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南府
馬車終于抵達(dá)南王府，車廂里，南司月冷淡地吩咐道，“拿幾套干凈的衣服進(jìn)來。”
管家與侍衛(wèi)面面相覷了一會，因為不清楚王爺所說的幾套衣服是要男式的還是女式，內(nèi)衫還是外衣，又不敢再詢問王爺，遲疑了一下，便抱了一堆衣服，畢恭畢敬地送進(jìn)了馬車。
不一會，衣冠楚楚的南司月與云出鉆了出來，只是，兩人的臉色，怎么都紅得那么奇怪？
眾人既不敢問，也不敢猜，只把頭垂得低低的。
那一邊，南司月已經(jīng)牽著云出，走進(jìn)了南王府。
自剛才之后，云出的眼神就一直閃躲，不太敢看他，連被南司月牽著，也覺得那手熱辣辣地燙，兩人雖并肩走著，可氣氛著實詭異尷尬。
南司月也不是沒有察覺，想出言說點什么緩和氣氛，可話到嘴邊，卻也變成了暈紅的神色，不禁暗惱：是不是，仍然太急了點？
他默然了一會，終于在踏進(jìn)第二道門的時候，低聲道，“云出……”
“嗯？”她死盯著地上，蚊蚋般應(yīng)著。
那專注的眼神，好像地上正在長金子。
“我們成親吧。”他頓住腳，轉(zhuǎn)過身，終于坦然地望著她，“再成一次親，這一次，我想將它舉辦得空前盛大?！?br/>
像全天下公布她的身份，公布她，云出，是他南司月的妻。
云出抬起頭，有點受驚地看著他。
說起來，他們已經(jīng)是明媒正娶的正經(jīng)夫妻了，可是兩人心中，都沒有將那場玩笑般的婚禮當(dāng)一回事，如今聽他重新提出來，云出還是覺得躊躇。
正因為知道他的認(rèn)真，她才沒辦法隨便對待。
嫁給他，當(dāng)南王的妃子？成為南王府的女主人？
她簡直想也不敢想，在云出腦子里，與南司月在一起，與成為南王妃，根本就是兩回事啊。
“沒事，你可以慢慢考慮，不用著急這么快答復(fù)?！蹦纤驹乱娝裆?，原本隱隱含笑的容色也淺淺地黯了下去。
她的心情與顧忌，他是了解的——南司月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有點不可理喻，明明了解，卻還是忍不住因為她的一絲猶豫或者一絲遲疑，或者那幾不可察的一顰一蹙，克制不住自己莫名波動的情緒。
他都快因此厭棄自己了。
“好吧。”哪知，云出想了想，突然展顏，有點豁出去般，揚唇一笑，“不過，事先說好啊，買定離手，概不退貨！”
“你才是?！彼闹械囊粔K石頭輕輕地落地，好像這么久，終于有了一絲踏實的感覺。
“我哪里敢退你的貨……”云出汗津津地嗔道，“難道嫌自己命太長？”
退掉南王？
開玩笑吧……
找死！
“你不是已經(jīng)退過一次嗎？”南司月淡淡地說，然后，在云出怔忪的時候，眉宇間逸出隱痛，聲音卻依舊風(fēng)輕云淡，“他在江南。”
云出愣了愣，然后，沉默了。
“我不希望你有絲毫勉強(qiáng)，如果你覺得時間還不夠，告訴我，我可以繼續(xù)等?！蹦纤驹吕^續(xù)道，努力讓自己一切如常，“或者，三日后，我們成親?！?br/>
三日后，如果她的選擇依然沒有任何改變，那之后的之后，無論發(fā)生任何事情，因為任何理由，他就不會退卻。
如果他們之間，還有一段看不見的距離。
她只需要走出第一步，那就是決定。
剩下的，全部讓他來走。
“成親吧?！痹瞥龅皖^默然了許久，終于抬起頭，很輕柔地微笑道，“可是，在此之前，我想再見他一面，你應(yīng)該知道怎么找到他，對不對？”
“嗯?！?br/>
“南司月?！彼蝗秽嵵氐亟辛怂宦暋?br/>
“嗯?！彼覒脩?。
“我已經(jīng)知道，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能雙全，所以，我們所能做的，便是堅守自己的選擇?！边@個道理，她已經(jīng)開始漸漸明白，在無數(shù)次左右為難，在無數(shù)次是非不辨時，許多準(zhǔn)則都無從施展，只能聽從心的選擇，然后，義無反顧地堅守。
