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賢義沒多久便離開了,艙室里一陣風刮過,他人已不見。穆然斜了眼反鎖的房門,那門鎖動都未動,仿佛憑空而來,憑空而去。
怔愣不過一會兒,穆然便收斂心神。她并不想休息,晉階讓她精力充沛,她轉(zhuǎn)身便盤膝坐于床榻之上,意念一動,進了墨玉谷中。
她得看看從海底撈上來的那些白豚,和那支清光符箓手札。
沒想到,一進入谷中,穆然卻愣了。
青山疊翠,水崖寂寂,桃花依舊,她的腳踏在青草地上卻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穆然足足愣了半晌,眼底忽而迸發(fā)出喜意,她一眼掠過地上躺著的兩只儲物袋,足尖點地縱身便飛掠過去。卻不想這一躍長空耀目,桃林匍于腳下,清風過耳,仿佛青冥渡越,待落腳已是數(shù)十丈外。
穆然回身,驚愣地看著她一步邁出的距離,不由驚嘆,仙階果真非凡階可比!
仙階確實非凡階可比,但穆然不知道的是,她此時靈人境三重的修為自然也不是靈人境一重可比,仙階的進境上,每進一重修為差別都是極大。如今的她,即便是徒手,三五個靈人境一重的人也可以被她輕松解決掉。如果再有說得過去的功法和仙器護身,那她的戰(zhàn)斗力便可以再提升不止一個檔次!
但這些事穆然此時還來不及細細思考,她轉(zhuǎn)身走回去。
一支翠碧玉筒靜靜躺在草地里。
玉筒入手涼潤,上刻雅致的松石竹紋,雕鋒蒼勁,清雅里生出滄桑悠遠來。穆然輕輕在掌心敲了敲那玉筒,一幅似畫軸的白絹滑入掌中。絹紗細滑,除了幅邊上有些發(fā)黃外,上面的金絲繡紋隱約可見,那紋路不拘于幅面,龍飛鳳舞潑墨一般,而真正的墨跡卻又清清潺潺若流水行云,揮灑間透著股不羈。可見書此手札者必是個灑脫之人。
穆然席地而坐,目光落在了絹軸上的開篇上。
一眼掃下,表情……很精彩。
只見開篇寫道:“司空氏清光,手書符箓,予吾寵仙蛇……”
穆然額頭落下粗重的黑線,敢情……這符箓手札是留給他家寵物的?
“吾寵愚鈍,必不得此卷精妙。后世小輩若得此卷,需且觀自身天賦,愚鈍者自去裁斷,不可辱我一生心血。”
穆然好不容易把這人的前言隨筆看完,臉差點埋進絹紗中,哭笑不得。這是個什么人吶?明明是留給后人的,偏偏說是留給他家仙寵的,后人得了,卻要叫人先掂量自身天賦,天賦不夠的讓人自行去了斷,不許侮辱他的心血。
穆然搖頭,但凡高人,性情古怪者多是,看來她便遇著了一個。不過論天賦悟性,她應該算不上愚鈍的吧?
她挑眉一笑,很爽快地把自己歸入天賦不算愚鈍的一列,接著往后看。發(fā)現(xiàn)后面洋洋灑灑寫了各種咒術(shù)、符紙煉制方法,筆法隨意。
穆然粗略看了一下,前半部分是咒術(shù),約莫數(shù)十種,法訣簡要。后半部分是符紙煉制方法,寫得略微詳細些,但有的也只是幾筆概括而過,甚至有的只是一兩個精煉的詞語,看起來很像是這位司空清光前輩當初偶有靈感時的隨筆記錄。
這些咒術(shù)里有:清心咒、醍醐咒、疾風咒、減速咒、眩暈咒、定身咒、破甲咒、堅盾咒、隱身咒等等。穆然一看之下,不由倒吸一口氣,這些咒術(shù)里,大多數(shù)早已失傳,而這些失傳的咒術(shù)竟有幾十種!
至于符紙的煉制方法那就更令她吃驚了,別的且不說,這里面竟然有煉器符的煉制法門!各種效果的煉器符,甚至還有提高煉器成功率的百煉符的煉制法門!
