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太原府,天上又飄起了鵝毛大的雪花,李存紹一行人冒著大雪終于趕在臘月廿五日回到了太原府。
李存紹等人沿著官道走北邊的通成門進城,城門的守卒早得了消息,驗明了身份就迎李存紹一行人進城。
李存紹還記得當時作為前軍和李存顥出征時走的就是通成門,這一回來沒想到就已經過去了一年。眼前的通成門仿佛就是一條時間隧道,出征前意氣風發(fā)的李存顥已經死在了幽州,死在了李存紹的眼前,再也沒辦法回來。而李存紹本人,也從指揮使升到了如今一鎮(zhèn)節(jié)帥的位置。對于李存紹來說,哪怕是這短短一年時間,卻也讓他有一種時過境遷之感。
吆喝一聲,李存紹拍馬帶著親從們又穿越這條熟悉而又陌生的門洞,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進了城門,李存紹卻眉頭一皺。太原府作為河東治所,竟然有如此慘景,李存紹雖然去年就看到過太原府中的災民流民,也早就聽聞今年河東鬧了凍災,州縣田地大量減產而導致鄉(xiāng)下無糧可吃。可眼前的事情還是讓他難以置信,不忍去看。
十余座粥棚搭在沿街的坊墻邊上,每一座粥棚里都熬著粥,大鍋在火上冒著熱氣。然而街邊雖然擠滿了災民,但并沒有多少活著的人搶著排隊。更多的人到處散坐或是躺在雪地上。這些人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雪地上還有好多堆著的死人,一小隊士兵正將一具具僵硬的尸體抬到架子車上,準備運出城去。還有更多的人,離在坐著的活人不遠處,躺在地上不知死活,身上早就蓋上了一層雪。
李存紹看著眼前的景狀,拉繩停下了馬。
薛直在一旁疑惑“小太保?”
“把此地管事的叫來。”
幾個親從立馬上前去問,沒一會,一個披著厚厚皮毛大襖的文官帶著兩個吏員來了。
“這位將軍找我?敢問將軍是?”
李存紹沒回他,只問道“這么多死了的人怎么掩埋?”
那官也不回李存紹的問題,依舊問道“我是太原縣主簿,是推官王賢王大人派我來施粥的,敢問將軍是?”
薛直怒了“叫你答話!”
主簿見一眾親從皆對自己怒目,這才不痛快地答道“眼下這不正往城外運么,準備挖一個大坑作義冢,一起埋進去?!?br/>
李存紹點點頭“還有這么多活著的,就算有一碗粥喝,到了晚上睡哪里?”
主簿也一嘆氣“我也犯愁,這么多人哪有地方給他們睡覺。何況堵在城門這還擋了大人們出行的路,我想著給王推官建言,干脆直接不要放這些流民進城來得了?!?br/>
李存紹不怒反笑“把他們趕去荒郊野外,不就是想讓他們凍死嗎?”
主簿沒聽出李存紹的意思,還以為他在贊同,點點頭“將軍說的是極,反正喝粥也是吊著口氣,沒兩天還得凍死,這不浪費糧食么?!?br/>
“浪費個屁!”李存紹直接抽出馬鞭,一鞭打在了主簿厚厚的皮襖上,啪得一聲十分沉悶。
受著皮襖厚實,主簿倒沒吃痛,但也嚇得趕緊退后兩步“將軍這是干什么?太原府里你怎敢如此?”說著就想腳底抹油,先跑為妙。
可李存紹的親從看出跡象,早就拍馬將他圍在中間。這邊一鬧,路過的百姓和街邊的流民也都圍了上來。
“身為官員,你就打算叫百姓凍死?”說著李存紹下馬,從旁邊的粥鋪里搶過小吏手里的木勺,舀出一勺粥來,淅瀝瀝地傾倒在地上,“這叫粥嗎?分明是水!”
然后走到主簿面前,狠狠地盯著他“身為官員,你就打算叫百姓餓死!”
沒想到那主簿被眾人圍觀,卻依舊毫不示弱“這么多人,都進了城,怎么安置?本就糧荒,能施粥已經是節(jié)帥府仁義,難道給災民吃飯不成?那城里的大人們,還有晉王,吃什么?”
“你睡在哪里?你家人睡在哪里?不都在城里嗎?你有地方睡,就沒辦法安置這些災民?你倒是一口一個大人們,一口一個晉王來壓我,我告訴你,晉王就是我爹!”然后李存紹環(huán)視周邊的百姓,“晉王如何愿意百姓餓死?”
主簿一怔“你你是小太保?”
薛直立馬斥道“小太保也是你叫的?”
李存紹盯著他“怎么,你還敢說是晉王叫你餓死、凍死百姓的?”
主簿立馬失了剛才的嘴硬,哭喪著臉“屬下可沒這樣說?!?br/>
“哦,”李存紹裝作一臉恍然地點點頭,然后怒目一指“那問題就出在你身上!”
主簿更加惶恐了,手足無措“這,這是怎么說啊,那您給卑下出個主意?!?br/>
“城里那么多廟宇、道觀,整日口說慈善,還有些大戶人家。把這些地方都騰出來,讓災民都住進去!”
“有、有這個規(guī)矩嗎?”
“你盡管去做,我親自給父王說?!苯又畲娼B又轉向周圍的百姓“百姓們放心!晉王不會棄治下子民于饑饉與凍餒而不顧的!”
然后又翻身上馬,對著街邊的難民喊道“鄉(xiāng)親們能坐的都坐起來,能站的都站起來,再躺著就起不來了!喝一口粥,這兩天就有人把你們送到廟里,觀里,晉王給你們安排了屋子!聽我的,都起來,起不來的,旁邊看見的也都幫一把!”
周邊百姓聽他一番話,又見那個對施粥救濟災民一直視若罔聞的主簿被李存紹好一通訓斥,皆大聲叫好喝彩。
李存紹在馬上向百姓們抱拳環(huán)了一圈,接著轉頭向主簿和那些小吏“你們好自為之!”
主簿和小吏們立馬低下頭,唯唯諾諾地應著。
“我們走!駕!”李存紹冷哼一聲,帶著親從們拍馬接著向城里走去。
一行人徑自往晉王府走,天上依舊落著大雪。走過了一條街,薛直向李存紹問道“小太保是在為晉王收買人心?”
李存紹沒說話,薛直從側后方轉頭看向李存紹的側臉,卻發(fā)現一直恬然無思的小太保臉上,似乎沾上了幾朵雪花,正在冬日毫無溫度的陽光下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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