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然呢?
天香瞇著眼睛笑得清甜可人,狡黠的眸光被她又彎又長的睫毛完美遮住,面上只展露出一派天真無邪的神情,仿佛完全沒意識到今夕何夕。
被她問得心里一梗,馮素貞一時緘默無語,指間反復(fù)把玩著面前那個已經(jīng)空了的酒杯,垂眸凝眉不知想些什么。
天香已非不諳世事的小公主了,洞房花燭夜的意義她心知肚明,甚至于婚典前還特意提起過,語氣中是滿滿的遺憾與不甘。
馮素貞也不認(rèn)為天香是在不分場合的淘氣,余光注意到她并未追根問底,而是不等她回答就轉(zhuǎn)身去照了銅鏡,氣定神閑地摘下滿頭精美的金釵玉簪。
那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個休止符。
倘若馮素貞識相些,相關(guān)話題就該心照不宣地揭過不表,乖乖地完成讀書百頁的日常任務(wù),與公主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自安枕。
天香太知道馮素貞是個什么寡淡性子,只要自己不熱烈地主動索求,那人定是會在還沒發(fā)起進(jìn)攻之前就鳴金收兵,因而,她并不覺得有必要解釋什么。
難道告訴馮素貞,就因為怕她傷口崩裂,所以這輩子唯一一次和心上人的洞房花燭夜就這么泡湯了?
呵,誰會傻到平白讓自己傷重未愈的駙馬為此負(fù)疚呢。
馮素貞聽著背后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那些瑣碎卻獨(dú)屬的親密事務(wù),明明該由她這個身為駙馬的人來親手操辦。
為公主卸下頭飾、解開衣衫、扯落床帷……
拿定了主意的駙馬爺頓下手中的酒杯,渾然不覺那杯底的薄瓷被她磕出了一個淺淺的豁口。
“公主,玉簪記臣早已讀完了?!?br/>
左不過一個大明當(dāng)代雜劇,純屬她將養(yǎng)身體時放松調(diào)劑心情用的,哪里需要反復(fù)研讀體悟。
“……駙馬讀起書來果然五行并下,那本公主再給你找找其他……”
天香苦著小臉兒暗忖,昨天還見她翻看玉簪記呢,這就看完了?搜腸刮肚仔細(xì)思忖片刻,天香想起難得此處藏有一部文集,遂喜笑顏開。
不信不夠馮素貞看的。
“《文苑英華》如何?你若喜歡,本公主這就讓杏兒抱來。”
這是一部起自蕭梁,下訖晚唐五代,全書一千卷,作品兩萬余篇的鴻篇巨制。天香在皇陵里寂寥到讀了不少的書,那可是她最望而卻步的一部。
馮素貞臉上表情明顯僵了一下,這部文集足夠她看到身體痊愈還有余了。
天香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公主百般推脫說到底還是為了她,馮素貞萬般無奈之下只得起身過來,牽了天香的手,柔聲道,“不必麻煩,臣想看書自會去書房,不便攪擾公主歇息?!?br/>
天香的心驀地一亂,怎么聽起來她今夜是不打算在自己身邊歇下了,姓馮的這是跟本公主置氣呢還是又冒書呆氣了?
不管究竟哪一個,這與自己的目的根本南轅北轍嘛!
天香哪里舍得真將人擠兌去了書房,唯恐馮素貞一撩衣袍生著氣轉(zhuǎn)身離開,急忙伸出手緊緊勾了她的衣角,扭扭捏捏道,“…倒也不必去書房……”
公主雖未明示,但態(tài)度似有松動的跡象,馮素貞將目光無措地轉(zhuǎn)到一旁,不敢直面天香,卻還是鼓起勇氣羞紅著耳朵輕聲道,“可臣不想讀書,請公主與臣一同就寢吧?!?br/>
天香倏地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駙馬剛才說的是她理解的意思嗎?
