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忠回來了。
他是八六年十月份犯的事,八七年年初被判的,原本是無期,對他來說,這一生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頭兩年,他一直是渾渾噩噩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因為這個他可沒少遭罪。
對他來說,現(xiàn)在活著和死了沒啥區(qū)別。牢頭一開始給他上了很多的規(guī)矩,可是這個四眼就是一杠子壓不出個屁來的主,你怎么拾搗他都不反抗,后來人家也玩累了,也就不管他了。
他成了一個被邊緣化的人,啥事都想不起他來。
這樣平時不聲不響的人, 誰知道會在關(guān)鍵時刻挺身而出?。?!
第三年的時候, 農(nóng)場倉庫發(fā)生大火,很多犯人趁機逃跑,把獄警忙得兩頭顧不過來。
這個時候,四眼耿忠不但沒跑,還沖進火場里救火,自己還負了傷。
這件事當時就引起了有關(guān)部門的重視,在當年的評比中,給耿忠減刑了,從無期變成了十二年。
這是司法部門對耿忠努力改造的鼓勵,也是打開耿忠心扉的一把鑰匙。
他一看自己減刑了,雖然還有很長的刑期,可是畢竟有了一個期限,自己還是有希望的。
后面的幾年中,他積極改造,成為了改造模范,每年都有減刑,在九二年年底的時候,他就出來了。
他的戶口是京城的, 出來之后, 他沒地方可去,農(nóng)村的老家他還真沒臉回去。
他畢竟在京城混了好些年,對這兒更熟悉些。
他也想過,去找找當初的同學朋友,可是他哪有臉哪!
尤其是對胡星河,他幾次在前海北沿門口晃悠,想要進去找他,可幾次他都沒有勇氣。
街道上也想辦法給他介紹工作,可是一個進去過的人,哪個單位敢要?處處都吃閉門羹啊。
就這樣,轉(zhuǎn)過年來,他只能自己搞點營生,也不能等著餓死呀。
于是他就弄了個破三輪,先在大街上給人拉拉貨,掙口吃的,后來,攢下點錢, 就進點貨, 開始滿大街擺攤。
說起擺攤來, 四眼耿忠可是有自己的心得。
首先你不能去正大街上擺,管的人多,弄不好還給沒收了,你得去偏僻的街巷擺,這樣沒人管你。
再有就是這種地方你得拜拜碼頭,一般是閑散人員專門對他們擺攤的收費,不給錢就散你攤子。
他就因為當時不懂規(guī)矩被教訓了好幾次,后來只得交錢,這才有了擺攤的機會。
他一天的收入有一大半都交費了。
這不聽說興隆街這邊拆遷,他就偷偷的過來了。為啥?就因為這邊是在工地邊上,沒人敢跑這兒來收錢,他到這兒擺攤每天就能省下不少。
這才擺了三天,就被人轟走了。
那兒不讓擺,只能換地方。
轉(zhuǎn)過街角,他拐上武衛(wèi)胡同,就在這吧。
他正擱這兒忙活呢,攤子前就來了兩個人。
抬眼一瞧,正是那天轟自己的小伙兒。
“哎呀,你在這兒呢,行,別跑,跟我們走吧。”
“同志,我可沒干犯法的事啊,我就擺個攤兒,您不讓我擺,我走還不行嘛!”耿忠被這兩人嚇得腿都軟了。
“收拾東西,跟我們走?!?br/>
兩人二話不說,就把他擺出來的小百貨往三輪上裝。
耿忠扶了一下眼鏡,都要哭了,“同志啊,我走還不行嘛,我沒干犯法的事呀!”他這一喊,胡同的住家可就聽見了,推門走出幾個大媽來。
“你們干什么呢?哪個部門的?”
“項目部的。”
“人家擺攤礙著你們什么了?你們有什么權(quán)利收人家攤子???”