無所謂對得起、對不起，這是在經(jīng)過林林種種，悲傷難過歡愉與沉淀后，她的選擇。
南司月靜靜地看著她，然后，手一緊，人已轉(zhuǎn)身，牽著她一路往內(nèi)堂走去，“先去看看，你喜歡哪間房？或者，重新再造一個別院？”
三天時間雖然短，她若是開口，他也能為她造出來。
哪怕，那個別院要銀河為水，星辰做瓦，日月鋪地，蒼穹為頂。
云出稍微一愕，便被他拉了進(jìn)去。
南王府要辦喜事了。
這個消息只用了幾個時辰，便傳得大街小巷，朝野皆知。
上一次的婚禮無聲無息，幾乎連南王府府中的人，都不知道這個掛名王妃的存在，哪里像這一次，簡直是大張旗鼓，恨不得鑼鼓喧天，江南剛剛被蠻族騷擾得夠嗆，其他地方也都不太平，這些日子來，南王的親事，便成為了此刻最大的喜事。
幾乎所有南王府的管事人員都放下手中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趕往江南，而在北江邊上蔓延出來的流言，也因為這場驚世的婚禮，而消于無形。
南王如此慎重迎娶的女子，應(yīng)該……大概……不會是蠻族人吧？
誤會，誤會啊。
保不準(zhǔn)，還是哪家的名門閨秀呢。
便連夜嘉，也在接到消息時愕了很久，然后搖頭笑笑，轉(zhuǎn)頭吩咐站在身后的南宮羽，“準(zhǔn)備大禮，我們?nèi)ヒ娨娺@位小王妃?！?br/>
南宮羽應(yīng)了，然后，有點擔(dān)憂地說，“陛下，昨天派往蘭州的御史，已被人發(fā)現(xiàn)死在北江中?！?br/>
“唐宮干的，還是蠻夷？”夜嘉很隨意地問。
“唐宮?！蹦蠈m羽蹙眉道，“他是想封鎖我們所有的消息了?！?br/>
“哦?！币辜尾灰詾橐獾貞?yīng)了聲，依舊催促著最開始的指令，“快去準(zhǔn)備禮物啊?！?br/>
下午的時候，夜嘉便帶著浩浩湯湯挑著禮品的隊伍，進(jìn)了南王府。
首先，當(dāng)然是恭賀蠻族的自動退兵啦。
然后，夜嘉便開始左顧右盼，找云出的身影了，“哎，南王啊，你的新娘呢？”
“……她在哪里，似乎與你無關(guān)?！蹦纤驹虏幌滩坏貙⒁辜蔚臒崆榱芰水?dāng)頭一盆涼水。
可是夜嘉是誰??？
他就是在南司月的冷言冷語中長大的。
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夜嘉終于言歸正傳，“說起來，你這么大張旗鼓地重新娶她，不僅僅是因為喜歡她吧？”
南司月挑眉望著夜嘉。
“江北的事情，朕已經(jīng)知道了?！币辜斡悬c邪惡地笑笑，“既承了那什么狗屁命格，命運肯定是多舛的，譬如我和夜泉，這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厄，其實他的例子更血淋淋一些，呵呵。不過，你想保護(hù)她，也不該押上南王府啊。”
南司月不語。
夜嘉也不管他的反應(yīng)，繼續(xù)道，“云出已經(jīng)確定是蠻族那邊的神使了，她的身份有朝一日，肯定會曝光，她本人，也一定會受到蠻族人接踵而來的麻煩與騷擾，到時候，承受壓力的就不止她一人，你和南王府也逃不出其他人的口誅筆伐，你該知道，兩族之間的仇恨，絕對不是一場姻緣能化解的?！?br/>
南司月還是沒有說話，神色淡淡的，看著面前仍然吊而郎當(dāng)?shù)囊辜巍?br/>
如果誰認(rèn)為夜嘉真的是任由別人擺布的傻瓜，那個人可以自己去跳江了。
其實，夜嘉比誰都看得清楚，他在嘲弄別人的同時，也嘲弄自己，可是嘲弄之后，仍然會盡力而為。
是，南司月用這樣驚天動力的排場娶云出，確實別有目的，除了真心迎娶她之外，那也是一個姿態(tài)，向所有可能、即將對云出產(chǎn)生惡意的人們，說：她，是南王府的女主人。
