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從臘月二十二晚上就開始下,一直下到二十五傍晚才徹底停下，算是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場雪了。
天氣放晴的第二天，正好趕上縣城西子街上老集貿(mào)市場那邊的年底大集。在家老老實實貓了兩天的趙軍一大早就爬起來，催著趙默動作快點好出門。他們說好了今天要去趕大集，把該買的年貨都買了。
趙默慢慢悠悠地給三娃穿小棉褲棉襖，等把小孩兒都弄妥帖了才下炕去收拾。
那天晚上的事讓他對著三娃的時候別扭了一整天,三娃也好像是在和他鬧脾氣,一整天都沒往他身邊蹭,晚上也不和他一個被窩了。
平常小孩兒最黏趙默，只要他在跟前，不管干什么都總是跟在他身邊，一步也舍不得離開。這回反倒故意躲著他了，不僅不再走里走外跟著,連哥仨一塊貓在炕上看電視的時候三娃都會自個兒搬個小板凳坐地下看，離炕上的趙默遠(yuǎn)遠(yuǎn)的。
這下子趙默也顧不上什么羞愧什么別扭，昨個兒晚上拉下臉來好聲好氣地央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三娃給哄回了自己的被窩里。這回他說什么也不敢別別扭扭的了，就算是心里再不自在，睡覺也一定要緊緊摟著小孩兒那軟綿綿的小身子，被三娃故意躲著真是比什么都讓他難受。
外頭天氣很好，沒有刮大風(fēng)，太陽爬上山，暖洋洋地陽光灑下來，給覆蓋著大地的皚皚白雪鍍上一層金邊。
還沒到八點鐘，趙默就把家門鎖好，左邊跟著高挑的趙軍，右手里牽著三娃的小手，兄弟三個一塊兒沿著積了厚厚一層雪的街道往老集貿(mào)市場那邊走。
因為道上的雪都被踩實壓實了，走上去有點滑腳，一不留神腳底下就直打出溜兒。出了家門剛走了幾步路，趙默就站住腳，想要把三娃抱起來走。他不大放心，怕小孩兒自己走會摔著，領(lǐng)著走還是沒有自己抱著走保險。
緊緊攥著他的手指頭不撒手的三娃往后退一步躲開，用那漏風(fēng)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大了，不用抱。”
趙默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就撲哧一下笑出來，伸長胳膊在三娃腦袋上揉上兩下，美滋滋地說著：“好好，不抱你，你自己走。三娃長大了，是個大孩子了，過了年就七歲嘍！”
過了年就七歲的大孩子面無表情地任由趙默揉亂自己那一頭軟絨絨的短發(fā)，嘴巴緊緊抿著，一聲不吭地拽著趙默往前面走。
他倆在后面磨蹭的這會功夫，趙軍早就走到前頭去了。一邊走著，他還一邊打著冰出溜兒，走一步溜兩步，自個兒玩得挺樂呵。
路上碰到不少也是起早去老集貿(mào)市場那邊趕大集的人，一個個都是滿臉喜色，碰著面打個招呼，都要寒暄上一句：“你也去趕集??？”
忙活了一年，到了年關(guān)，家家戶戶都躲在家里貓冬，等著過春節(jié)。這幾年縣城發(fā)展得快，人們?nèi)兆右策^得越來越富裕，但凡手頭上寬裕點的，都想著要過一個好年。
他們楊樹下這邊的人都喜歡等到臘月底去趕老集貿(mào)市場最后這次大集，上面的東西又齊全又便宜，除了肉之類的那么有數(shù)的幾樣?xùn)|西比平時貴了點，很多平時不好找的東西都能買到，這時候置辦年貨是最實惠的。
走著走著，隨著路上的人越來越多，慢慢的他們哥仨就融進(jìn)了一道人流里。走了大半個鐘頭，到老集貿(mào)市場的時候，說不上大的市場里外都已經(jīng)是車挨車人擠人了。
趙默怕三娃被人群擠丟了，緊緊攥著他的小手，把他護(hù)在自己腿邊上慢慢往前挪著。趙軍也從趙默左手邊繞到右手邊，和大哥一塊把三娃夾在中間護(hù)著走。
中途趙默又提了好幾次抱著三娃走，三娃小臉一板，就是不同意，非要自己走。自從那天和趙默鬧過別扭以后，他就沒再讓趙默抱著走過了，今天也一樣。
原本趙軍站的右手邊上，這時候被一對母女給占據(jù)了。小女孩也是六七歲的年紀(jì)，被他媽媽抱在懷里，圓圓的臉蛋紅撲撲的，腦袋上扎著兩個小辮子，一個勁兒地往趙默左手邊張望。
