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慕寒在馬車上使勁揉著額頭，今日到戶部之前，他先入宮見了一趟祁成皇。

    祁成皇頭疾越來越重，早朝變成了能免則免，一應(yīng)大事不是交給平南王，就是交給了祁慕寒；但關(guān)鍵的事情，他還是要親自過問。

    他今日一早差人將走到戶部中途的祁慕寒截住了，喚入宮來，第一句話就是問國庫情況如何了？

    “回父皇，已經(jīng)想到了法子。這幾日便準(zhǔn)備實施?！逼钅胶?。

    “說來聽聽?！?br/>
    祁慕寒便將前一日陸茍的計劃說了一遍；祁成皇點頭道：“法子是個好法子，但……咳……”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旁邊的王公公忙遞過了茶水，祁成皇抿了一口，還是咳個不停，接過王公公遞來的綢巾，捂嘴又咳了幾下，才總算是止住了。

    祁慕寒眼尖，見這綢巾上沾有幾點血跡，當(dāng)下只作不見，垂下眼眸道：“父皇請務(wù)必保重龍體?！?br/>
    祁成皇擺了擺手，緩了口氣，繼續(xù)剛才的話題道：“但執(zhí)行起來，到柰城之地，恐怕不易推行?！?br/>
    “這一點我也計劃好了。請父皇放心?！逼钅胶鸬馈?br/>
    祁成皇滿意地點點頭，忽然道：“你今既已為太子，該考慮為皇家開枝散葉了。你也不小了，府上只有一門妻室……”

    祁慕寒吃了一驚，心中頓有不好的預(yù)感。

    “為父有一提議，先與你說一說?！逼畛苫首糜行├哿?，在王公公的攙扶下，往榻上斜靠著。

    祁慕寒不等他說出完整的意思，先恭謹(jǐn)?shù)鼗亟^了：“兒臣與太子妃公孫氏琴瑟和鳴，她待兒子一片真心，兒臣不愿再娶，望父皇理解?！?br/>
    祁成皇不以為然道：“你以為我是在問你，你能否再納妾室？”

    祁慕寒有點莫名其妙，“不知道父皇的意思是？”

    祁成皇：“自古哪個帝王家不是三妻四妾？別說你二哥都有兩門妾室了，便說祁晟，都有足足六門妻妾，你只得一名妻子，這自然是要再納的。自古如此，你對這還有什么異議？”

    祁慕寒：“自古如此——便對么？”

    祁成皇怒道：“混賬。朕不是來與你討論老祖宗規(guī)矩的！朕是為你相中了兩名女子，朕乃算開明之君，今日是來問你對這兩名女子看法如何。若不喜歡，朕便酌情再為你尋其它女子，但你若是完全拒絕納妾……”

    他仿佛在找其它合適的詞，最后雷霆一句下來：“你想都不用想！”

    祁慕寒抬頭望向祁成皇，“不知道父皇相中的是哪兩名女子？”

    先拖著……他心想。

    祁成皇語氣和緩了些：“一名乃是左丞相之女，年方十六。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長得也是出眾。你可考慮?！?br/>
    祁慕寒不置可否，“另一名呢？”

    祁成皇陷入了沉默，很久才說：“平南王義女，商墨云。你也是見過的?！?br/>
    祁慕寒大吃一驚，“這是父皇親下旨意，親自賜婚她予禁軍統(tǒng)領(lǐng)蘇炙夜的。”

    “朕知道。”祁成皇臉上難得見一分尬色，道：“當(dāng)時將她賜給蘇炙夜，是因那時公孫薇當(dāng)眾的求旨，朕不好拒絕。但商將軍去世已久，她如今身份亦是不同……”

    “父皇，這不妥。”祁慕寒果斷拒絕道。

    他原不是這么沉不住氣的人，只是方才那一刻，劇本里關(guān)于他娶商墨云的描述浮上的心頭，他一陣焦躁。

    “世人皆知她與蘇炙夜的婚事，乃是父皇你定下的。如今父皇要將她許給我，天下百姓如何看？平南王又會怎么想？”

    “這事，是平南王與朕提的?！逼畛苫示従彽卣f，“在前些日子，你剛從會闃歸來之時，你皇叔便來找到朕，說商墨云在你府上居住的那段日子里，與公孫王妃相處得如同姐妹，且她對你已經(jīng)生出了愛慕之心，回到平南王府以后，沒有一日不在思念你?！?br/>
    祁慕寒眉頭一皺，道：“太子妃待她如同姐妹，是因她待人一向?qū)捄?；至于對我生出愛慕之心，這點絕無可能，她一直喜愛的都是禁軍統(tǒng)領(lǐng)蘇炙夜，這其中怕是有誤會?！?br/>
    祁成皇不耐煩道：“那閨女在家中都暗中畫了你多少畫像，都被你皇叔看進(jìn)了眼去。再說，少女之時喜歡的人，再大些了，未必還一如既往。你立了戰(zhàn)功，如今又貴為太子，京城多少女子心悅于你，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可兒臣并不——”

    “你也該理智一些了?！逼畛苫蕯[手打斷他，倦色涌上眉間，“商墨云是故去商將軍的女兒，中軍將士重情義，你娶他們故去將軍的女兒，對你進(jìn)一步穩(wěn)定軍心有利而無害；何況商墨云還是平南王義女，如今平南王也執(zhí)掌柰城軍，你娶他的義女，對你將來登基也十分重要。君王看的是天下，不是眼下，更不是兒女私情。這點道理，還用朕再說么？”