她的地位，將與南王對等。
所以，無論你有任何舉動，在此之前，請三思而后行。
他怎么忍心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這些避無可避的無稽責(zé)難呢？
“你別忘了，這一月與蠻族的對峙，那仇恨已經(jīng)更深了，到時候，即便是南王府的人，知道了她的身份，也未必會像你一樣，義無反顧地站在你身邊?！币辜温龡l斯理地提醒他，“小心眾叛親離，那種感覺，可并不好受?！?br/>
這是肺腑之言啊，因為夜泉的關(guān)系，他在京都便經(jīng)受了一次眾叛親離，否則，又何必避到了江南。
實乃無奈之舉啊。
只可惜，夜嘉這一番推心置腹，卻只換來南司月那句熟悉的、讓夜嘉再次抓狂的三個字。
“我愿意?！?br/>
清清淡淡，卻擲地有聲。
夜嘉滿頭黑線，“算了，朕還是早點準(zhǔn)備好退路吧，你也是靠不住的?！?br/>
南司月哂然。
南王府的后堂，南之閑松了手，低頭看向落在面前的卦。
眼神里全是滿滿的憂慮與無可奈何。
云出此時不在南王府，她手中有一個地址，南司月中午交到她手中的。
“探子回報，他應(yīng)該在那里?！卑鸭垪l交給她的時候，南司月很平靜。
“謝了。”她也只是大喇喇地接了過來，比他很自然。
“……晚上等你回來吃飯。”在她轉(zhuǎn)身的時候，南司月在背后，似漫不經(jīng)心地加了一句。
云出聽得一愣，隨即抿嘴低笑不已，可笑著笑著，又覺得眼眶熱熱的。
“好。”她揚揚手，歡快地應(yīng)著，人已經(jīng)跑了出去。
現(xiàn)在，站在臨平的大街上，云出看著紙條上的地址，腳步終于越來越慢。
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個地址，她將紙條握緊，正要邁步，身旁突然有人喊她，“云出?！?br/>
云出訝異地轉(zhuǎn)身，竟看到了南宮羽。
“真的是你？”南宮羽似乎也有點壓抑，隨即笑了笑，“你現(xiàn)在可是萬人矚目的南王王妃，怎么獨自出來？”
云出才懶得理他，頭一偏，往另一邊走了去。
南宮羽也不追，只是在后面慢條斯理地問，“怎么，終于學(xué)會妥協(xié)了嗎？”
他還記得，在圣山時，這個女子曾那么激烈地說：因為自己所握不多，所以，無論愛恨，唯能傾盡所有。
可她終于，敲鑼打鼓地，嫁給了另一個人。
而不是吊橋那頭，烈火之中，藍(lán)發(fā)白衣的絕世身影。
云出滯住腳步，回頭漫漫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呢？難道你以為，你因為一個玉兒，而漠視天下人，便不是妥協(xié)？”
南宮羽怔住。
長街那頭，云出已經(jīng)轉(zhuǎn)過頭，步履輕快，很快消失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
她終于來到了紙條上寫著的地址。
這里已是臨平城外，平日里極少人來，北江在這里有一條支流，水量不大，蜿蜒曲折，清幽的河水蕩漾，河岸邊楊柳依依，這個時節(jié)，柳絮已經(jīng)飛盡，滿目是瑩瑩的翠。
她便在這樣如詩如畫的江南河堤，看到了他。
唐三正靠在一根柳樹上，合目假寐，腿舒展地伸在草坪上，長發(fā)從臉頰兩側(cè)流瀉而下，手隨意地搭在身前，長劍解下，放在一側(cè)。
他看上去睡得很安詳，純美無害。
可是，周身那種超脫而冷漠的氣場，早已經(jīng)將其他人都驅(qū)得遠(yuǎn)遠(yuǎn)的，即便是有好奇的游人偶爾見到他，也不敢怎么多看。
更何況，這個時候，又是在一月動亂之后，有興致出城踏青的閑人真的很少很少。
