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國公爺輕輕撫了撫薛明燦的頭發(fā)，眼里似乎有了些淚意，晶瑩透亮，看著她的眼睛也柔和慈愛了許多。

    “昨年皇上派我去九省巡撫，你被接到燕京的消息還是林憲寫信給我的。前幾日回來，便趕著來瞧瞧你和你哥哥?！?br/>
    “他們兄妹有幸得國公爺掛念?！绷謶椪f道。

    鎮(zhèn)國公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嘆一聲：“你也不容易?！?br/>
    他所知道的林憲的確不易。為了出人頭地，為了接近皇權(quán)，拼了命地苦讀。如今掙來錦繡前程，卻早脫了昔日的少年氣，變得沉穩(wěn)嚴(yán)肅。

    林憲惦記姑姑遺落在南方的孩子，這些年也一直在想辦法接他們到自己身邊。他給他寫的信里提到，是因為去年林府老夫人重病，請了道士相看，他便用錢銀賄賂了道士，說宜兒的兩個孩子能給她帶來福澤。

    林家老太太這才趕忙慌地答應(yīng)把兩個孩子接回伯府養(yǎng)著。

    “宜兒當(dāng)年聰慧靈秀，又乖巧懂事，我疼她更甚于荺兒，可惜她后來遠嫁……”鎮(zhèn)國公說到這里便停住了，長長嘆了口氣。

    薛明燦知道他口中的宜兒就是她母親林宜，只是：“這荺兒是誰？”

    誰料話音未落，被林憲猝不及防地捂住嘴巴：“燦燦，不得無禮，那是國公爺?shù)拈L女，先太子妃。”

    明燦被他捂得不舒服，把他手掰開，說道：“先太子妃？是不是就是那位靈仙郡主的母親？”

    “是啊?！辨?zhèn)國公眼中水汽氤氳，“她也走了十幾年了?！?br/>
    廂房中一時氣氛有些凝重，不免沉寂下來，還是鐘弗笑盈盈打破：“祖父，您今日做東，一會兒是要喝些酒還是只用茶呢？”

    鎮(zhèn)國公被孫女一提醒，回過神振作起來，今日他做東，是要補上遲到一年的接風(fēng)宴的。

    “你們幾個孩子在，今日就不飲酒了。用兩盅牛乳茶如何？”鎮(zhèn)國公慈祥地摸摸薛明燦的小腦袋。

    誰知小丫頭一聽“牛乳茶”，小臉上的笑容便淡了幾分。

    “怎么，不愛喝？”鎮(zhèn)國公問道。

    “國公爺您不用管她，她這嘴一向挑得很?！绷謶椕φf。

    “哈哈，看來是不喜歡喝牛乳茶的，那換成木樨清露?！辨?zhèn)國公說道，“我倒是想起荺兒生的那丫頭也不愛喝牛乳。”

    鐘弗聽他祖父這么叫浦月，不由得掩嘴笑了一下。說來她和李浦月還是表姐妹，但并不十分親密。浦月養(yǎng)在皇宮里，驕縱非常，皇上和皇太后視若珍寶，天底下敢指責(zé)浦月的怕只有嚴(yán)厲的祖父了。

    “我聽聞那丫頭生了大病，如今怎么樣了？”鎮(zhèn)國公問孫女。

    鐘弗搖搖頭，“祖父您知道我是不大進宮的，她的消息也不過是聽貴女們偶然提起。不過這病看來是很沉重，連婚期也被推遲了。”

    鎮(zhèn)國公低頭沉吟片刻，佳肴陸續(xù)端上桌，他也就不再提外孫女這個事，開始詢問明煜都在讀什么書，讀到什么程度了。

    薛明煜有禮有序地回答，條理清晰，頭頭是道，鎮(zhèn)國公顯然十分滿意，一直在點頭，最后稱贊林憲教得好。

    “晚輩有個不情之請?！绷謶棾脵C提出來，“世子現(xiàn)在任六皇子殿下的講師，不知道能不能有機會請世子為明煜上課？”

    世子便是鎮(zhèn)國公的嫡長子鐘澄，文淵閣大學(xué)士，如今專為六皇子講經(jīng)筵。雖然東宮未立，但靖仁帝矚意六皇子，文官武將心中都有數(shù)。

    請為儲君講學(xué)的人上課，要是讓居心叵測的人聽了去，恐怕會誹謗有謀逆造反之心。

    不過……鎮(zhèn)國公凝神看著薛明煜，十二歲的小少年眉目清秀，只是有些瘦弱，一身半舊石青色圓領(lǐng)長袍，足顯清風(fēng)雅月之資。

    他不僅僅是芝蘭玉樹，更是……天底下知道薛明煜兄妹二人真正身份的人除了林憲，也就是他了。任重而道遠，他不幫他們一把，還有誰會出手？

    “自然是可以的。我回去就和鐘澄說?！辨?zhèn)國公目光堅定，語氣堅決地說道。

    “若是世子不愿意，也不必勉強?！绷謶椥拇娓屑?。

    “不?！辨?zhèn)國公揚了揚手，“他必須答應(yīng)，因為，我還要他收明煜為義子！”

    “這……”廂房里幾個人都吃驚不小，明燦一口糯米卷兒差點噎住。

    這位老人家真稀奇，他們倆除了有林憲照拂著，連親生的外祖父外祖母都不會多問一句的人，竟然能得這陌生的國公爺關(guān)懷。

    “我主意定了，不容更改。”鎮(zhèn)國公滿面嚴(yán)肅地說完，下一刻又恢復(fù)和藹可親的面孔，夾了個獅子頭到薛明煜碗里，又夾了一個給薛明燦，“至于燦燦嘛，也是要一起的?！?br/>
    薛明燦咽了口唾沫，還在理清思路，就見林憲站起來行了個大禮，感激涕零的模樣，“國公爺大恩，晚輩無以為報！”

