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觀并不知道自己正被周忱等人議論著。此刻，黃觀正在一艘本來是用來捕魚的，重約180噸、長27米的漁船上，呆呆地端詳著手中的觀音土。

    按朱棣的說法，派黃觀他們前往海外開拓國土，若能成功建國，則所建王國由建文帝的遺孤文圭擔(dān)任國王。而所謂的“左逆文臣”們，不僅將按照各自的功勞加官進(jìn)爵，而且滿足了一定條件后還會允許他們堂堂正正地回國。這樣算起來，他們應(yīng)該算是接受朱棣圣旨去執(zhí)行任務(wù)，開疆?dāng)U土。

    朱棣為他們的這個任務(wù)所做的準(zhǔn)備不可謂不充分。船艙里，除了必要的種子和必要的口糧外，還有牛、馬、羊、豬、雞、犬等各種與人類生活密切相關(guān)的動物。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朱棣居然還特意準(zhǔn)備了適量的觀音土，說是這玩意能治水土不服如果黃觀是被朱棣派遣前往海外執(zhí)行任務(wù)，那么他肯定會因為朱棣的細(xì)心關(guān)懷而感動得痛哭流涕。

    然而事實卻并非如此，兵部勘合上頭寫的是“奉旨遣流犯官黃觀一名，允帶九族至海外效力，沿途各守官卡哨不得留難，等因奉此”，也就是說，對外界而言，黃觀是被流放的。而且是超出《大明律》的限制，殃及九族一同被流放到海外去！

    黃觀大概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連中六首”者。從秀才到狀元，他所經(jīng)歷的縣考、府考、院考、鄉(xiāng)試、會試、殿試這六次考試，無一例外均獲第一名。后人贊譽他“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間無”意思就是歷史上連中三元的畢竟還有那么幾個，但是六次考試全部考第一的卻唯有黃觀一人。論智力，若說黃觀不聰明，那世上就真沒有聰明人了。然而此刻誰又能猜到，這個正在望著大海的聰明人，此刻腦子里竟是一團(tuán)漿糊。

    黃觀想不明白朱棣的這些舉動究竟是什么目的。黃觀以前和朱棣打過交道，知道朱棣并不是傻子，和仁厚善良也絕對扯不上任何關(guān)系，所以黃觀才會特別奇怪。以前朱棣還是燕王的時候自恃是皇叔，態(tài)度傲慢，入朝不拜建文帝。群臣畏其權(quán)勢，緘口不敢言，唯獨黃觀當(dāng)面頂撞朱棣：“虎拜朝天，殿上行君臣之禮；龍顏垂地，宮中敘叔侄之情?！?br/>
    有了這么一番過節(jié)，聽聞朱棣攻占南京、建文帝駕崩的消息后，黃觀自思若被活捉多半免不了一剮，為免受皮肉之苦，趕緊投江自盡了事。誰知道被淹了個半死后，黃觀又被人救了起來。得知救自己的人是朱棣專門派來的，沒被淹死的黃觀又差點被嚇?biāo)朗篱g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被送回南京后，隔了一天他便被人帶入皇宮。黃觀當(dāng)時心里那個恨啊他自忖逃不脫被剮的命運，因此想著在臨死之前多罵朱棣一句算一句，誰知道被帶入皇宮前，朱棣不僅命人綁住他，還用核桃塞住了他的嘴！

    黃觀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朱棣見到他之后興致勃勃地走下龍座，然后圍著他轉(zhuǎn)了幾圈當(dāng)時黃觀簡直嚇得肝膽俱裂，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場景令他產(chǎn)生了很恐怖的聯(lián)想朱棣的那副探究的表情，很象是在考慮到底應(yīng)該蒸、煮、炸或是煎，而自己，則是那只即將被端上餐桌的羔羊。

    幸運的是，黃觀臆想中的恐怖事情并沒有發(fā)生。圍著黃觀繞了幾圈后，朱棣什么話也沒說，只是揮揮手示意侍衛(wèi)將他帶了下去。

    在黃觀的印象中，朱棣不象是精神有毛病的樣子，然而朱棣圍他轉(zhuǎn)圈的那一刻，黃觀實在沒辦法相信朱棣的精神正常。黃觀自然不知道，朱棣這個穿越者只是對中國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在縣考、府考、院考、鄉(xiāng)試、會試、殿試這六次考試均獲第一名的人特別感興趣罷了。