百感交集的公主殿下守得云開見月明,終于見證某人鐵樹開花水倒流了,可遺憾的是,自己卻沒辦法好好回應(yīng)她的期待。
臉紅耳赤的天香正不知該怎么搪塞推拒,遽然間靈光一閃,她不著痕跡地將馮素貞往床上一引,自己偏偏撤開半步,兩人正好調(diào)換了一下身位。
“本公主突然很好奇那玉簪記講了什么,不如,駙馬先睡吧?!?br/>
天香言下之意便是要看過那折雜劇之后再就寢。
馮素貞胸口隱隱作痛,當(dāng)年天香被她冷落時,心中的苦楚應(yīng)是比她尤甚,畢竟那時駙馬一以貫之的冷淡在公主眼中皆因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個殘酷的現(xiàn)實。
天香也好不到哪里去,心里委實堵得慌——
原來當(dāng)年馮素貞是這么難的嘛?!怎么才能既不傷害駙馬,又能達(dá)到目的呢?讓她失望難過,自己于心何忍!
長公主殿下廟堂之上已是翻手云覆手雨,此時卻因無計可施急出了一身汗,大腦一片空白,想也不想抬腳就要走,先逃離這個擾人心神的妖孽再說!
不料,馮素貞卻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不放,低下頭垂了長睫,一字一句緩緩道,
“請公主與臣一同就寢,素貞愿為公主盡為妻之責(zé)?!?br/>
不知是哪里驟然放了漫天的燦爛煙花,天香的心房、耳畔、腦海,只余下噼里啪啦的爆竹聲響,以及五彩繽紛的絢麗焰火,比父皇當(dāng)年為自己慶祝十五歲及笄禮時更盛大、更絢爛。
定定地看著距自己半步之遙的馮素貞,天香半晌默不作聲,猶自沉浸在狂風(fēng)驟雨般的喜悅中久久不能平靜。
“殿下……?”
天香長久的沉默與怔怔地凝視,使馮素貞對自己的堅持產(chǎn)生了一瞬間的動搖——
要么…還是依了公主的心意罷……因為,同樣的話,她再也無法開口了啊……
怦然的聲音蓋過了馮素貞低低的一喚,天香只看到她染了自己口脂的唇瓣微微翕動,原本含羞帶笑的眼角眉梢悄然攀上了一抹淡淡愁緒。
舍不得……
天香舍不得傷她一絲一毫……
上前半步主動依偎進(jìn)她的懷里,天香虛靠在馮素貞未受傷的那側(cè)肩前,攏著她的纖腰不敢太過用力,就連想要攀上她肩背的手也在止于半空后,像一片羽毛般輕柔地落下。
“我怕、自己會傷了你?!?br/>
天香有個心結(jié)恐怕這一生都無法解開。是她未能肩負(fù)起保護(hù)好馮素貞的責(zé)任,那本該是被自己攏在掌心百般呵護(hù)的如珍似寶之人,卻不得不承受重刑加身的傷害。
可悲之處在于,施刑者竟是她本人。
天香承受不了,再一次傷到她。
“公主不會傷了臣?!瘪T素貞搖了搖頭,言辭肯定。
天香心里一陣發(fā)虛,她哪里擔(dān)得起這樣的信任和托付,無論在腦海中推演過多少次,結(jié)論都是自己必定會傷到馮素貞,尤其是……
情濃之時,用盡全力收起雙臂與她緊緊相擁的自己,甚至?xí)谝庾R清明之前就已經(jīng)傷了她。
馮素貞仿佛知道她所思所想,在她耳邊低語蠱惑道,“只要公主,按照臣的法子來?!?br/>
天香聞言微愕,又生出些許歡喜,問道,“你有法子?”