“……”穆然看著這絹紗符箓手札半晌沒動,臉上神情變幻,之后極鄭重地將符箓收起,連同玉筒一起放置于東方,而后起身,以拜師之禮鄭重下拜。
這手札上的咒術(shù)對她來說有多重要自不言喻,三日后她返回涼州救大哥出城,期間必有一場大戰(zhàn)。這里面的一些咒術(shù),對她有大用!
穆然從中挑了幾樣咒術(shù),打算一會兒便開始修煉。她的眼光略轉(zhuǎn),來到旁邊放著一只儲物袋上。
她得先看看捕來的白豚還活著沒。
撿起地上裝著白豚的儲物袋,穆然將里面的數(shù)十條白豚全都倒了出來。白豚離了海水也能活很長時間,有的馴獸師捕到白豚后會直接用靈網(wǎng)提著賣到市上去,這些魚在沒有水的靈網(wǎng)里待上十天半月往往還能活蹦亂跳。
但被穆然倒出來的那數(shù)十條白豚卻無一例外地軟趴趴地躺在草地上,有的已經(jīng)奄奄一息。
怎么回事?
穆然不解,但反復檢查了一遍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問題出在困住這些白豚的海沙上。當初在海底她為了抓住它們用法訣將海沙結(jié)成水泥般的沙塊,順利抓到了一大群。后來因為急著離開,她沒有將術(shù)法解開便把白豚丟進了儲物袋。
白豚怕土,被相克的土術(shù)法困了一天一夜,自然奄奄一息了。
穆然腦門上落下豆大的汗珠,為自己竟然也會犯這種小白錯誤默哀三秒,而后趕緊解了術(shù)法,環(huán)顧四周尋找解救之法。
她不通水術(shù),沒有辦法生出海水來,墨玉谷中只有一池靈潭。
顧不得白豚在淡水中能否存活,穆然對這世上的許多事物畢竟是所知甚少,她只當自己病急亂投醫(yī),捧著一條白豚便飛掠至水潭邊,松手便放了下去。
“噗咚!”那白豚翻著肚子吐著白泡便沉了下去。
穆然立在岸邊不動,眼神半分也不離開水面。魚若死了自然是翻著白肚子飄上來的,這白豚卻沉了下去,有救?
她眼光一閃,祭出神識便探入潭底,只見那條白豚直挺挺躺在水里,過了半晌,尾鰭抽筋似的動了動,之后竟整個身子動了起來!
活了?竟然活了!
穆然大喜,顧不上贊嘆這小小一條白豚魚怎么竟能如此神奇,她轉(zhuǎn)身便將所有白豚抱來全丟進了靈潭里。不稍時,數(shù)十條白豚歡快地騰空躍起,水珠串串擊上長空,虹彩乍現(xiàn)。
這般生機不由令穆然靈光一現(xiàn),她飛身一躍,轉(zhuǎn)瞬便上了水崖頂,臨風下望,谷中景象皆入眼底。墨玉谷中其實面積極廣,除了她腳下的這處桃林院落之外,遠處有山巒無數(shù),翠林廣闊。這些年來穆然因只能以意念之體進入谷中,在山谷里走不出太遠,因而遠處的山脈里有些什么,她從未去看過。
方才見白豚游在靈潭里倒讓她生出些想法來,這谷中天地廣闊,靈氣充裕,白白浪費實在可惜。倒不如她日后多開辟些藥園子,置養(yǎng)些靈草仙獸,也省得日后急用還得先去捕捉采集。
但這些計劃眼下來說并不急切,穆然也只是在心頭略微盤算而過,便還是決定眼下要先修煉咒術(shù)。
她瞇著眼,旋身飛下,卻在半空中將目光從遠方收回時,不由一愣。
谷中那五間上了符鎖的屋子,外頭的結(jié)界——沒了。
十年來,穆然早已習慣了那屋子外的結(jié)界,仿佛那幾間屋子鎖著也就鎖著了。因而今天進入谷中時,她并未特意用神識注意四周,以至于此時才發(fā)現(xiàn)。
穆然直直走過了過去,最右邊的屋子,鎖上的五彩符文依舊交替滾動著,卻從第四間屋子開始,符文漸漸消逝。穆然沿路走過去,在走到最左邊的屋子時,聽到一聲輕短的聲音。
“咔!”
“咔!咔!”
