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萬仁所期待的那樣，李東陽回家之后，連夜寫了一封奏章，請求皇帝減免京畿災(zāi)民一年賦稅。至于皇帝會不會準，李東陽壓根就不用費心去考慮，現(xiàn)如今內(nèi)閣主政，皇帝雖然不愛上早朝，但是對內(nèi)閣票擬亦很少駁回，內(nèi)閣所擬的很多令旨都是直接批朱頒行。
書成撂筆，李東陽不由得一陣苦笑，腦海中滿是萬仁那似笑非笑的面容。他越琢磨就越覺得這個小家伙特別難琢磨，行事不按常理也就罷了，而且總能步步料人機先，實在是匪夷所思。
“如果能引之為幕僚，定是如有神助。”李東陽一念及此，又連連搖頭，要把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拋之腦后：這小子如今名頭太大，定然是不肯居于人下的。且自己曾與之結(jié)過梁子，更是無法說得動他。[搜索最新更新盡在;“哦，不對?！崩顤|陽突然一拍腦袋，心中暗喜道：“嘿嘿，說不動他，可以說動別人?！?br/>
一想到這，李東陽心中一陣大喜，提起筆又要寫一封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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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中午，一向早出晚歸的萬智早早地回來了，還耷拉著腦袋，一臉不高興。
“智小子，被罷官了？”萬義湊過去，嬉皮笑臉地問道。
“別煩我，這一次比被罷官還慘?！?br/>
“哦，有什么事比被罷官還慘？”萬仁也湊過來，笑問道。其實，萬智榮任從九品待詔，這個比芝麻還小的官罷了也就罷了，沒什么可惋惜的。
“皇上下詔，讓我給幾個太監(jiān)大臣當跟班，去督造皇陵。”萬智苦著臉道。
“哇，這可是優(yōu)差啊，油水大大的?！比f義壞笑道。
“什么優(yōu)差啊，這一去少說也要**個月。**個月啊，多浪費時間啊?！比f智那張苦瓜臉別提多難看了。
“呵呵，這真不是一份優(yōu)差。過一會兒我進宮，跟皇上說說，請他不派你去?！比f仁笑道，他知道自己這個四弟的性子，要他這個書呆子去荒郊野嶺呆上一年半載，這還不得要了他的小命。
“也不知是誰這么缺德，想出了這么一個整人的法子？”萬仁心中暗暗尋思，他知道，這事肯定不是小皇帝的主意，不是內(nèi)閣就是司禮監(jiān)使的壞。萬智曾陪太子讀書，跟小皇帝的關(guān)系也不錯。此次被派遣出去辦事，且一去就是一年半載，實際上是疏離他與皇帝的關(guān)系。
萬仁所不知道的是，行此缺德之事的，就是李東陽，他正在暗暗偷笑。
由于要抗擊瘟疫，萬仁已經(jīng)有二十多日沒入宮為張?zhí)髾z視孕情了。這一日照例該入宮探視，為了避開“粉絲”們的圍追堵截，萬仁選擇了乘坐馬車進城。
瘟疫被撲滅了，京中又恢復(fù)了往日的盛況，不過，行人的臉上都多了一樣東西——口罩。這種東西的盛行，也得益于萬仁的大力宣傳，京中百姓，不論老幼貧富，出門皆要戴上棉布口罩，一來可以擋煙塵，二來可以防病毒。晚上回家，必然將口罩摘下清洗，晾干了明日再用。
當然，這也是因為此時尚在疫期內(nèi)。萬仁在做衛(wèi)生防病的宣傳時，還是倡導大家保持良好的生活習慣，口罩只在特殊的環(huán)境和時期下使用，切不可長期使用，免得損害了鼻腔原有的生理功能。
行至東華門，想要入宮的萬仁卻被太監(jiān)攔了下來，理由是他曾出入疫區(qū)，太監(jiān)們怕他將瘟疫傳入宮中，所以不準其入宮。萬仁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太皇太后使的壞，這個老冥婆跟文官集團是一伙的，狼狽為奸不足為怪。
要不是要幫四弟說情，萬仁才不會來這里吃這閉門羹，他只得請守門的太監(jiān)代為通傳，自己呆在東華門外等著傳召。
對待太監(jiān)，萬仁也跟對待平常人一樣，即不巴結(jié)逢迎，也不低眼相看。其實，除了個別身殘志奸的權(quán)閹之外，大部分宦官都是一些可憐人，他們的生活十分悲涼的：幼年離家入宮，有家不能回，到死了也沒法歸葬家鄉(xiāng)祖墳；由于挨過了那一刀，身心俱殘，連當男人的資格都被剝奪了。且日日在宮中受苦受罪，時常還要被人嘲笑辱罵，比之那些宮女還要凄苦。