馮素貞目光灼灼地點點頭,“公主忘了,我可是你的有用的啊?!?br/>
“到底什么法子?”天香好奇心頓起,又有些咬牙切齒,這人有法子怎么不早說,害得自己左右為難。
無辜的駙馬哪有她那樣的厚臉皮,無端端被公主腹誹一番。
馮素貞腦海中浮現(xiàn)出某些未曾實踐過的場景,自己先心猿意馬地羞紅了雙頰,眉宇間卻作出一派泰然正色,一板一眼認(rèn)真道,“公主須得先應(yīng)下臣,恕臣…對公主僭越,恕臣…屆時不遵懿旨?!?br/>
天香聽出一絲熟悉的味道,該不會還像在藍(lán)江邊的軍帳中那樣……
她紅了紅耳朵,在那纖薄的肩窩里埋得更深了些。
“準(zhǔn)了……”
馮素貞揚(yáng)起一抹淺笑,抬手撫上天香的肩將她輕輕摟住。
她的公主金口玉言,定是不會食言而肥。
今日,是妙州才女馮素貞身為天香駙馬的第一天,不是馮紹民或是什么其他化名。
漸漸擁緊了懷里的人,馮素貞想要將她揉進(jìn)自己的血肉中去,仿佛那遍身的傷痕就是為了迎接她的到來。
“公主,臣等這一天,五年了,人生苦短,我們……”她眸中浮起清淺的水色,千言萬語在堵心頭再也說不下去。
聽到這句語帶哽咽的肺腑之言,再想起馮素貞為此所受的苦,天香心里柔柔地化成了一汪清泉,再對她說不出半個不字。
的確,她們之間,再也經(jīng)不起虛耗……
“春宵一刻值千金,駙馬還在等什么?”
果不其然,還得是驕陽般熾烈灼熱的公主殿下,倘若任由光風(fēng)霽月的駙馬爺傷春悲秋一番,不知又要平白耽擱多少功夫。
馮素貞自是對她的公主從善如流,隨著一個清淡的吻落在天香頸窩,礙事的腰封被她靈活的手指輕輕扯開,須臾后伴著耳邊一聲入骨的輕吟滑落腳邊。
將嬌嫩的天香公主像蓮花花心一樣一層層細(xì)細(xì)剝出,需要的是耐心和體貼,讓禮服一件件的落地也費(fèi)不了多少力氣,馮素貞像一位風(fēng)飄香袂的采蓮人,闖入藕花深處只為那一支綺而不艷的新妝芙蓉。
輕薄服帖的鵝黃色褻衣挽留不住體表的溫度,馮素貞牽著天香想要下一刻就將她悉心藏入被衾。しΙиgㄚuΤXΤ.ΠěT
只是被褪去繁復(fù)的禮服衣飾,天香便已心動神馳,眼尾不自知地溢出一抹脫韁的欲念,恨不能立時惡狠狠將眼前秀色可餐的美人吃干抹凈,但表現(xiàn)出來的又柔順乖巧得不像話。
無法無天的淘氣公主化身為溫柔體貼的妻子,她在被自己的駙馬領(lǐng)入床榻之前抬手輕輕覆上那人的衣領(lǐng)。
“讓我來吧?!?br/>
為她撤去染上薄汗藥香的緋紅大氅,大氅被隨意搭在床沿,為她松解開與墨染的青絲同色的長長發(fā)帶,正要隨手一扔,卻被一只早有準(zhǔn)備的手截留下來。
對上天香隱隱閃動著深切渴望和一絲疑惑的迷蒙雙眸,馮素貞捏著手中不盈一握的皓腕,遲疑了一下,擔(dān)心自己的舉動會破壞了那凝脂般肌膚的完美無瑕。
“你在想什么?”
她的駙馬在這件事上慣會猶豫不決,天香故意伸出指尖輕輕點在她耳尖上,順著她的耳廓劃至軟玉般的耳垂,壞心眼地揉了揉還不夠,又一路向下來到血脈搏動的側(cè)頸,若即若離的畫著圈。
淡青色動脈被保護(hù)在一層薄薄的白玉肌膚里,天香微涼的指腹下是馮素貞悸動不止的心跳,震得她的手指微微顫動。
“臣……”
馮素貞忍耐著在眸中已喧囂沸騰的情動,喑啞了嗓音輕聲一應(yīng),心中再無動搖,捉住天香作亂的手,將她雙手合攏握緊,指間的發(fā)帶在她手腕上一繞一纏。
“臣在想…如何讓公主不必時時刻刻為臣的傷分神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