    過了不久，便是方孝孺前來游說。

    方孝孺是當(dāng)代大儒，更是文人的精神領(lǐng)袖?？墒强纯捶叫⑷鏋橹扉λ鶎懙募次辉t書：“朕荷天地祖宗之靈，戰(zhàn)勝攻克，諸王大臣謂朕太祖之嫡，順天應(yīng)人，天位不可以久虛，神器不可以無主，上章勸進(jìn)。朕拒之再三而不獲，乃俯徇輿情，于六月十七日即皇帝位?！焙喼币卸嗳饴榫陀卸嗳饴?，要有多無恥就有多無恥！

    黃觀原本準(zhǔn)備痛斥方孝孺不該變節(jié)為朱棣擬寫那份即位詔書，然而聽完方孝孺的解釋后，他卻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方孝孺為朱棣擬寫了登基詔書，因此在士林的形象受損，可是他又有什么辦法？！

    建文皇帝的遺孤朱文圭被安置在皇宮生活，小命只在朱棣的一念之間。之前方孝孺敢于對朱棣破口大罵，那是因為方孝孺性情剛烈，為了維護(hù)正義不惜自己的性命，他甚至不惜家人和朋友的性命！然而當(dāng)背負(fù)的責(zé)任中增加了一個無比沉重的砝碼后，也就是說，必須考慮建文皇帝唯一血脈的安全之后，方孝孺如何還敢輕言放棄？！

    所以，當(dāng)朱棣再次要求方孝孺為之?dāng)M寫登位詔書時，方孝孺只能屈服。

    黃觀想想也是。若是忠于建文皇帝，那么保護(hù)好他的遺孤自然是第一要務(wù)。再說，去海外建立一個王國，然后將文圭扶上王位也是忠于建文皇帝的表現(xiàn)。再次，黃觀投水前認(rèn)為自己的妻子是個有氣節(jié)的人，必然已經(jīng)自殺了。然而朱棣不僅派人救了黃觀本人，之前竟然還阻止了黃觀之妻、黃觀兩女以及十多個親族的投江行為也就是說，在私情方面，黃觀還存在著意料之外的牽掛。

    更令黃觀氣短的是：除了黃子澄和齊泰，左逆文臣名單上的其他大臣也已經(jīng)紛紛向朱棣屈服了。既然別人都已經(jīng)屈服了，他還堅持個什么勁？活下來，為建文帝遺孤貢獻(xiàn)自己的力量似乎才是最好的選擇。于是，做為最后一個“左逆文臣”，黃觀也向朱棣屈服，接受了被流放的命運。

    但，這一切對朱棣又有什么好處？

    朱棣對黃觀等人應(yīng)當(dāng)恨之入骨才對。若想快意恩仇，只需按其“奸臣”的罪名，便可按《大明律》將其活剮并禍及族人。事實上，黃子澄便慘遭肢解并禍及滿門，株連十族，家屬65人、異姓54人、外親400余人皆充軍。

    在黃觀看來，黃子澄確實該死。黃子澄雖然忠于建文皇帝，卻犯下了三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一誤：建議不先削燕王而削其他藩王，打草驚蛇。

    二誤：建議建文皇帝放朱棣三子回北平，名為麻痹敵人，實際上反而是解除了朱棣的后顧之憂。

    三誤：建議建文皇帝解除經(jīng)驗豐富的老將耿炳文職務(wù)，換“智疏而謀寡，色厲而中餒，驕矜而少成，忌刻而自用”的李景隆為主將。最后的結(jié)果極具戲劇性：李景隆屢戰(zhàn)屢敗，成全了燕王的威名，削弱了建文皇帝的軍事力量。當(dāng)燕王兵臨南京城下時，李景隆居然又打開城門迎接燕王大軍，以至于穿越而來的朱棣欣然認(rèn)為：表面上靖難之役最大的功臣是二等淇國公丘福，但實際上李景隆比丘福的貢獻(xiàn)要大得多。