    祁成皇的意思是：朕為了你，都能廢了自己曾經(jīng)下的婚旨，你娶她有多么重要，還用我費口舌？

    祁成皇的意思，祁慕寒全都明白。

    說的什么為他相中了兩個女子，若不希望大可另外再相。這都是托詞。實際的重點根本不在左丞相之女，而是在商墨云。如果他推托了一個，另外一個便不能再推托。

    這種情況下，要打消祁成皇這種念頭，只有一個方法了……

    父皇！”祁慕寒沉痛道，“難道你忘了母妃是怎么去世的？”

    馬車嘶的一下停定，將祁慕寒從沉思中晃了過來，他下了馬車，到了戶部大門前，又站了一會，揉了揉太陽穴。

    太糟糕了，剛才他不得已之下，搬出了宋紅玉宋貴妃。

    在祁成皇嗆咳之中，他歷數(shù)著后宮佳麗那些爭風(fēng)吃醋，那些明刀暗箭對自己母妃的傷害，最后將母妃臨死前的慘狀都一一說了出來。

    他與蘇炙夜是調(diào)換了的皇子，蘇炙夜又失去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記憶，他當(dāng)然不會知道這些，這些都是他之后陸續(xù)從師父蘇冕口中聽到的。

    蘇冕此前每隔二到三年便會暗中到汴京城來探望他與蘇炙夜，在蘇炙夜不在場時，他便時常會對祁慕寒說起宋紅玉的事情。但蘇冕自己又是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呢？祁慕寒不敢去問，心想這恐怕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總而言之，當(dāng)祁成皇聽見宋紅玉的這些往事，咳得止都止不住，王公公一再對祁慕寒使眼色：不要再說了。

    祁慕寒最后止住了，輕輕地問出了一句話，祁成皇便不再作聲了，只擺手讓他馬上出去。

    這句話是：”父皇，若重來一次，你會怎么選擇？”

    你會選擇冷落她，看著她郁郁而終……

    還是會選擇獨寵她，看著她在明刀暗箭中，走向不歸路……

    這個問題對一名帝王來說實在太殘忍，尤其對一名失去了心中摯愛的帝王。

    他在退下前，見祁成皇的臉變成了灰白色，眼一閉，暈了過去；王公公慌亂地喊人去請?zhí)t(yī)，整個寢宮里亂成一團(tuán)。

    祁慕寒揉著頭，邁進(jìn)了戶部大門。

    -

    公孫薇扶著霽月的手，跟著太監(jiān)進(jìn)了趙婉瑩的寢宮。

    寢宮里沒什么變化，雖然趙婉瑩被提升成了妃，但一貫樸素的她還是堅持住在了原先的宮殿，連下人都還是那批下人。

    宮人們一見這太監(jiān)引了公孫薇來，馬上就丟了手上功夫，慌得上來行禮。

    “太子妃，是來瞧咱們娘娘的？”

    “正是。”公孫薇點頭道，“快去通傳吧?！?br/>
    心下狐疑更甚了，以往她與趙慕芝來時，宮人們都認(rèn)得她們，直接就去通傳了，哪還有多此一舉地問是不是來瞧娘娘的。

    “回太子妃，真不巧。咱們娘娘剛到太后那兒請安去了?！睂m人規(guī)規(guī)矩矩地答。

    “那我在這兒等她吧。”公孫薇自顧自地邁步往內(nèi)殿里去。

    這時候一名宮女匆匆地從內(nèi)殿出來，手里拿著一件大氅，一見公孫薇，慌忙低頭行禮：“不知太子妃駕到，失禮了?！?br/>
    公孫薇認(rèn)得這名宮女正是一貫陪在趙婉瑩身邊的貼身宮女，正要將她拉到一邊，悄悄問上她幾句，卻不料這宮女已經(jīng)主動走上前來了。

    “太子妃，我們娘娘到太后那兒去了?！?br/>
    “我知道?！惫珜O薇說，“我就在這兒等她回來?！?br/>
    “這……”這名宮女好像有點不知如何開口的意思。

    公孫薇將她拉到一邊，悄聲道：“你們娘娘也是我的姨娘，不必瞞我，老實告訴我就是。”

    宮女左右看看，見沒人留意，便道：“娘娘恐怕出事了?！?br/>
    宮女將早上太后氣勢洶洶駕到，將趙妃的下人全部譴出去，單獨留趙妃一個人在屋里面的情況說了一遍，末了，說：“太后離去之時，便將趙妃也帶了去。這走的匆忙，連大衣也忘了拿。我便想將這大衣帶過去，順便也看看娘娘現(xiàn)在怎么樣了?！?br/>
    公孫薇用氣音道：““陛下知道娘娘在太后那兒嗎？”

    宮女的頭極其小的擺動了一下幅度，最后豁出去一般，用氣音道：“陛下今天早上突發(fā)了頭疾，請不動的。何況這周圍都是太后眼線，只怕去不了就……”

    公孫薇沉默片刻，全然明白過來了。

    她看出來了這宮女說話的時候，尾音有些發(fā)顫，眼神有些閃躲，這不僅是在害怕的表現(xiàn)，這更是在撒謊的表現(xiàn)。

    趙婉瑩不止是被太后請到了宮里，且這些宮女定是被要挾了，才對她說出這些話——太后的目標(biāo)，確實是她。

    但她卻不得不去，趙婉瑩身孕只有四個月，按她與太后的關(guān)系，那是能避則避，除非真的避不了——那就證明，趙婉瑩危險了，她更不得不去。

    她用力一按身旁霽月的手，對這名宮女道：“我替你去吧?！眔nclick="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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