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歸？”

    姬籬的手中還保持著拿著茶杯的姿勢，是要飲茶的動作，但是身體已經(jīng)完全僵硬，感官都集中在背后冰涼的刀刃兒上。

    真涼。

    但是蘇青卻沒有了更進(jìn)一步的動作。

    事實(shí)上，出刀只是沖動之舉。是聽了穆黎所說的話之后的下意識反應(yīng)，但真要細(xì)究起來怎么做，蘇青卻一點(diǎn)思路都沒有。

    下刀去？有點(diǎn)不忍心。

    撤回來？偏偏又有點(diǎn)不甘心。

    所以她也就只保持一個(gè)姿勢不動，和姬籬僵持。

    許久，才問道：“為什么？”

    穆黎的父親在軍中任參軍，有些低位，但也并不是一個(gè)很重要的人，怎么就惹得姬籬對他出手？會是因?yàn)樵鯓拥哪康模?br/>
    這是一。

    再一點(diǎn)，姬籬在漠北那邊有多少勢力，水有多深，她都不清楚，但是聽著剛才穆黎的語氣，放佛也不小。而且看的出來穆黎不大歡喜他。那父親那件事情他會不會也有插手？

    這一點(diǎn)是蘇青極度不愿意懷疑的，因?yàn)榧Щh到現(xiàn)在為止表現(xiàn)出來的都是和她是同一陣地的，要是這種情誼都是假的，蘇青就不知道到底應(yīng)該相信什么了。

    但是穆黎剛才明明提到了辛闕，而且就姬籬說的那話的意思，要對辛闕動手？但是辛闕和穆放不是之前就和蘇家站在一處了么？又怎么會鬧出這么一件事情來？

    蘇青腦子完全亂的，眼見著姬籬沒有說話，把著刀柄往里面刺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是姬籬明顯很詫異。

    “你真打算把這匕首刺下來？”

    蘇青道：“我一貫不喜歡懷疑人，尤其是和我相交為友人的人。你明知我這性子。但是穆黎所說又不可作不存在，何況我親耳所聞，到底做不得假。世事公論，你就沒有一點(diǎn)兒想說的么？”

    姬籬笑道：“實(shí)則你心里面已經(jīng)生了疑惑，我說了你也未必就安然信了，到底還是要在心中徑自琢磨。終究還是添了愁緒?！?br/>
    “你這話的意思，倒像是你承認(rèn)了對穆黎父親所做的事情了。”

    姬籬道：“若我不承認(rèn)，你又相信么？你既說那是親耳所聞了，也必然是入了心了，信了。否則又何必要來上這么一出?！?br/>
    蘇青抿了抿唇。

    姬籬沒有回頭，捏住茶杯的手卻加了力氣。

    他緩緩道：“暮歸，于穆安（穆黎父親）一事，我不會加以否認(rèn)，因?yàn)槟谴_實(shí)是我下的命令。但是你若是想問緣由，我卻不能說。但你父親的事情。卻和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只能言到此處。至于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多的，我現(xiàn)今卻是不能說的?！?br/>
    蘇青沒有說話。

    手中仍然握著匕首，沒有別的動作。

    許久。蘇青才道：“世人真誠待我，我必以真心還報(bào)世人。所以在京中我能與華千儀相交甚好，我也一貫是以為你是能夠坦誠相待的，但不料你對我仍有隱瞞。我所不能原諒者，一是你在明知我與穆黎曾經(jīng)關(guān)系良好的情況下，仍然將我排于此事之外；二是我心中疑惑時(shí)，仍期盼你能給個(gè)緣由，但你卻語焉不詳?；煦绾诎担硖幤渲胁恢尉偷母杏X。其實(shí)并不好受?！?br/>
    姬籬抿了抿唇。

    他能夠想見其實(shí)是蘇青想起來了去歲給她換身份的事情了，那個(gè)時(shí)候她也是被蒙在鼓里不知所措，總是疑心身邊的人會不會看破她的身份，或者對她造成傷害。從睜眼到閉眼都在琢磨，就是睡覺也不安穩(wěn)。

    姬籬在東南的時(shí)候也有過這樣相似的情況。韓裕隱于幕后操縱他的路途的時(shí)候，他也覺得很不爽，因?yàn)槟莻€(gè)時(shí)候自己要面對的是一片黑暗，沒有辦法控制。如果這是對于那些得過且過的人來便也算了，但是偏偏姬籬和蘇青都是有著控制事情的心思的了，這便也就更覺得不舒服了。

    但是其實(shí)姬籬道現(xiàn)在也只是抓住了一點(diǎn)尾巴，并沒有很明確很有把握的給穆安定罪，先把他控制住，也是想看能不能有更明確的馬腳露出來。穆黎有句話說對了，平堰穆氏和西府辛氏關(guān)系向來就十分良好，所以姬籬才會希望借助這樣的關(guān)系讓穆黎幫她查一查。但偏偏又不能直接跟穆黎拜托此事，那樣，不確定也就變成確定了。

    何況他心中的猜測，并不僅止于穆安，更是平堰穆氏的嫡系那支。但是穆澗現(xiàn)在死了，穆放就是平堰穆氏的嫡系族長，憑著蘇青和穆放的那種關(guān)系，他又怎么好把心中的這種懷疑說出口？

    所以姬籬還是搖了搖頭。

    “暮歸，我只能同你說，此事和你沒有直接的關(guān)系，所以就算牽扯起來，也到不了你的頭上。但卻因?yàn)殛P(guān)系重大，在事情還沒有塵埃落定之前，我不能同你講個(gè)明白。我知你心中的顧慮，我也明白了解你的這種顧慮。若你就此認(rèn)為我原先所做都是欺瞞，我也沒有半句怨言?！?br/>
    背上的力道輕了，蘇青走上前，在姬籬面前立定，直視他的眼睛。

    黑黑亮亮，像極了他原來裝傻賣萌的時(shí)候，只是里面沒有了笑容。

    蘇青道：“母親曾說過，勿要懷疑他人真心，因著這世上少著心心念念想讓人不得善終的人，大多的人，心思都是善的。何況以為他人心懷叵測的，大多也是誤會?！?br/>
    她動了動唇角，目光直直的望進(jìn)姬籬的眼里。

    “所以雖則我聽了穆黎的那些話，心中還是想著為你辯白?？傆X得你有著別的苦衷，不至于真的就要在平堰穆氏和西府辛氏后面捅刀子。更何況他們現(xiàn)在還和蘇家在合作！就是你再不喜歡他們，總不至于掂量不清這里面的分寸！何況他們原本也是大家，怎么就容得……”

    姬籬的目光望了過來，沉靜的像潭水。蘇青見了，一下子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是啊，姬籬怎么會不知道這些。

    他早就不是原來那個(gè)傻乎乎的孩子氣的呆萌家伙了。

    蘇青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玉之。”

    她輕緩道：“每個(gè)人都會有不可告人的苦衷，我明白這一點(diǎn)，所以我不會逼你說。但這條線的另一方也牽掛著我的朋友，我總不至于會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被你牽扯。所以……”

    她抬起頭輕輕的笑了一下。

    像窗外的雨簾子一樣迷蒙。

    姬籬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的錘了一下。

    但他沒有呼出痛來。

    他只是淡淡的看著蘇青，輕輕的道了一句：“好。”

    蘇青笑了一下。

    然后走了出去。

    外面，風(fēng)雨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