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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嫵的唇角緩緩上揚(yáng)，形成愉悅的弧度，“看出來了？”她懶得解釋，又是無關(guān)輕重的事情，不介意順著別人的話往下說。
“并不是?！焙喒勇?yīng)著，手勢溫柔地輕撓雙福的下巴，“同行這些天，沒見過你走路。”不是一蹦一跳，就是坐在輪椅上。
“哦。”鐘離嫵瞧著雙福一臉享受的樣子，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濃，“懶。”
金釧轉(zhuǎn)回來，奉上茶點(diǎn)，輕聲對鐘離嫵道：“夫人喚奴婢過去一趟?！?br/>
鐘離嫵微微頷首。
金釧剛出門，有兩名小丫鬟走進(jìn)來，垂首侍立。
雙福跳到茶幾上，伸出前爪，把一塊點(diǎn)心勾到自己嘴邊，隨后卻興致缺缺地移開臉，跳下茶幾。
簡公子端起茶盞，只聞了聞味道便蹙眉，放回原處。
雙福轉(zhuǎn)到鐘離嫵身側(cè)的茶幾上，也沒找到自己喜歡吃的，看著她輕輕叫了兩聲。
鐘離嫵知道它想吃專門給它做的蝦餅，但是剛吃完飯沒多久，就沒理會(huì)它。
簡公子想到來意，問道：“你到島上之后，要住進(jìn)歸云客棧的靜照軒？”
“嗯?！?br/>
簡公子又問：“能否把靜照軒讓給我？”
“理由呢？”鐘離嫵道，“說來聽聽?！?br/>
“如無意外，我要在島上度過余生，合心意的住處便是靜照軒?！焙喒油?，“并且，靜照軒只是空有上等客房的虛名，陳設(shè)對于女子而言，毫無可取之處?！?br/>
“或許吧。”鐘離嫵道，“聽呂老板說，歸云客棧建成這幾年，靜照軒不是老板有意閑置，便是客人嫌那里簡陋，從來無人入住?！彼岬降膮卫习澹谴?。
簡公子頷首。
鐘離嫵問道：“你認(rèn)識客棧老板？”聽說那位老板是真正的閑云野鶴，到無人島是這幾年的事情，并且不似島上其他人一樣常住，一年總有大半年云游他方?？蜅＠习宀挥脕碣嶅X的上房，他卻有余生常住的心思，這只能是因?yàn)橹骺椭g有很深的淵源。
簡公子再次頷首。
鐘離嫵抬手撫著雙福的頭，“老板當(dāng)初為何答應(yīng)我入住靜照軒？”只要上了這條船，呂老板便會(huì)熱心地幫些小忙，為銀錢豐厚的客人安排到島上的衣食起居是舉手之勞。
簡公子道：“那是去年的事情?！比ツ晁雄櫸炊?，心意也未定。
“也是?！眮頍o人島并非易事，自找到呂老板到成行，少說也需要三五個(gè)月。呂老板的主要財(cái)路就是往無人島接送乘客，往返一趟便能賺取幾年花不完的銀錢，但是風(fēng)險(xiǎn)極大，若在海面上遇到暴風(fēng)雨，便有沉船喪命的危險(xiǎn)。
“怎么樣？”簡公子問道，“能否讓給我？”
鐘離嫵只是反問，“讓給你，我住哪里？”
“相鄰的筱園不錯(cuò)?！?br/>
“讓給你也行?！辩婋x嫵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給我些好處?！?br/>
“多少？”簡公子問道，指的是多少銀兩。
他此行是臨時(shí)起意，并沒有事先找呂老板定下啟程的日期，找到人的時(shí)候，恰好她帶著一行人包下了整條船，正要出海。呂老板便請她通融一下，順道帶上他和兩名隨從。她態(tài)度干脆，讓他給她之前出的一半銀兩便可同行，否則免談。
這是典型的敲竹杠。
但他覺得這樣也好，與這種人相處起來很輕松，不需要有負(fù)擔(dān)。
是以，到了此刻，他有此一問。
不看重銀錢的人，賺他的銀錢也沒什么樂子。鐘離嫵把雙福安置到膝上，似笑非笑地審視著他。
雖然說起來相識已有一段時(shí)日，但她這是第一次認(rèn)真打量他。她就是這樣，只有誰真正引起她的注意，才會(huì)側(cè)目、記住，否則平日就如睜眼瞎，今日還在一起談笑風(fēng)生，明日相見她都不見得記得對方。
這男子身著一襲玄色錦袍，容顏俊朗，狹長的鳳眼十分明亮，目光直接、鋒利，唇畔若有若無的笑意透著不羈。
二十多歲的年紀(jì)，但是二十一和二十九之間相差很大——她就是無法估算出這段差距，揣度不出他確切的年齡。有些人是這樣的，過了二十歲之后的數(shù)年歲月，于心境、樣貌等同虛設(shè)。
并且，他是不帶有地方氣息的那種男子，到何處都不突兀，但又是到何處都不能讓人感覺他應(yīng)該屬于那里。
甚至于，她看不出他之前是從文還是從武，亦看不出他是江湖浪子，還是曾經(jīng)為官。
越看，鐘離嫵對他越是感興趣，由此，她說道：“這次不過銀錢，回答我?guī)讉€(gè)問題就好?！?br/>
簡公子只是道：“說來聽聽?！?br/>
“你來自何處？”
“大周?！?br/>
“名字?！?br/>
“簡讓?！?br/>
