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八月初,紅軍同德國人在卡拉奇地區(qū)進行了一次又一次血戰(zhàn),爭奪每一寸土地,每一個渡口,草原上硝煙滾滾,沒有一絲完好的地方。
艱苦卓絕的戰(zhàn)斗之后,紅軍終于穩(wěn)定了戰(zhàn)線,連同64集團軍部分部隊一起,在卡拉奇執(zhí)行防御任務(wù)。
成從坦克里奮力爬了出來,體力蕩然無存不說,四肢都已經(jīng)僵硬了。
跳下坦克一瞬間,他突然腳一軟,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臀部早已麻掉,倒不覺得疼,只是激起的燒焦的灰塵嗆著鼻子,十分難受。
一名面部不成樣子的步兵把成扶了起來,步兵光著膀子,卻不見一絲膚色,渾身臟兮兮的,可以看到明顯的燒傷,血跡和泥土混合著,汗液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道痕跡。
“同志,沒事吧?”
成擺擺手,對步兵笑了一下,可是成實在是沒有力氣說什么了。
連續(xù)數(shù)天的奔襲作戰(zhàn),成和兄弟們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再加上場場惡戰(zhàn),天氣又是如此的炎熱,怎么還會有力氣?
步兵扶著成坐下,也不多說什么,點點頭,離開了。
伊萬也從駕駛艙里爬了出來,直接滾到了地上,摔得個臉朝天,樣子比成還狼狽。
成看著伊萬,嘴角抽動,笑了一下,發(fā)出了奇怪的聲音。
伊萬扭頭看了成一眼,也笑了,他扶著擋泥板靠著坐了起來,然后摸出煙盒,掏出煙來,抽出一根,遞給成。
無奈兩個人的手都顫抖的太厲害,成完全接不到伊萬遞過來的煙,伊萬所幸把煙丟到了成的懷里,又摸出一根,想點著,卻湊不上火。
成又笑了,把煙夾起來,也摸出了打火機,卻不想由于顫抖得厲害,火總是滅不說,煙也湊不上火啊。
伊萬看著成,笑的臉上肉都擠在了一起,臟兮兮的,眼睛都看不出來了。
謝廖沙扶著奧列格也坐了下來,謝廖沙還好,沒有太累,幫成和伊萬點了煙,而奧列格手臂都抬不起來了,只把一根沒有點著的煙在嘴里叼著。
四個人就這么坐著,抽著煙,也不說話,看著陣地上的人來來往往,忙忙碌碌。
廣袤的草原此時已經(jīng)盡毀,綠色逝盡,只剩蠻荒,彈坑密布,焦黑的尸體和燃燒著的裝備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炊事兵送來了熱氣騰騰的食物,幾塊土豆,幾塊面包,一條煮熟的咸肉。
大家吃得很開心,水里面盡是污穢,但是大家根本不在乎。
奧列格已經(jīng)無法自己進食了,三個年輕人輪流在面包里夾上咸肉,喂到奧列格的嘴里。
他感激的看著他們,眼光之下,竟然有淚。
當(dāng)晚,戰(zhàn)士們收到了戰(zhàn)地出版的報紙,兄弟們這才看到后來被廣為流傳的227號命令。
“現(xiàn)在,我們已失去了人力資源的優(yōu)勢,也喪失了糧食儲備的優(yōu)勢。繼續(xù)后退不意味著自殺,就等于亡國。
我們每失掉一寸土地,就等于加強了敵人,就會極大地削弱我們的防御,削弱我們的祖國。因此,必須從根本上清除無休止退卻論,清除‘我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糧食取之不盡’之類的論調(diào)。這些論調(diào)是錯誤的、有害的。它將削弱我們的斗志,助長敵人的威風(fēng)?!币寥f讀著,字字頓頓,到讓本身嚴肅的話變得有趣起來。
大家都笑了,奧列格說到:“這個話,兩年之前就該這么說!”
謝廖沙把手按到奧列格肩膀上,奧列格躲開了。
伊萬接著讀到:“如果我們要挽救局勢,捍衛(wèi)祖國,就必須在軍隊中建立起嚴格的秩序和鐵的紀(jì)律……
驚慌失措者和膽小怕死者要就地槍決。從今以后,每個指揮員、紅軍戰(zhàn)士、政工人員都應(yīng)遵守這個鐵的紀(jì)律:沒有最高統(tǒng)帥部的命令,不準(zhǔn)后退一步?!?br/>
成點著一根煙,淡黃的火光柔和漂亮。
伊萬不讀了,說到:“我們?yōu)槭裁丛诖蛘???br/>
謝廖沙直起了身子,說:“為了祖國,為了人民,為了我們的土地!”
