及,傻傻回神,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下意識沖對方抿唇笑了笑。

    她生的一雙杏眼, 格外圓, 眼角微微揚著,不笑的時候透著股乖巧氣,一笑起來,便顯得格外無辜,眼睫毛一眨一眨的,仿佛能扎進人心里去。

    黃執(zhí)微微楞了一楞,眼前仿佛又出現(xiàn)了那日她的模樣,虛弱無力蜷成一團,如初生的奶貓一般,如現(xiàn)下一般無二的無辜眼神。

    他二人打了個啞謎一般,聽得顧四姐一頭霧水,趕忙朝一旁木頭似的杵著的顧宇使了個眼色。

    顧宇瞧見四姐的示意,猶豫了片刻,還是沒能鼓起勇氣開口。他看著清風(fēng)霽月的黃執(zhí),又看了看抿唇微笑的沈蓁蓁,頗為喪氣的垂下頭。

    心下不由有些埋怨:阿姐為何一定要上黃執(zhí)的馬車呢?在黃執(zhí)面前,他哪有那個勇氣主動同沈姑娘搭話,哪怕他開口了,沈姑娘也定是瞧不見他的。

    顧宇一路自怨自艾,看得顧四姐恨鐵不成鋼,恨不得一腳把人踹下去。

    馬車行了一路,先是在覃家停下了。

    沈蓁蓁同車上三人道別,便徑直下了馬車,抱著料子進了覃家院落。

    書房內(nèi)的覃九寒遠遠望了一眼,待看到她懷里的料子,蹙了蹙眉,一道出門一趟倒沒什么,可若是收了旁人的東西,這可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覃九寒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小姑娘家臉皮薄,若是他直接同她說,怕是哭成個淚人了,還是由嫂子開口才好。

    一想到沈蓁蓁的眼淚,覃九寒蹙了蹙眉,他不過一時心軟,卻是給自己撿回了個大麻煩。

    待沈蓁蓁進了西隔間,覃九寒便抽了空去了一趟顧家,結(jié)果到了顧家,顧家卻說那料子是沈蓁蓁自個兒付的銀錢,他心下奇怪,但也只當沈蓁蓁身上有些積蓄,不再打聽其他了。

    *

    西隔間內(nèi),沈蓁蓁將竹青色的料子展開,拿了剪子裁成手掌大小,用同色的絲線收口,做成荷包繡樣。又挑了墨色的絲線,細細在上頭繡了墨色遠山,換了白色絲線,繡出一片縹緲的云海,才咬斷繡線收尾。

    她手腳快,又是繡的以前琢磨出來的舊花樣,一個手掌大小的荷包,才費了半個時辰的功夫就繡好了。

    細細打量了一會兒荷包,沈蓁蓁露出個淺笑,將荷包收回竹籃里。又開始繡下一個,這回繡的是空山幽蘭,個個文雅靈氣。

    一個下午的時辰,沈蓁蓁就繡好了六個荷包,個個花色不同,但都是素雅的風(fēng)格,梅蘭竹菊,頗為風(fēng)雅。

    沈蓁蓁起身松松僵了一下午的身子,朝袖子里揣了個最精致的,便往覃九寒書房去了。

    靠繡活謀生,并不是沈蓁蓁一時興起的念頭。自沈家敗落,她便有了個模模糊糊的想法,她通身才藝,皆是中看不中用的,除了手上的繡活。

    到了書房門口,蓁蓁捏捏自個兒的手指,鼓起勇氣敲門,等覃九寒喊了進,就推門進去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覃九寒抬頭看向緩緩而入的沈蓁蓁,看她小心翼翼邁過門檻,裙擺下小小的繡鞋若隱若現(xiàn),鞋面繡線有些掉色。

    沈蓁蓁兩手將袖里的荷包遞過去,聲音細細的,仿佛很沒底氣似的,“你能不能看看這個荷包?”

    覃九寒抬手接過,握在手里看了一番,墨色遠山霧白云海,很是有一番巧思,遂點點頭,“想買首飾了?”

    沈蓁蓁眼神茫然,“啊——?”

    覃九寒又問,“脂粉?”他自己雖然沒孩子,但也聽同僚念叨過,不年不節(jié)的,家里姑娘若是精心給繡了東西,那定是有想要的,不好意思同大人開口,故意討賞來著。

    看了看手里的荷包,針線細細密密的,頗費了一番心思,想必是琢磨了許久了。覃九寒略一琢磨,便直接取了貼身的荷包,直接給小姑娘遞過去。

    沈蓁蓁呆兮兮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的荷包,又看看覃九寒腰帶上掛著的新荷包,腦子轉(zhuǎn)不過來了,她——這算做了第一樁荷包生意?