別看她人小，嗓門卻很大，在喧鬧的人群里也能清楚地聽出來她的聲音。在大人都開始專心在人群里擠著往前走的時候，她探著身子沖地上的三娃叫：“趙鵬！趙鵬！”
三娃不搭理她，專心地跟緊自家大哥，被攥著的小手也努力反攥著趙默的手掌，手心里出了一層汗。他還是第一回碰到這樣人擠人的場面，眼看著趙默被左撞一下右蹭一下，幾乎每時每刻都和別人有著肢體接觸，他的臉黑沉得都能滴出水來了。
早知道買年貨會這樣，他說什么也不會讓大哥出來趕這個什么破大集的！
趙默想著自己需要買的東西，這會兒正在四下張望著，找哪里的攤子人比較少好先去買。聽到小女孩一直在叫著自己三弟，他笑笑，扭頭沖小女孩問：“蘭蘭，叫三娃干啥啊？”
“默子哥，我媽說呆會給我放那邊超市里去玩搖搖車，你讓趙鵬和我一塊去唄！”小女孩摟著她媽媽的脖子大聲說著。
她叫趙蘭蘭，爸爸是前頭在修理廠干活的趙建忠，和趙默他們是本家，都是住在楊樹下前街的沾點親戚的街坊，平常經(jīng)常和一幫小孩一塊去找三娃玩。
趙默挺喜歡這個活潑開朗的小妹妹的，聽到她這么說，就把視線投向抱著趙蘭蘭的芹嬸子，問了句：“嬸子，你要把蘭蘭放超市里？”
陳曉琴懷里抱著女兒跟著趙默一塊在人堆里擠著往前挪，這會兒腦門上已經(jīng)出了不少汗。大冬天的，外頭還都是厚厚的積雪，里頭這么多人擠在一塊，都感覺不到冷了。
她一邊扭著身子奮力往前擠，一邊回頭沖趙默說：“我尋思著咱們要買的東西多，看這人擠人的，一時半會兒都買不完。帶著孩子忒不方便，還不如給她撂一邊讓她自己玩半天。市場西頭新開的金客隆超市里有那個鐵絲網(wǎng)圍起來專門給小孩子玩的地方，我打算把蘭蘭擱那里面玩去。你讓三娃也一塊去吧，他們超市在那外頭有人專門看著里面玩的小孩子的，交上幾塊錢就能里面玩半天，比別處劃算多了?！?br/>
“金客隆超市啊……”趙默應(yīng)著聲，低頭去看自己腳邊上的三娃。他在心里琢磨著把三娃也擱那里面玩去，和蘭蘭一塊還有伴兒，省得帶著他不好擠也不方便買東西。三娃總是悶在家里，自己平時忙，都沒空帶他出來玩。
那個什么搖搖車，別的小孩子都喜歡玩，趙默暗暗想著三娃從來都沒玩過，真該讓他也去玩一回。
旁邊的趙軍又要分心看護(hù)著中間的小孩兒不被人碰著，又要忙活四下里張望著看兩邊各式各樣的攤子，早就不耐煩了。聽到芹嬸子這么說，他馬上點頭，鼓動著趙默趕緊先把三娃撂超市里去再出來買東西。
趙默本來就有這個心思，聽二弟在邊上一說，頓時拿定了主意要去。三娃倒是不樂意，拖住趙默的胳膊，板著臉不肯挪窩兒。這會兒在人堆里，他站那拽著不動彈，人流卻是擋不住的，繞過了他們仨繼續(xù)往前涌。
幸虧趙默身手好，把三娃護(hù)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不然非得被人擠倒不可。他拿小孩兒沒辦法，只好彎腰一把抱起來，追上已經(jīng)擠到前面的芹嬸子和蘭蘭。
老集貿(mào)市場有兩個出入口，他們是從東頭那個進(jìn)來的，得穿過去，從西頭出去才能到那邊新開的那家金客隆超市。
擠了十幾分鐘，他們終于擠出了西頭的出口，沒走上兩步就看到金客隆超市那金光閃閃的招牌。
抱著蘭蘭的陳曉琴打頭領(lǐng)著趙默他們往里走，直奔她說的那個兒童游戲區(qū)。這家超市是最近新開的，趙默從來沒有來過，進(jìn)去以后就有點暈頭轉(zhuǎn)向。
其實不只是這家，趙默幾乎就沒進(jìn)過大型超市這種地方，一進(jìn)來就心里直發(fā)憷。他緊緊抱著懷里的三娃，落后半步跟在芹嬸子屁股后頭，生怕跟丟了。
用玻璃隔出來的游戲區(qū)里面有可以在上面蹦跶的蹦蹦床，邊上還有兩個可以坐上去的搖搖車，還有不少其他玩具，里面已經(jīng)有兩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在玩著了。
芹嬸子把蘭蘭放下，去管理的人那交錢。小女孩顛顛地跑到趙默身邊，臉上是興奮地紅暈，興沖沖地叫著三娃：“趙鵬，咱們進(jìn)去玩吧！我要跟你一塊兒坐搖搖車！”
