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妤忙著抄寫十遍孝經(jīng)，著實花了不少功夫。
一篇孝經(jīng)本身就有一千字，再加上她還要小心翼翼地模仿著一個生疏于寫字的樣子，胳膊肘懸空了一會兒就覺得受不了。
赤櫻進屋收拾好床鋪，取出之前放進被子里的幾只小爐，轉(zhuǎn)身叫小丫頭收好了送去管東西的盈翠那里點收。
她自己則一掀簾進了依著暖閣的耳室，看見江妤小小的身影伏在書案前，彎彎的眉尖都快揪成了小山形，不由得笑道：“小姐如今這么用功，老太太知道了一定很高興?！?br/>
江妤朝她一笑，沒有答話，她正寫到第八遍的最后幾句。
一筆一劃地弄出鬼畫符來之后，她終于滿意地抬了手，把筆放到筆架上，向后靠到了太師椅上。
赤櫻過來幫她揉著手腕，動作很輕柔。
一放松，江妤就感覺疲倦和睡意像潮水一樣襲來，她想閉上眼睛，但又知道現(xiàn)在還不能，還有兩篇呢。
“小姐，您是不是該去休息了？明日還要早起呢。”赤櫻道。
江妤搖搖頭，告訴她：“我再抄兩篇就去睡?！?br/>
赤櫻一下笑道：“小姐您可別怪奴婢多嘴，學(xué)問可不是短時日里能做好的，若是累壞了身子，最后豈不三天打了魚兩天曬了網(wǎng)？”
······江妤只能解釋道：“這是喬女先生布置的課業(yè)，明日要交給她的?！?br/>
赤櫻疑惑地“啊”了一聲，隨后笑道：“難道喬女先生盼著教個女狀元出來！”
江妤也被她逗笑，歇息了一會兒又開始奮筆疾書。
大概直到子時三刻，江妤才停筆，嘆息著撲到床上睡覺。
時間過得極快，江妤以為自己才剛一閉眼，就被盈翠喊醒，她從被子里鉆出來，感到頭昏腦漲。
盈翠心疼她，勸道：“小姐，您身子本來就弱，若是課業(yè)太重，咱們不如稟了老太太，索性等明年開春正式去學(xué)院，眼下還是好好調(diào)養(yǎng)身體。反正——”
她欲言又止，見江妤迷茫地看她，心里憋了一股氣，全說了出來：“反正，奴婢瞧著那位喬氏，并非可以擔任女先生的人?！?br/>
江妤捂著腦袋沉思了一會兒，的的確確認真思考了一下盈翠的話。
但是她打算不去進學(xué)的時候，突然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些字，又改變了主意。
盈翠見她心意已決，只好自己親自跟著去，又多帶了兩個小丫鬟。
江妤走了一路，受了不少仆婦的注目禮，回身看看盈翠帶的幾個人，不由得苦笑。“讓她們回去吧，有你就可以了?！?br/>
盈翠臉色微紅，轉(zhuǎn)身吩咐小丫頭們都回去，聲音聽著很輕快。
主仆兩個人到了學(xué)堂，盈翠目送江妤進去，就轉(zhuǎn)身去前面的抱廈里等。
學(xué)堂里今天可巧，人來的極少，只有江芷幽、江芷柔兩個人。
江妤才一進去，就聽到江芷柔在同她姐姐說：“真羨慕二姐、四姐，大伯父和二伯父一回來就可以請假，唉?！?br/>
她嘆了一口氣，聽起來跟小大人似的。
江芷幽跟她說：“妹妹，二姐她們想必會羨慕咱們呢，可以隨時見到父親，這不比請假要好很多？”
江芷柔沉默不語，眼睛四處看起來，發(fā)現(xiàn)江妤的時候顯得很興奮，“五姐姐你來了。今天你可以想坐哪里就坐哪里，她們都不會來了?！?br/>
江妤笑笑，還是在江芷繪之前給她選的位置坐下——那里真的是地龍燒的最熱的地方，江芷繪沒有騙她。
江芷柔撅了小嘴，無聊地轉(zhuǎn)身在自己的長案上涂涂抹抹去了，江芷幽猶豫了一會兒，輕聲問江妤：“五妹妹，你是不是不舒服，臉怎么這么紅？”
還沒等江妤回答，喬女先生的腳步聲就從木梯上傳來，江芷幽只能擔憂地看了江妤一眼，又坐了回去。
喬女先生看著幾個人空空的位置，也沒有說什么，只是對江芷柔笑了笑，就開始照本宣科來。