    等沈夫人產(chǎn)子時,胞妹前來探望,見襁褓中的嬰兒可人模樣,又想自家長姐為人處事,一時竟覺得再找不出比這小小嬰孩更合適的兒媳婦了。

    當下便解了腰間玉佩遞過去,道,“大姐,你看你生了個閨女,可見老天爺也同意這娃娃親。要不怎么不生成個男娃兒呢?”

    見早已嫁人生子的妹妹舍下臉皮,扮作小時候模樣,對著她這長姐撒嬌,沈夫人也被逗笑了。

    她伸手去接下那綴著絡(luò)子的玉佩,含笑道,“這玉佩我先收下,可我就這么一個姐兒,長衛(wèi)若是不成器,我……”

    未等她說完,顧書靈就欣然笑道,“姐姐放心就是,長衛(wèi)不成器,我也沒那個臉來姐姐家求娶。他若是不成器,我便從村頭找個麻臉姑娘做他娘子?!?br/>
    說著,低頭沖繃著張小臉的顧長衛(wèi)一笑,“對吧。”

    顧長衛(wèi)人小小的,卻被教的不錯,知道娘親在笑話他也不氣惱,板著張圓臉,伸手去摸摸小蓁蓁蜷成小拳頭的小手。

    “妹妹乖,娘不乖?!?br/>
    沈夫人同胞妹相視一笑。

    兩人于婚事一事上均有些不順,沈夫人出嫁后才漸漸知曉丈夫為人,貪財好色。也幸好她手段好,才拿捏得住,失望之余,也覺得小兒女青梅竹馬,總好過盲婚啞嫁。

    對這門娃娃親,姐妹二人都樂見其成。

    只可惜,人間事事,實難盡如人意。尤其婚嫁一事,更講究一個“緣”字。

    先是胞妹亡故,顧長衛(wèi)須得守孝,沈夫人傷心之余,覺得女兒尚年幼,等一等也無妨。

    傅書靈孝期過了,還未來得及儀親,沈夫人又舊病復(fù)發(fā)了,沒幾個月,也撒手人寰。

    兩場喪事一過,顧長衛(wèi)同沈蓁蓁的親事便徹底耽擱了。

    顧家姨娘扶正的新主母不想繼子娶個原配侄女兒,給自己添堵。沈瓊也看不上于仕途上沒什么前途的顧長衛(wèi)。

    但礙于名聲,顧家和沈家,哪一方都沒提這門親事就此作罷,卻也再沒提起。

    沈瓊是個舉人,讀書人重名聲,哪怕私下如何小人,明面上卻不能給人留話柄。

    因此,沈瓊雖然不滿把女兒嫁給顧家小子,卻也沒明著說,我瞧不上你,而是找了個正大光明的說辭。

    “亡妻最疼膝下這一幺女,曾提及,若賢侄舉業(yè)有成,可求娶?!?br/>
    言下之意,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我女兒親娘同你親娘商量好的,你要是有出息了,我才把女兒嫁予你。至于什么叫有出息呢,哦,不如你就先考個秀才吧。所以,賢侄你還是回去閉門念書吧!

    顧長衛(wèi)這頭未成年的小狼,暫時還斗不過沈瓊這只狡詐的老狐貍,只得老老實實回家去了。

    沈瓊聽著長子在耳邊不停描述著江家的富貴,也忍不住有些心動,又想起顧家小子上回那篇狗屁不通的文章……

    沈陽見爹有些意動,正要繼續(xù)游說,卻見沈瓊擺擺手,“行了,縣試馬上就到了,你妹妹的事,我自有主張,這幾日你好好念書,少出來湊熱鬧?!?br/>
    沈陽一噎,“爹,孩兒還想在詩會上一展風(fēng)采?!?br/>
    他槍手都找好了,這么好的出風(fēng)頭的機會,他哪能錯過。

    沈瓊知曉他肚子里無貨,瞥他一眼,“少打那些小主意,為父能不知道?好好準備縣試,其他的事少操心?!?br/>
    沈陽愁眉苦臉,“念書便念書,那妹妹的事,爹給個準話。那顧長衛(wèi)可盯著咱蓁蓁呢?!?br/>
    “盯著便盯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難不成蓁蓁還能跟著他跑了不成?”沈瓊不耐煩,“蓁蓁把那小子當阿兄而已,還不是怪你,小時候總欺負妹妹?!?br/>
    沈陽聳肩,嬉皮笑臉,“那不能怪我,誰讓蓁蓁小時候傻乎乎的,又胖又呆,那么好欺負,連告狀都不會。”

    沈瓊聽得額角太陽穴直跳,抄起桌上擦手的帕子丟過去,“說的什么混賬話,滾去念書?!?br/>
    沈陽接過帕子,擦擦手,悠悠然出去了,“知道了?!?br/>
    出了門,原本要往書房的腳步一拐,往沈蓁蓁的閨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