鎖頭自動打開,除了最后兩間屋子,其他三間的鎖仿佛受某種外力操控一般,先后掉到了地上。
穆然怔愣一會兒,輕輕推了最左邊的屋門進去。
屋中許久不曾有人住,開門的霎那卻沒有浮塵撲出來,里面擺設(shè)簡樸,桌椅等物一塵不染,乍看去還以為這里常年住著人。
只是一間普通的屋子,與穆然這些年來的猜測別無二樣。
她的視線投向桌上,那里放著一只素瓷的杯盞,里面竟還有半盞冷茶。旁邊放置著幾本書,最上面的一本攤開著。
穆然幾乎可以想象當年的景象——屋中之人閑坐桌旁,執(zhí)一盞素茶,品茗,看書。
只是不知為何,茶品至一半便出了谷中,從此,再沒回來。
穆然輕輕執(zhí)起那攤開的書,卻在看到書上內(nèi)容時不由一愣。
這是本心法!
她合上書去看封面,只見墨跡古樸,那字娟秀流暢,如涓涓溪流,竟是出自女子之手。
“……鳳涅心經(jīng)?!?br/>
這屋中,以前竟是位女子住著的?
也不能怪穆然先入為主,這間屋外的門兩旁掛著那“機緣得遇,勿貪勿念。大道勤勉,自修自得?!钡墓P墨箴言,因這筆墨明顯是男子手筆,她這些年一直以為這屋子應該是個男人住著的。
穆然腦海中不由浮起那晚月下鳳天那些緬懷、悵然的神態(tài),心頭一時間編織了許多個故事。
這屋中女子,便是鳳天所說的故人?他心愛的女子?能被鳳天這樣的男子掛在心上的女子,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穆然想著,忽而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不許八卦!
鳳珠既是鳳天故人的遺物,那下回見到他時請他入谷看看便是了。他幫了她許多次,她無以為報,此事倒是可以為之。
穆然草草驅(qū)趕了腦海中許許多多的想象,發(fā)現(xiàn)手上這本《鳳涅心經(jīng)》下面還放著幾本書,竟是些基本的五行術(shù)法法訣,金木水火土系皆有。
把這屋子看了個遍,穆然開始好奇其他三間屋子里有什么。她出了房門,來到第二間屋外,十分惡俗地想,不會是間丹藥房吧?
但當房門打開,她臉上落下黑線,發(fā)現(xiàn)她真的惡俗了……
確實是間丹房,但卻一瓶丹藥也沒,只是在屋子的正中央放置著巨大的煉丹爐,屋內(nèi)兩旁的架子上只放了兩本《百草圖錄》和《煉藥記事》的書。
第三間屋子是煉器房,里面同樣只有《煉器記事》和《百煉精材》的書籍,別說成品的靈器仙器,就連材料殘渣也沒。
半晌之后,穆然立在院外看這三間屋子,忽而一笑。
她不知這是否是墨玉谷的原主人的安排,若真是,她倒有些佩服這人。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金山銀山的丹藥仙器也早晚有用完的時候,倒不如自己學習,從尋找靈草仙草和各種煉器材料開始,自己去學習和掌握煉丹煉器的方法。
這倒真對了她的心思,一切自己來總是好的。
穆然轉(zhuǎn)頭,望向遠處的重巒疊嶂,眉目間暖陽下暈染出淡淡的傲氣,眼底卻有掩不住的激動與迫切。
未來,總是值得期待的。她真的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大哥了……
穆然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壓下心中的迫切,但她卻更快地走到那幅清光符箓手札處,再不耽擱,在數(shù)十種咒術(shù)中找了疾風咒、減速咒、眩暈咒、定身咒、隱身咒這五種自己三日后可能會用到的開始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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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涼州東港。
天色將明,海港上還有些灰蒙蒙,攢動的人群便讓這日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忽而有人指著海面道:“來了!”
眾人轟地一聲紛紛踮著腳望向遠處,只見一絲日出的金光起于海面之上,一艘大帆上寫著“仙島”字樣的大船緩緩自金光里駛來。
人們開始激動起來。
“是那艘船嗎?”
“按時日算來,應當是了。你沒見咱們滄州仙宮的掌院大人都來了么?那邊茶樓上早被各大家子的人占滿了?!?br/>
“嘖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姑娘???”