江妤盯著攤開的書，面前端方的館閣體竟慢慢扭曲起來，一筆一畫仿佛蚯蚓一樣。
她感到腦袋越發(fā)沉重，喉嚨也很不舒服。
喬女先生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她幾次關(guān)心地問江妤：“五小姐是不是生病了？怎么還能在這里上著課？你的身子金貴，萬一出了什么事，我一介窮教書先生可擔不起。”
江妤看著她那得意的嘴臉，心里突然有些賭氣，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硬聲道：“只是房間里有些憋悶，學(xué)生沒事······”
喬女先生還不待她說完，就接道：“沒事就好，前人為了治學(xué)還曾日夜頭懸梁、錐刺股，如今小小憋悶，肯定難不倒你了?！?br/>
江妤最后看了一眼喬女先生，她那張刻薄的眉眼里滿是沾沾自喜。
這半天過得相當漫長，江妤幾次感覺眼皮不由自主地閉了起來，身子就像被人放在了冰窟里一般，偏偏左手抵在額頭上時，又很熱乎。
午休的時候，江妤果然被喬女先生留了下來，江芷幽和江芷柔本想出去找找江妤的丫鬟，喬女先生一并叫住了她們。
“五小姐，不知你記性還好不好？”喬女先生看著江妤單手撐住頭的難受樣子，笑道：“難為你抄寫，現(xiàn)在給我吧?！?br/>
江妤動了動，全身都泛著酸軟，她心里也很惆悵，這身子真的很弱，非常虛弱。
但念頭只是一瞬就滑過了腦海，她把早上就放在案頭準備好的十篇孝經(jīng)雙手遞了過去。
喬女先生只是掃了一眼，就夸張地叫道：“這是什么！五小姐，我以前苦口婆心教導(dǎo)你，字品如人品，你的人品，就是這樣丑陋不堪？”
江妤看了過去，直視喬女先生的眼睛，喬女先生心里快意滿滿：讓你囂張跋扈，竟然敢欺負敏嬌的女兒，看我不好好整治你一番，才不辜負同敏嬌的情誼。
喬女先生又和顏悅色地同江芷柔道：“六小姐，聽你母親說，你自小酷愛書法，不如你來寫一篇孝經(jīng)，好讓五小姐帶回去做范帖，再臨上二十遍。”
江芷柔吃驚不已，嘴巴張了張，耿直道：“女先生，我還以為我母親上次和您說的是，我擅長種花呢！寫字什么的我最不喜歡了，還是讓三姐來吧，她行的?！?br/>
喬女先生的面色暗了暗，心道這孩子怎么一點兒也不上道。
她又諄諄誘導(dǎo)道：“六小姐何必謙虛，再說，只是一篇孝經(jīng)罷了。五小姐的字的確是差勁，但你也不要因此看不起她，她若是年歲再長點，就該覺得不好意思了?！?br/>
這話里句句都在貶低江妤，諷刺她現(xiàn)在不知廉恥，沒有自尊。江芷幽在旁邊聽得眉頭緊緊黏到了一起，看起來很彷徨。
她小聲道：“女先生，五妹妹身子······”
只是囁嚅到后來，被喬女先生狠狠一瞪，真的沒了聲音。
欺負？腦海里最近和江芷柔的片段都被調(diào)出來回憶了一番，她們說話的功夫，江妤費力地想明白了所有事。
這個江芷瑤。
她站了起來，一只手暗暗抵住長案，穩(wěn)住身體。
吐出的話冷靜的不像病人：“您可以問問六妹妹，我有沒有欺負過她?！?br/>
“別人對您說的話，怎么會有她本人的更可信？六妹妹從不說謊，你自己知道?！?br/>
她頓了一會兒，勉力朝伴竹軒外走去。
即將跨過門檻的時候，留了最后一句話。
喬女先生怔在當場，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江妤的背影，耳邊不啻炸開一道雷。
“被人利用還不知所謂，假公濟私，濫用權(quán)威，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當我的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