    緊跟著薛明煜也站起來致謝，林憲看到還有些發(fā)愣的明燦，低聲斥道：“還愣著做什么？”

    明燦這回徹底明白了，這鎮(zhèn)國公真不是在開玩笑，她端了一杯木樨清露，甜甜說道：“明燦祝愿外祖父身體康泰，福澤延年?！?br/>
    小姑娘的話把老人哄得很高興，鎮(zhèn)國公當(dāng)即便從袖中摸出一把海棠金稞子，散給兩個孩子。

    “等記宗譜那日，再好好備禮。”

    鐘弗雖然不知道祖父是什么用意，但看到祖父難得有這么開懷一樂的時候，也不多懷疑，叫明煜一聲“弟弟”，又喚明燦一聲“妹妹”，把項上掛的白玉嵌紅珊瑚珠瓔珞圈取下來，送給明燦。

    “謝謝弗姐姐?！?br/>
    鐘弗看著這個唇紅齒白，嫩若春花的小妹妹，心里由衷生出憐愛之意。之前她聽其他小姐們談到過她，無一不是貶低之詞，今日祖父叫她一同會客，她聽說來人是薛家兄妹，本來還有幾分排斥。

    不想薛家弟弟溫文有禮，清貴文雅，小妹妹更是玉雪可愛，大方得體，全然不是她們口中所描述的低賤卑微相。

    薛明燦也想還個禮，但她年紀(jì)尚小，不宜用過于華貴的首飾，頭上簪戴的也不過是兩朵珠花，想來想去，她把袖籠中的一盒香粉拿了出來。

    “弗姐姐，我沒什么貴重禮物可贈，只有這盒唐宮迎蝶粉，是我自己調(diào)制的，你若喜歡這香味，就拿去用吧?！?br/>
    鐘弗接過粉盒，揭開一角細細嗅了嗅，果然好聞，而且不同于花漢沖賣的香粉，甚至更勝于杭州粉，不過，這味道似乎在哪兒聞到過。她輕輕笑了笑，收進袖中。

    晚飯后林憲讓車夫把明煜和明燦送回林府，自己跟著鎮(zhèn)國公去了國公府談事。

    他和鎮(zhèn)國公各乘了軟轎，鐘弗在后面坐香車。十五歲的少女將綢簾輕輕挑起一角，看到前面不遠的一乘綠呢轎子，心里不知在想什么，莫名打起鼓來。

    “姑娘，你的臉怎么紅了？”身邊的小丫鬟問道，還以為小姐病了。

    鐘弗忙放下簾子，一雙玉手貼到臉上，發(fā)現(xiàn)還真有些發(fā)燙，忙辯解道：“哪里紅了，不過是剛才喝了兩杯熱茶，身子有些熱，涼風(fēng)吹吹就好。”

    丫鬟住了嘴，心里有些奇怪，平日小姐溫言細語溫柔慣了，怎么今天才問了一句，就好像生氣，說了一大通。

    前面的轎子行得快些，轎上的人在鎮(zhèn)國公府的朱漆大門前下了轎，鐘弗的香車晚一步，停在東角門處。

    兩門距離不遠，鐘弗急急下車，存了想再看他一眼的心思，原本以為他已經(jīng)進去了，沒想到剛站穩(wěn)，便看到石階前站了個俊秀的男子，朝自己遠遠地行了個禮。

    時辰已晚，暮色四起，大門前照的兩站琉璃羊角燈在晚風(fēng)里微微晃動，忽明忽暗地映出男子的豐華俊朗，就這么在春風(fēng)沉醉的夜里，印進十五歲少女的心。

    鐘弗的一顆心就這么毫無征兆地亂了，她怔在原地，還是小丫鬟戳了戳她的手肘，提醒她回禮，她才恍然回過神，忙低頭福了福。

    再抬頭時卻不見了人影，只有一角衣袍在門外一現(xiàn)而過。

    林憲跟隨鎮(zhèn)國公到前院書房坐下。小廝上來奉茶，又點燃香，照出屋中無數(shù)的古籍和紫檀木的桌椅，一時氣氛沉穆下來。

    二人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喝茶，奉的是云南普洱，澀澀的等待回甘，林憲不知為何突然想起明燦，這小丫頭要是來了肯定在這兒待不住，更喝不慣這苦茶。

    她一定會跑到人家院子里，探險似的東溜西逛，還要找丫鬟要甜得發(fā)膩的糕餅紅豆粥。

    “林大人在笑什么？”鎮(zhèn)國公好奇問道。

    “我在笑嗎？”他這一問笑意反倒更濃了，“我剛才想起燦燦那丫頭了，她整天呀……”

    搖搖頭，“罷了，說出來徒惹國公爺笑話?！?br/>
    “那小丫頭的確可愛，雪人兒一般靈透，長大了恐怕比她母親更美?！辨?zhèn)國公說道。

    “可愛是可愛，其實淘氣起來真是氣煞了人！”林憲搖搖頭，又嘆口氣，嘴上的笑意卻是不減分毫。

    “有你如今這般愛護她，宜兒泉下有知，也可以安心了。”鎮(zhèn)國公沉吟道，“不過，你對他們到底有什么打算？”

    “明煜是不必說的，他是男兒，身份更加特殊，日后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必定全力以赴相助?！边@個話題過于沉痛，剛才的一點歡愉被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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