說到底，宦家們不過是一群極度自卑的可憐人，他們本性并不壞，可是因為常被人嘲笑辱罵，以致于很多宦官的心理極度扭曲，甚至會演變?yōu)椴B(tài)心理，以至于為人殘忍，行事偏激。
哎，卑微之人必有齷齪之心，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與對錯無關(guān)，即便是錯，也是這個社會的錯，錯在缺乏寬容仁恕之心：社會不把宦官當人看，還指望他們行人事？
萬仁胡思亂想感慨良久，傳話的太監(jiān)去而復(fù)返，來時已取了張?zhí)筌仓迹悍判小?br/>
多日不入宮，宮中還是老樣子：紅墻黃瓦，看似金碧輝煌，其實是呆板無比，毫無意趣且了無生機。在這里，每個人都被各種各樣的框框條條束縛著，與其說是個皇宮，倒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監(jiān)獄。上至帝后，下至宮女太監(jiān)，都是這座監(jiān)獄中的囚徒，沒有自由，沒有歡聲笑語，沒有情，沒有愛，只有一道道冰冷的城墻。
行至清寧宮外，萬仁遇到了太皇王太后的鸞駕。面對這位權(quán)傾宮城的老太婆，萬仁只得立到一旁讓道。當然，他是不會下跪的，太皇太后向他投來惡毒的目光，他也不以為意。
繞過清寧宮，很快就行至仁壽宮。
“小仁子，今個怎么突然有空來看哀家了？”張?zhí)笠呀?jīng)顯懷，肚子日見規(guī)模。而小皇帝今個不知何故，也在仁壽宮內(nèi)，不過，他的臉色不佳，見了萬仁也沒說話，只是坐在太后身旁生著悶氣。
“前此日子因事繁忙，所以不能按時入宮，請?zhí)笠娬??！?br/>
“哀家聽說你小子撲滅瘟疫，又立大功，獎賞還來不及呢，哪里還敢責怪？”張?zhí)鬀]好氣地說道。
“只是救治了些百姓，此乃醫(yī)者本份，算不上什么功勞。”
“醫(yī)者本份？哀家可聽人說，你小子心里有野心，想借此收買人心陰謀造反啊?！?br/>
“嘴巴長在人家的嘴上，人家愛怎么說就怎么說，我是管不了的?！比f仁淡淡一笑，他也沒想到流言傳得這般快，都傳到太后的耳中。
“還不是那些大臣，他們?nèi)莶幌沦t臣，造謠中傷，著實可惡?！毙』实蹛汉莺莸亓R道。
“照兒，你且先回宮，小仁子要給哀家診視。”
小皇帝向老媽行禮告退，臨走時對萬仁道：“呆會兒到乾清宮，朕有要事。”
“哦?！比f仁應(yīng)了一聲，臉上無驚無喜。
等兒子走遠了，張?zhí)蟛艊@惜道：“皇上年幼好嬉戲，小仁子可要多多勸導，別辜負了先帝的重托?！?br/>
萬仁笑笑，不置可否，自顧自地拿出各種聽診設(shè)備，開始了本職工作。
“哀家問你話呢？”張?zhí)蟮故羌绷恕?br/>
“我是個醫(yī)生，只會看病治病?；噬蠜]病，用不著我來治。那些有病的人卻是諱疾忌醫(yī)，我沒必要自找麻煩。”萬仁聳聳肩，意有所指地說道。
張?zhí)竺靼兹f仁所指，也不再多說了。她是個婦道人家，在明朝外戚是沒有干政的可能的，但是朝廷是什么樣子，她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她知道兒子即位以來，發(fā)出的命令多被內(nèi)閣封駁，這種不能發(fā)號施令的傀儡皇帝當起來實在是沒啥面子，也難怪兒子不愛上朝，換了誰都愿意天天坐在龍椅上對別人唯唯諾諾啊。
從仁壽宮出來，萬仁取道去了乾清宮。這一路上，發(fā)現(xiàn)很多新太監(jiān)的面孔，而且多是以前東宮的太監(jiān)，想來是小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自己”人。對于一個生在深宮長在深宮的皇帝而言，最值得他信任的，還是這些貼身太監(jiān)。
這也不是沒來由的，他們陪小皇帝玩，哄他睡覺，喂他吃飯；他們領(lǐng)他的賞，也挨他的打；別人可能有時會離開他，但他們卻日夜陪著他；他們是他的奴隸，也是聽話的打手。正是由于這一層關(guān)系，當皇帝被外臣們逼入到孤立無援的境地時，第一個找到的幫手，就是太監(jiān)。
還沒進乾清宮大殿，萬仁遠遠地就見小皇帝在里面大發(fā)雷霆，東西摔了一地，宮女太監(jiān)們跪倒了一片，連連請罪告饒。萬仁慢慢地走進去，一邊走還一邊彎下腰去把地上的碎瓷片撿起來。
“仁兄快過來，朕讓你看看這個?！毙』实蹚凝堃紊咸聛恚岩环菡圩舆f了過來。