京城大媽就是有見識,不怵人。
“我們領(lǐng)導要找他,不是收他的攤子!”小伙兒也不敢惹眾怒,趕緊解釋。
“你,你們領(lǐng)導我不認識啊,找我干什么,我不去!”耿忠一聽這兩人不是執(zhí)法的,膽子就大了不少。
“領(lǐng)導可交代了,看見你說什么都得讓你去項目部,在哪兒等著他?!?br/>
“什么項目部啊,我不去?!惫⒅倚南耄銈円蔡缘懒?,我雖然以前犯過錯誤,可是現(xiàn)在我也是守法市民?。磕阏f讓我去我就去?。?!
小伙子說話的口氣也軟了不少。
“師傅啊,那天你在我們項目部門口擺攤,領(lǐng)導可看見了,他可是親自交代了讓我們找到你?!?br/>
“是呀,為了找你,我們可在這片找了好幾天了,你就跟我們回去一趟吧,別讓我們?yōu)殡y,有什么事回去說清楚就行了,我們領(lǐng)導也是講理的人?!?br/>
“你們領(lǐng)導是誰呀?我又不認識他,不去。”他心里暗想,不會是自己跑的時候,把人家的車刮壞了吧?!那自己更不能去了,去了要我賠錢拿啥給人家啊。
越想他心里越虛,說什么都不去。
小伙兒實在沒招了,就一人在這兒看著,另一人往項目部跑,去匯報情況了。
胡星河今天正和劉全商量總部二期工程的事,他的大哥大就響了。
“什么?找到了?在哪兒?好,你們趕緊多去幾個人,無論如何都看住他,別讓他跑嘍,我馬上過來!”
胡星河掛上電話,一臉興奮的說道:“趕緊走,四眼找到了。”
“什么?四眼找到了?!”劉全的反應(yīng)比胡星河的還大。
要說感情,劉全和四眼的關(guān)系更好,他倆當初可是影形不離的。
“快走,晚了這小子又跑了?!?br/>
劉全上了胡星河的虎頭奔,兩人一溜煙的往城里趕。
等他倆趕到項目部的時候,都一個小時之后了。
“人呢?!四眼!”胡星河一跨進項目部就喊了起來。
項目部里靜悄悄的,里面人各個都面色難看。
“人呢?”劉全跟著就進來了,四處一踅摸,沒見著四眼啊。
“老板,那個,那個擺攤的……跑、跑了。”
“什么?不是讓你們多去幾個人嗎?!”
“去了,去了十幾個人呢?!?br/>
“那他是怎么跑的?”
“他……”
“行了,星河,坐下慢慢說吧?!眲⑷姾呛蛹钡哪樇t脖子粗,知道再生氣也沒什么用,就勸了一句。
“哼!”胡星河很少發(fā)火,今天他可是跑了一個多小時從機場趕來的,怎么個茬兒?!十幾個人都看不住一個人?!你們在逗我呢?!
“說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是這樣的。”
原來,別看耿忠戴著眼鏡老實巴交的,他的心眼可不少,見項目部的人回去叫人去了,心里就更打鼓了。
他想問問,到底要自己回去干什么,可項目部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回答得了呢?!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結(jié)果,呼啦啦一下來了十好幾個,把耿忠嚇得小心臟怦怦直跳。
在等待的過程中,有人不小心把老板的名字給說出來了,四眼一聽,誰?胡星河?!我去。難怪要看住自己呢,感情是他找我呀!那我更不能去了。
他找了個借口,要上廁所。
結(jié)果,他翻后墻,踩著蓋板跑了,連攤子都不要了。
“老板,您看,這就是他扔下的攤子。”
項目部的人指著院里的三輪。
“嗯……”
胡星河和劉全兩人都不說話了,他們心里明鏡似的,這小子跑就是沒臉見自己。
可,自己不能看著這小子這么落魄啊,怎么也得找到他。
胡星河和劉全來到三輪面前,里面堆放著很多的小百貨,看樣子,四眼的日子不好過呀。
就在胡星河準備再想別的辦法的時候,劉全卻伸手在三輪車上翻找起來。
“星河,你看,他的包還在這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