伊萬哈哈一笑,報紙在他的手中被揉皺了,他一把扯過謝廖沙的領(lǐng)子,說到:“謝廖沙!你看的還不夠多嗎?身邊戰(zhàn)友死了那么多,那些老百姓們死了那么多!我們有家為什么不能回,有土地******為什么不能種!我們招誰惹誰了,要經(jīng)歷這樣的戰(zhàn)爭!在魯扎那邊看到的老太婆老頭子,就那么被炸死,還是自己人炸的!我愛這國家,因為我是******俄羅斯人!”
伊萬松開了手,跌坐在地上,滿臉淚痕。
成從來沒有看到過這個樣子的伊萬。
謝廖沙也不說話,拿手擦著臉。
奧列格也點著了一支煙,平靜的說:“我剛當(dāng)兵的時候,打仗是因為我沒有飯吃,我們村子雞幾乎都沒有翅膀,都被割了去。再后來,打仗是為了復(fù)仇,是為了有點安寧的生活,俄羅斯的農(nóng)村,不是人待的地方,地主走了,白軍把農(nóng)民當(dāng)狗一樣對待。仗打完了,就是大建設(shè),每個人都干勁十足!大家都在想著好日子,有飯吃的日子,有錢的日子!但是我還要去打仗,打誰?打畢蘇斯基!這個人帶著波蘭人在烏克蘭燒殺搶掠,是不是復(fù)仇?是!可是打到華沙了,卻敗了!正義之師,復(fù)仇之師,解放之師,卻敗了!敗給獨裁者,暴君,侵略者了!當(dāng)然,打華沙的時候,我沒有參加?!?br/>
“為什么沒有參加?”謝廖沙問道,他擦干了淚水,聽著奧列格說話。
奧列格沒有理他,說:“打過這么多仗,我意識到所有的東西,都是屁話,我唯一要追求的,是命,不僅僅是我自己的命,是你們的命,還有那些無辜的人的命,戰(zhàn)爭之中,犧牲固然英雄,但是活下來,才是大事!戰(zhàn)爭不會永遠繼續(xù)下去,活下來的人,是生活的資本。小伙子們,我想帶你們回家?!?br/>
成看著奧列格,他的目光又一如既往的堅定,成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眶也濕潤了,好希望戰(zhàn)爭就是一場夢,夢醒,生活依然繼續(xù),父母與妻子仍在,缺少了自己,那勝利又有什么意義呢?
也許國與個人,舉足輕重,但是小家與我,卻無可替代。
四個人沉默良久,奧列格才說:“伊萬,報紙上還有什么內(nèi)容,你讀讀吧。”
伊萬點點頭,抹了把臉,把報紙撿起來,揉平,翻了一面,讀到:“美日太平洋戰(zhàn)爭中途島會戰(zhàn)結(jié)束,日本慘敗?!?br/>
奧列格又點燃了一支煙,說到:“好消息?!?br/>
“德國法西斯與英國軍隊在非洲阿拉曼進行交戰(zhàn)?!?br/>
伊萬又翻了一面,愣了一下,說:“中國最豐饒地區(qū)淪陷,面臨亡國風(fēng)險,共產(chǎn)國際與盟國對此表示憂心?!?br/>
成唔了一聲,心中不知道是個什么樣的滋味,他總是告訴自己是個蘇聯(lián)人,但是卻始終擺脫不了對那遠東土地的牽掛。
伊萬拗口的讀著:“浙,,,,,敢,,,,干?這什么地方?”
“浙江,江西?!背捎弥袊捳f了出來,這些知識,他還是很熟稔的。
“哦,被日本給占了?!币寥f說:“中國有黨的,是么?”
成點點頭,他不太明白為什么浙江和江西是最豐饒的地方,聽父親說,直隸才是最繁榮的,繁榮不就是豐饒么?
“陳獨秀?是這個人名嗎?”謝廖沙說到,“五月份的時候去世的吧,我在那段時間的報紙上看到過這個消息?!?br/>
伊萬笑了,說:“你們見過中國人的房子么?列寧格勒那里有,屋檐上有怪獸的小石像,我們便上去偷,中國人就拿著竹竿子上來一邊罵一邊捅,說的話稀奇古怪的聽不懂。”
成并不搭理伊萬的說笑,亡國的風(fēng)險,意味著以后沒有中國了嗎?
心里莫名的難受,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聽說過中國人的苦難,比聽見高加索人的倒霉事的時候還難受。
亡國?自己一輩子都會是中國人的身份,卻會是亡國奴的姿態(tài)么?
成長長的嘆了口氣,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奧列格拍了拍成的肩膀,說:“成,中國,那是你的根?!?br/>
成點點頭,不再坐著,直接躺了下去,被太陽炙烤一天之后的大地還是溫柔的,躺著很舒服。
月亮依舊被硝煙所籠罩,漫天的星辰隱去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