所以，云出找到唐三時，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除了風(fēng)吹柳枝，鳥鳴枝頭，河水粼粼，艷艷的陽光被樹影篩得細(xì)密動人。
如果，在見到他之前，心中仍有波瀾，此時，已如此情此景一樣，成為了一副優(yōu)美靜謐的畫。
云出走了過去，跪坐在他的旁邊。
唐三察覺有人過來，狹長的眼睛微微睜開，見到她，他沒有任何反應(yīng)，任由她靠近，任由她蹲下來，坐在自己旁邊。
“唐三?！彼p輕地叫著他的名字。
唐三安靜地看著她，眼神還是冷漠的，但沒有一點敵意。
在她面前，他似乎沒有一點設(shè)防。
“我要嫁給別人了，他叫南司月?！彼f。
唐三依舊沒有任何反應(yīng)，仍然極安靜地看著她。
“謝謝你曾經(jīng)喜歡過我，抱歉……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后?！彼卣f完一句話，頭一低，眼淚便出來了，心中明明是極平靜的，可是淚水卻總之止不住，唐三的眸底終于劃過不解，下一刻，她已經(jīng)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唐三下意識地想甩開她，可是胸口又開始劇痛，光線陡黯，太陽被一朵大大的黑云遮住，蝶變之后，他每天都會經(jīng)歷幾次極痛的折磨，便如黑暗與光明亙古之爭。
可無論哪一次，都比不過這次這么離譜，這么無法承受。
這一瞬的虛弱與遲疑后，再甩開她，卻已不能，云出握緊他的手，雙目緊閉，周身散著一種奇怪的白色微光，將她與他，全部籠罩其間。
唐三全身都劇痛起來，不僅僅是胸口，藍(lán)色海藻般的長發(fā)，也似與這片白光相映生輝，突然盈亮，如光華流轉(zhuǎn)的銀河，藍(lán)白之中，他們雙手緊握，云出的臉色迅速蒼白下去。
與我簽訂契約的怨靈啊，再幫我一次，解開他身上的咒語，然后，取走你想要的代價吧。
如有可能，讓他再也不要記得我。
永遠(yuǎn)不要想起。
光芒更盛，唐三似在忍受人世中慘烈的痛苦，全身都蜷縮起來，只是被云出緊緊地握住，才沒有栽倒，他的腿曲了起來，整個人都貼在樹上，藍(lán)發(fā)熒熒，極致璀璨后，竟然開始慢慢地變黑，從發(fā)尾開始，一點一點，變成原來的黑色，絲綢一樣，拂在他已經(jīng)完全沒有血色的臉上，秀美的容顏，展現(xiàn)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纖弱與至美。
云出也比他好不了多少，身上的黑線圖騰，在那一刻，突然瘋長，觸須幾乎透出衣領(lǐng)，攀延到她的脖子上，那日的妖邪，又絲絲縷縷地潛進(jìn)她的眼底，唇色殷紅，很美很美，美得，只要你看一眼，便足以將你毀滅。
藍(lán)發(fā)漸漸地轉(zhuǎn)為了純黑。
云出也幾要虛脫，原先還能堅定地握著唐三，此時，也差不多要倒在他身上。
有什么東西，在迅速抽離。
只是，她無法去顧及，更不能停止。
重新回來吧，記憶中，笑容邪謔，目光溫暖的唐三。
哪怕從此天涯兩端，再無交集，我要你回來！
下一章……八點前……
熾烈的光芒終于到達(dá)頂端，那一刻，天地都為之一黯。
她松開他時，唐三已經(jīng)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黑色的，柔軟的頭發(fā)，因為薄汗，有幾縷粘在他蒼白的臉上，那種纖細(xì)的感覺愈重，好像面前這個人，是用琉璃做出來的，又透明如露水，讓人不忍在他身上再施加哪怕一指之力。
因為，只要再觸一觸，便會讓他粉碎。
云出也好不到哪里去，手撐在地上，只有出氣沒有進(jìn)氣了，全身上下，所有的膚色都是慘白的，手心里的黑線，她幾乎能清晰地感覺到它的生長。
還剩多長時間呢？