三娃瞅都不瞅她一眼，仰著腦袋，大眼睛直直盯著趙默，用眼神告訴他自己不要留在這里玩，要跟著他。
自從掉了牙說話有點漏風(fēng)開始，只要有外人在，三娃就絕對不會張嘴說話，有事了就盯著人看，也只有趙默這個心都拴在他身上的傻大哥能看懂他眼神表達(dá)的意思了。
盡管看出了三娃的意思，趙默卻沒有順著他，而是耐心又堅定地哄著他說：“三娃乖，在這里玩會，等大哥買完東西就過來接你。”
本來他是想著帶三娃一塊出來趕大集正好能讓小孩兒好好玩玩，沒想到今年大集上人這么多，比往年人多了好幾倍。再加上他們來這會兒正趕上最繁忙的時候，帶著小孩兒實在是不方便，還有可能被擠著碰著。趙默仔細(xì)打量過一遍這個超市里的設(shè)施，覺得有專門的人看著，把三娃留在鐵絲網(wǎng)里面玩比抱著去外頭挨擠好多了。
三娃不說話，還是就那么盯著他，目光同樣很堅定。趙默左說右說，就是不見小孩兒點頭。那邊的芹嬸子在叫他過去交錢，這邊的小蘭蘭也在一個勁兒的跺腳催著，趙默心里頭一急，直接蹲下，摟住三娃，在他臉蛋上一口親下去，語氣里帶著放軟的央求：“三娃最乖了，聽話好不好？你再不聽話，大哥就真的生氣了啊……”
說是生氣，他的聲音里壓根沒有什么火氣，反而比平常更溫柔。小孩兒吃軟不吃硬，趙默這個大哥早就摸清了，要是這么都哄不好這個死倔死倔的寶貝弟弟，趙默就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看到，旁邊的人也都在看著，三娃根本沒想到趙默會突然親他。自從自己上學(xué)以后，大哥就再也沒時不時抱著他親臉蛋了，在外人面前不親，在家里時也大多數(shù)都只是摸摸自己的腦袋，捏捏臉蛋之類的。
這一親讓三娃小臉蛋立馬紅了起來，掙開趙默的手臂，蹭蹭地快步走到入口那里。他扭開臉不肯看趙默，卻用行動表示出了自己已經(jīng)妥協(xié)的意思。
一看三娃走過去了，趙蘭蘭也連忙跑過去，和他一塊站在入口那往里看。趙默站起來，樂呵呵的去芹嬸子那邊交了錢，囑咐三娃要乖乖的，和蘭蘭一塊在這玩，等著他們回來接他。
低著小腦袋的三娃抬頭瞅一眼趙默，又馬上垂下眼簾，輕輕點了下頭算是回應(yīng)了。
趙默跟著陳曉琴一塊往外頭走，路過靠近門口的柜臺的時候招呼一聲，叫上正在那看柜臺里一溜兒排電子產(chǎn)品的趙軍一塊出了超市。
游戲區(qū)的管理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有點胖，臉上一直帶著溫和的笑容?？催@兩個小男孩和小女孩長得都很可愛，她的態(tài)度就更溫和親切了。尤其是三娃，白嫩嫩的瓜子臉上一對黑珍珠似的大眼睛，長得跟洋娃娃一樣精致，讓她兩眼直冒愛心。
把兩個孩子領(lǐng)進(jìn)去以后，女管理員站在門口，滿臉笑容地看著他倆，時不時還提醒上一句小心別摔著。
趙蘭蘭連跑帶顛地爬上蹦蹦床，站在上頭笑瞇瞇地叫底下的三娃：“趙鵬你快上來?。∥覀円粔K來蹦。等玩膩了這個咱們再去那邊坐搖搖車，然后我們再來玩過家家，你當(dāng)爸爸，我當(dāng)媽媽，我給你包餃子吃！”
原本在蹦蹦床上玩著的兩個小女孩看有兩個新來的小朋友，都停下了蹦跶的動作。聽到趙蘭蘭的話，比較大的梳馬尾的小女孩插嘴道：“我們也和你們一塊玩過家家行嗎？”
另一個比較小的女孩是包包頭，長得比趙蘭蘭和另個女孩都可愛，穿得也很洋氣，一件粉色的羽絨服下面還配著白色的小皮靴。她盯著那邊的三娃看了一會，突然說了句：“咱們一塊玩過家家吧，我也要當(dāng)媽媽?！?br/>
“……”
三個小女孩在那邊嘰嘰喳喳起來，最后圍繞著誰給三娃當(dāng)新娘的問題，誰也不肯讓步，就差沒吵起來了。
被三個小美女爭來搶去的趙鵬小朋友卻根本就沒往這邊看上一眼。他自個兒坐在一輛搖搖車上，面無表情地垂頭盯著搖搖車頭那個不斷閃動著的彩燈，看上去一副像童話故事里的王子一樣高傲又冰冷嚴(yán)肅的樣子，其實他心里去來來回回想著一句話：大哥親我……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