“簡讓。”鐘離嫵緩緩頷首，“大周前任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去年辭官賦閑。功成身退?！?br/>
說的是他的事情，可她是篤定的語氣。
簡讓只是聽著，仿佛她在說的是別人的事情。
“嗯，”鐘離嫵再度頷首，“問完了，也答完了。靜照軒讓給你。”
“多謝?！焙喿屍鹕?，“告辭?！?br/>
鐘離嫵望著高大挺拔的身形，若有所思。
船只靠近無人島的時(shí)候，鐘離嫵仍然留在客艙，坐在輪椅上，抱著雙福，指揮著丫鬟小廝整理箱籠。
季萱來尋她，直言道：“我思來想去，分開住實(shí)在不妥?！?br/>
“這件事只能聽我的?！辩婋x嫵語氣篤定。
季萱沉了臉，“我若是不答應(yīng)呢？”
“我回去?！?br/>
“……”
“帶上金釧、木槿。”鐘離嫵道，“你那些不中用的下人，也不準(zhǔn)在我跟前晃?！?br/>
季萱忍著氣，“那么，讓蘭綺與你同住?！?br/>
“不要?！辩婋x嫵冷漠地望著她，“你怕什么？我要是想半路撂挑子，四年前就這么做了，并且絕對讓你遍尋不著?！?br/>
季萱強(qiáng)忍著怒氣，低聲道：“你說的沒錯(cuò)，我就是怕你半路撂挑子，怕我這些年的心血全部白費(fèi)！也正因?yàn)橛兴哪昵澳悴宦暡豁懪艹黾议T的前車之鑒，我才更要在你身邊安排人手盯住你！”
“你的心血？”鐘離嫵牽了牽唇，招手示意兩名小丫鬟推著輪椅出門，“你的心血只是要打造一件聽?wèi){你使喚的工具，無所不用其極。我要為家族無辜?xì)屆娜擞戇€公道，但不是為了你才這么做。”她揚(yáng)了揚(yáng)眉，“你的心緒我一直在諒解，諒解了十來年，如今對你已是仁至義盡。不要試圖左右我，不要事情還沒開始就與我反目。”
“你一直在我諒解我？”季萱亦步亦趨地跟在鐘離嫵身側(cè)，冷笑連連，“意思是我白白撫養(yǎng)了你這些年？原來我辛辛苦苦這些年，竟養(yǎng)了一條白眼兒狼？！”
“我怎么被你養(yǎng)大的，你比誰都清楚?！辩婋x嫵眼尾微揚(yáng)的大眼睛現(xiàn)出罕見的凌厲之色，“你要記得，鐘離家最后一點(diǎn)骨血，就是在你‘辛辛苦苦’的照顧之下，在洪水中死過一次！”
每每想到那個(gè)五歲的女孩無辜喪命，她就會(huì)齒冷。一個(gè)小孩子，在洪水中順?biāo)?，魂飛魄散之前，可曾恢復(fù)清醒，想到家族覆滅的慘境？可曾因?yàn)樽约褐蒙淼碾U(xiǎn)境而哭而呼救？
季萱從來沒對那件事心生悔恨歉疚。
是，因?yàn)槟莻€(gè)孩子的魂飛魄散，才有了她的重獲新生?？墒牵荒芤虼烁屑どn天眷顧。做不到。因?yàn)樗@些年需要每日面對季萱這樣一個(gè)為了復(fù)仇已經(jīng)心境、情緒失常的人。
那是一種太過漫長的折磨。
熬到了如今，她的忍耐已經(jīng)用盡。
季萱低喝道：“是你自己不中用，便是那次真的死了也是活該！”
鐘離嫵聞言反倒笑了，打手勢示意小丫鬟快些把自己送到甲板，口中道：“知道怎樣的人才能與你這種人長久相處么？”不等季萱回答，她已說出答案，“把自己當(dāng)傻子，把你當(dāng)瘋子。我是后者，一直如此。”
語畢，她安撫著懷里已明顯情緒煩躁的雙福，望向甲板。
簡讓與呂老板站在一處，玄色衣袂隨著海風(fēng)飄飛，分明是情緒頗佳，笑得現(xiàn)出亮閃閃的白牙。那笑容透著點(diǎn)兒壞，讓人疑心他討了什么便宜。
這時(shí)候的季萱卻已被鐘離嫵氣得完全情緒失控。她一把推開了推輪椅的小丫鬟，指著鐘離嫵的鼻尖，語聲低?。骸跋鹿蛘J(rèn)錯(cuò)，不然我打死你這個(gè)不成器的東西！”
鐘離嫵仰起臉，大眼睛似貓兒一般瞇了瞇，迸射出森冷的芒，“把你爪子拿開！”
季萱二話不說，傾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鐘離嫵的面頰揮出一巴掌。
兩名小丫鬟俱是抬手去阻攔，卻比一個(gè)人慢了一步——
一塊閃著銀光的物件兒從甲板那邊飛過來，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打在季萱的手腕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季萱應(yīng)聲低呼一聲，繼而便神色痛楚地以左手握住右手，身形都有些彎曲了。
鐘離嫵看得分明，知道是誰出手，眼中寒意瞬時(shí)如冰雪般化于無形，吩咐兩名丫鬟：“把她帶回客艙去?！?br/>
簡讓負(fù)手走過來，視線環(huán)顧她輪椅周圍，隨即彎腰撿起那塊臨時(shí)充作暗器的碎銀子。
鐘離嫵剛要道謝，就聽他似嘆息一般地道：
“又瘸又招人恨，你是來送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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