等了很久，她才抬起頭，久久地看著面前的唐三，她熟悉的唐三，看到，眼淚再次從滾落，沒入草叢。
再見。
有朝一日，你如果再來江南，再碰到一個如她一樣的倒霉孩子，就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吧。
無聲地哭了很久，她終于站了起來，身子踉蹌了一下，因及時扶住樹干，這才站穩(wěn)。
遠(yuǎn)遠(yuǎn)地，有唐宮的弟子正在趕來。
下午還很長。
那名唐宮弟子趕到唐三身邊時，只驚疑地看到了暈倒在地的宮主，周圍寂無人影。
楊柳拂水，那片烏云已經(jīng)挪開，細(xì)碎如銀屑的光芒，再次傾灑而下。
如此靜謐。
云出回到南王府的時候，天色將黑，夜嘉也早已離開了。
管家將她引進(jìn)飯廳，桌上已經(jīng)擺上了滿滿的菜肴，南司月安靜地坐在另一頭，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眸，淡淡地笑，“回來了？”
“嗯?！彼c頭，坐在他的對面，舉起筷子，便開始吃飯。
南司月靜靜地看了她一會，但什么都沒問。
她的臉色太蒼白了。
讓他心驚。
“云出?！彼谧雷幽穷^輕輕地叫她，語氣里隱藏不住地?fù)?dān)憂。
“我們明天就成親吧?！痹瞥鰠s應(yīng)聲放下筷子，抬頭，沖他笑了笑，“怎么辦，我好像等不及了。”
南司月怔住，默默地看了她一會，然后點頭，“好?！?br/>
她說怎樣便怎樣。
“我讓他們連夜準(zhǔn)備吧。”南司月說著，已經(jīng)離席，在經(jīng)過她身邊時，他突然緩下步伐，轉(zhuǎn)頭凝望著她，“你……還好吧？”
“還行，有點累，想去睡了。”云出連連點頭，又埋頭扒拉了幾口，然后扶著腦袋哀嘆道，“明天是不是也要像上次那樣，大清早就要起床，還得梳洗打扮……”
“你想這個樣子參加婚禮，也無所謂?！蹦纤驹挛⑽⒁恍?，“反正，你在我眼中，怎樣都一樣?！?br/>
云出眨眨眼，又埋頭扒拉了幾口米飯，比起剛才的委頓來，好像又恢復(fù)了些許活力。
南司月這才放下心來。
至于整個下午，她與唐三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只要她不說，他又何必去知道？
她果然吃完便去睡了，進(jìn)房倒頭就睡。
南司月在外面站了一會，聽見她均勻的、沒有一點偽裝的細(xì)微鼾聲，終于忍住心中的擔(dān)憂，悄悄地走開。
一大清早，起床，沐浴，梳洗，打扮。
經(jīng)過一晚的睡眠，云出的精神似乎好得出奇，起得很早很早，等南王府的侍女端著衣服頭冠進(jìn)去的時候，她已經(jīng)自個兒洗完澡，坐在床邊等她們了。
等她收拾打扮好，天還是很早，但能趕到的人都已經(jīng)趕來了，外面喜宴暄天，人聲鼎沸，南王府很少這樣熱鬧過。
按照常理，新娘應(yīng)該等在房間里，等到了吉時，才出來拜堂。
在此之前，新郎也不該與新娘見面。
只是，南司月哪里管得了這許多，他知道云出是個耐不住的性子，又怕她為了他委屈自己，索性他率先破戒了，扔下這滿屋的賓客，屏退了其他人，自個兒留在屋里，陪著她一起等吉時。
擦脂抹粉后的云出，看上去氣色很好，神采飛揚，將南司月在心中徘徊了整整一萬的憂慮，給壓了下去。
“等會可能會有很多人，到時候，無論他們說什么，好的還是壞的，你只要記得自己的選擇，相信我，就可以了。”南司月含著笑，對她說了一句堪稱莫名的話。
照理說，云出應(yīng)該訝異才對。
南王娶親，誰敢在婚宴上說壞話。
可是她很平靜，聞言，只是笑了笑，然后撥弄著頭上鳳冠，嘟著嘴道，“這一次，總該不會掉了吧……”
南司月愣了一下，隨即微笑。
上次的烏龍事，這一次，大概，是不會上演了。
“哎，當(dāng)南王妃有什么好處？”云出突然巴巴地湊過去，賊兮兮地問，“認(rèn)真的，南王府到底有多少財產(chǎn)??？”