萬仁接過，看也沒看就放到一邊，接著收拾殿上的垃圾。他這種一點都不著急的樣子，讓小皇帝很生氣，怒道：“那些人欺朕年幼，處處與朕為難，今日還上書非議朕，著實可惡。”
“那皇上打算怎么辦？”萬仁抬起頭來，問道。
“這個，朕還沒想好。”這一問，小皇帝倒是不知如何回答了，反求助道：“仁兄，你給朕出個主意，好讓這些人閉嘴?！?br/>
“敢問皇上，和過面嗎？”萬仁答非所問地問道。
“和面？”儒家講究君子遠庖廚，小皇帝聽都沒聽過這個名詞。
“沒和過啊，那皇上幾時有空，我和給皇上看?！比f仁似笑非笑地說道。
“現(xiàn)在朕就有空，來人啊，呈些面粉上來。”
“一些不夠，要三十斤?！?br/>
“傳旨，抬三十斤面粉上來。”
皇帝有令，太監(jiān)們自然是照辦不誤，很快，三十斤面粉就呈了上來，當然，桌子和水也都備齊了。萬仁笑笑，拎起衣袖，將面粉都倒在桌子上，倒上水，開始施展和面絕活，雙手只是揉捏了幾十下，一團大面團在他的手上成形，周圍有貧家出身的太監(jiān)宮女，看了都暗暗驚嘆其手勁非常。
“皇上，請來試試看?！比f仁退到一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小皇帝不知道萬仁要搞什么，不過見其能把面團捏扁捏圓很是隨意，也想親自體驗一把?？僧斔p手一按到面團上，想把它捏扁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再加把力氣，這面團還是如干泥巴一樣，不是扁下去，而是碎成數(shù)塊。
“一點都不好玩?！毙』实鄞甏晔郑辉倌罅?。
萬仁笑笑，走到面桌前，雙手合力，又將這些碎面團合成一團大面團，接著不是捏就是拉，很快，一團柔軟似流蜜的面團出現(xiàn)在小皇帝的面前。小皇帝也暗暗吃驚，三十斤的面，和上水起碼有四十斤，別說捏扁捏圓，就是拿起來也要很大的手勁。
“皇上，朝廷就像一團面，你捏不動它，它就捏你。你強它就弱，你弱它就強。要想不被人欺負，自家就要夠強硬。”
“哦。”小皇帝連連點頭，似有所悟了。
“像剛才那般拿東西出氣，那是弱者的表現(xiàn)。被你的敵人看到你生氣，只能代表你已經(jīng)輸了?！比f仁說完，接著彎腰去撿起殿上的垃圾。
“你們還看什么，快把這里打掃干凈?！毙』实垡魂嚹樇t，對宮女們吼道。
“這一次不能讓別人幫忙，請皇上自己把這里收拾干凈?！比f仁把垃圾遞過去，意思很明了，讓他自己的事自己辦。
“哦?！毙』实劭戳丝慈f仁，雖然有些不情愿，但是還是聽從了這個建議。
殿上也沒有多少垃圾，只是收拾一下，就恢復(fù)了干凈整潔。可能是彎腰次數(shù)多了，小皇帝臉色泛紅，還冒了汗。萬仁一看，就知此乃腎氣虛的表現(xiàn)。以小皇帝這般年紀，定然不會房事過度，那只有一種可能：先天不足。
“皇上，以后如果還有人惹你生氣，不妨換一種方法出氣?！?br/>
“換一種方法出氣？”
“我今晚做一木人，明日送入宮，再傳皇上一套木人樁法。以后皇上煩心的時候，就用木人樁法打那木人，一來可以出氣，二來可以練功?！?br/>
“哦，即可出氣又可練功，世間還有這等好玩之物?！毙』实垲D時大喜，道：“仁兄要多做幾個木人，朕要將朝廷上那些小人的名字刻于上面，誰惹朕生氣，朕就打他?！?br/>
“呵呵，自然要打的?！比f仁哈哈一笑，又道：“我這一次入宮，有一事相求。”
“有何事，快說，朕一定準?！?br/>
“小智不想離宮去督造皇陵，還望皇上另派賢能?！?br/>
“原來是這等小事，朕準了?！毙』实鄣挂埠浪?br/>
“皇上，營造先帝陵寢事關(guān)重大，必派親信大臣前去督造才好。”這時，小皇帝身邊的一個老太監(jiān)說道。
“那倒也是，朝中那些大臣都不可信，唯有智兄才識廣博，可擔此大任?！毙』实郯櫭嫉馈?br/>
“我左右也無事，就派我去吧?！睘榱巳f智能留在宮中看書，萬仁主動請纓。
“仁兄肯去，朕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工程費時日長，母后又有孕在身，仁兄也不能一個人當兩個人用啊?！毙』实圻€是皺眉。
“營造先帝陵寢一事確實事關(guān)重大，且選址更是重中之重。選定吉穴之后，再責成工部按規(guī)圖營建即可，費時并不算太多?！?br/>
“那好吧，傳朕旨意，特命萬仁為欽差，前往施家臺視察吉穴，明日午時動身，沿途各州府縣妥善接待?！?br/>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