    其實，當(dāng)李景隆毫無保留地向世人展現(xiàn)了他那驚世駭俗的“軍事才華”后，黃子澄也自知大事不妙，不由哀嘆：“大事去矣，薦景隆誤國，萬死不足贖罪！”

    萬死不可能，不過萬剮卻可以！朱棣只是將他肢解，似乎還便宜了他。

    另一個因“奸臣”罪名喪命的則是齊泰。不過與黃子澄比起來，齊泰則幸運多了。齊泰聽到南京金川門已破、建文帝不知所蹤的消息后，立即逃往廣德，意圖招兵買馬再次舉事反抗。然而朱棣登基后天下已定，區(qū)區(qū)一個齊泰哪里還逃得出朱棣的手掌心？抓到齊泰后不久，朱棣便宣布對建文皇帝身側(cè)兩個最大奸臣的處理結(jié)果：黃子澄車裂、齊泰絞。

    朱元璋曾戒諭子孫：“以后子孫做皇帝時，并不許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請設(shè)立者，文武群臣即時劾奏，將犯人凌遲，全家處死。”

    然而建文帝不顧祖訓(xùn)嚴(yán)禁，以齊泰為左丞相，黃子澄為右丞相。齊泰還說：“《皇明祖訓(xùn)》不會說話，只是用新法便?！?br/>
    按照朱元璋親自編寫的《皇明祖訓(xùn)》，齊泰、黃子澄理應(yīng)被“凌遲，全家處死”。黃子澄所受酷刑完全是合乎祖制的，而齊泰只判絞刑實在稱得上是“皇恩浩蕩”了。

    “文職奸臣”們之所以擁護(hù)建文皇帝并且甘愿為之殉死，原因其實很簡單。在朱元璋當(dāng)政期間，文臣的政治地位受到極大的壓制，六部尚書官正二品，比宗人府（注1）的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低兩級；國子監(jiān)祭酒（注2）理論上是天下最有才華的文人之一，卻只是從四品，還不如為皇帝養(yǎng)馬的官；新科狀元只不過從六品，而一個小小百戶的官銜卻為正六品。建文皇帝登基后，升了文官們的品級，提高了文官的政治地位。朱元璋所開創(chuàng)的廷杖，使大臣的身心遭到肆意的摧殘和污辱。而“仁柔”的建文皇帝卻倚重大臣，放手讓他們?nèi)プ鍪?，尊重他們的人格。建文皇帝對文臣那么好，文臣們自然愿意“士為知己者死”了?br/>
    但是現(xiàn)在根據(jù)很多事情分析，朱棣雖然高舉著“清君側(cè)”、“恢復(fù)祖宗舊制”的大旗造反，然而他說是一套，做得卻是另一套。至少，如果真的恢復(fù)祖制，那么根據(jù)朱元璋所制定的《祖訓(xùn)錄》，他們這些“文職奸臣”別說本人將受酷刑而死，就連家族也會遭受牽連。朱棣將大棒高高舉起，卻又輕輕落下當(dāng)然，黃觀并不認(rèn)為朱棣是建文皇帝那種“仁柔”的性格。因為，黃子澄畢竟已經(jīng)遭受車裂酷刑而死了。

    “文職奸臣”名錄之中，僅有兩人喪命，其中齊泰甚至能夠保全首級。此外，方孝孺當(dāng)著朱棣的面咒其“不得好死”；卓敬毫不客氣地說“只可惜先帝沒有采納我的建議”；景清身懷利刃自然也不會真的只是為了防身。這些人如果落在朱元璋手里，絕對死得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相較之下，朱棣卻寬宏大量得令人難以致信。

    除了黃子澄和齊泰之外，其他人只是被流放而已。甚至那個令朱棣差點喪命，將之氣得七竊生煙的鐵鉉，朱棣也通過方孝孺等人去信說服，赦免了鐵鉉及其九族的死罪，允其去海外建功贖罪。

    流放雖苦，但再怎么說也比“斬”、“絞”等普通死刑要輕。而太祖皇帝所推崇的“剮”、“車裂”、“腰斬”、“剝皮”等酷刑，又比普通死刑要可怕得多。更何況，實際上他們還并不是被流放。雖說送往海外遠(yuǎn)離中土后生活會艱苦得多，但到了海外，他們并非是犯人，反而是管理移民的有邑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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