“來了不就知道了?聽說是云州的?!?br/>
“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那口子在丹號里打雜,聽店里的伙計說的。那伙計是外門弟子,他二舅的表弟的三姨夫是仙宮負責傳送消息的。聽說三天前有仙島上渡劫的弟子發(fā)給仙宮的飛信符,消息一定不會有假?!?br/>
人們相互推擠著,都想一睹三天前便在整個滄州傳得沸沸揚揚的少女真容。
大船靠了岸,船工下來攆人,將岸上清理出一條路來。涼州仙宮的長老紅光滿面地上了甲板,給跟在身旁的雷晉使了個眼色。
雷晉垂眸,掩了眼底復雜的神色,只道:“弟子已派人去叫了?!?br/>
“長老的意思是,讓師兄去叫。”宋子菡從旁冷笑道。
雷晉不語,卻終究還是轉(zhuǎn)身往船艙走了。剛走到船艙口處,一個仙宮弟子便從底下奔上來,臉色大變道:“不、不好了!人沒了!”
人沒了。
穆然的艙室中是空的,人不見了。
涼州仙宮的長老急急帶著一群人下去,卻見屋里卻是是空的,床榻與桌上茶盞半分未動,就像是三天來無人住過一般。
“這不可能!”長老臉色變幻,神識立刻探出,掃遍整個船艙。然而無論他掃多少回,就是找不到穆然的蹤跡。
神識探查的結(jié)果顯示,她早已不在船上。
涼州仙宮的長老立刻叫來船工,一番詢問,船工表示這些天沒見到穆然出過屋子。而一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在大海上,方才船靠岸時又沒見人下船。
“找!留兩個人在船上盯著!其他人下船去找!”
船上的氣氛立刻變得緊張起來,岸上等著的人們不知出了何事,卻只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沒見到他們想看見的人。茶樓酒肆里坐于雅間里的世家子弟看了大半天的找人戲碼,不由鄙夷一笑,道:“涼州仙宮何時這般不濟了?再好的天賦也不過是個靈人境三重的人,竟然也能看丟了?!?br/>
一直找到晌午,因著宋子菡渡劫成功,要趕著回去面見鳳天。涼州仙宮的長老也不敢隨意耽擱,只得恨恨作罷,暗道日后總有機會再見著她,到時必不饒她!
眾人取出飛行符,甩袖而去。
返程的大船按例要在港口休整一日,看熱鬧的百姓掃興散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海上起了風。海浪浩浩,似龍旗翻岸,??吭诟劭诘拇蟠膊挥深嶔ぁ4鲜卮拇ず鹊么笞?,搖搖晃晃走上甲板小解,剛走上來卻不由瞇了瞇眼。
只見得,甲板上立著一人,那人身影籠在黑暗里看不真切,衣袍隨著海風翻飛,身姿裊裊,依稀是個姑娘。
船上的人明明都下了船,這時辰哪里會有姑娘在船上?船工揉了揉眼,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就在他揉眼的時候,那人已經(jīng)化作一道流光,往東邊而去。
那光在空中流星般飛行,轉(zhuǎn)眼落至一處林中,光影散去,穆然從中現(xiàn)出身形來。
她走上山頭,靜靜看著下面涼州關(guān)閉的城門,指間捏了個法訣,口中咒決急念,足尖一點,縱身飛躍。
一步間,已上了城頭。
城頭上守門的兩班護軍交替著巡察,對于城頭上飄忽的人影卻好似看不見一般。
她直直躍下城頭,于一處房檐下的黑暗里現(xiàn)出身形來,略微一頓,穆然隱在黑暗里七拐八拐出了街角。
佩城無宵禁,西街市上彩燈閃爍,酒肆肉鋪、胭脂香料飄香,雅閣燈臺,雜耍、戲唱班子吹打熱鬧,無數(shù)姑娘公子往來穿梭,于火樹銀花的街頭等待著或許會有的美麗邂逅。卻有一名碧衣少女腳步匆匆,她于人群里快步穿梭,半分也不肯為這街市上的熱鬧停留,轉(zhuǎn)過一處街巷,與一道刷著彩漆的墻角下駐足。
她眼里壓抑著特別的激動,翻身,便入了墻內(nèi)。
大哥,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