“……多到你無法想象吧?！蹦纤驹孪肓税胩?，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但覺得面前這張冒著金光的臉，實在是很有求知欲的樣子，所以，寬慰了一句，“大概，能買下大半個夜氏王朝吧，其實，我也沒統(tǒng)計過?！闭f完，他又淡淡地加了一句，“不過，從此以后，這些東西都是你的了?！?br/>
“哇哇。”某人口水長流，一副猥瑣的小市民樣，“那除了錢之外呢，還有什么？”
還沒嫁過去呢，就開始清點自個兒的身價財產(chǎn)了。
南司月絲毫不覺得什么，反而很乖順很配合地回答道，“還有自己的軍隊啊，還有遍布整個王朝的暗樁、暗衛(wèi)，還有許多歸順南王府的江湖門派啊，還有許多地下產(chǎn)業(yè)啊。”
他每說一樣，云出的眼睛就亮上一分。
說到最后，簡直就是一個財迷看見大金山的表情。
“耶耶！我的運氣真是太好啊！”等他終于嘩啦啦地說了一串后，云出幾乎要雀躍起來，忍不住歡呼。
南司月含著笑，靜靜地看著此時歡樂得像一只小老鼠的云出。
從前不覺得這些東西是什么值得驕傲的事情，可如果它們能讓她這么開心，那末，擁有這些東西，也是一件極好的事。
“你真的好有錢?！彼⒅纤驹拢芍缘馗袊@道，“擁有的東西那么多……”
多到從前的她，發(fā)揮最大最大的想象，都無法想到它的十分之一。
“我的便是你的。”他提醒她，被她這樣崇拜地看著，南司月幾乎有點不自在了。
“所以說，我的運氣真的很好很好，終于把自己給嫁了，對方還是一個天大的財主?！币膊恢朗遣皇翘吲d的緣故，她說著說著，淚突然流了下來。
南司月吃驚地看著她依舊含笑的唇角，還有眼角晶瑩的淚珠。
“怎么了？”他站起身，將她拉進(jìn)自己的懷里，低低地問。
“沒事……”云出搖頭，依舊笑容滿面，“南司月……我很慶幸遇見你?！?br/>
“怎么突然說這個？”他一怔，隨即微笑。
“真的，我很慶幸遇見你，遇見你，是我這生中最最運氣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求神拜佛太多了?！彼鬼偷偷?，“可是遇見我，卻一定是你這生最最倒霉的事情。”
便和唐三一樣。
遇見她，是他們倆的晦氣，卻是她的運氣。
她應(yīng)該為此，向佛祖多燒幾柱香。為他們，為自己。
“亂說什么?！蹦纤驹碌目∧樜⑽⒁怀?，然后，低下頭，在她的額頭輕輕地印了一吻，“遇見你，是我此生唯一的事情?！?br/>
其它的事情，都是毫無意義的。
都是無足輕重的。
遼闊江山，傾天權(quán)勢，都可以在她的燦然一笑，灰飛煙滅。
他既不會覺得遺憾，也不會有絲毫遲疑。
也許是生來俱得，所以，從未稀罕。
云出眼眶又熱了，還想說什么，門外的喜娘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吉時已到。
“我們出去吧?！蹦纤驹抡f著，已經(jīng)牽著云出，輕快地走出房門。
他牽著她，握得那么緊那么緊，緊到他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從神廟回來后，南司月的手越來越暖了，那種冰寒般的感覺，也恍若久遠(yuǎn)的夢。
云出緊步跟在他的后面，望著前面那個修長英俊的人影，為了配合即將的場合，今天的南司月束著金冠，衣服也是較為正式的朝服，看上去，少了平日那種清冷的風(fēng)華，多了一份雍容的貴氣。
她看了許久，又似察覺到什么，云出輕輕地轉(zhuǎn)過頭去。
在他們身后，南之閑一身素服，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
只是，在云出轉(zhuǎn)頭看他的時候，南之閑突然深深地、深深地、朝她彎腰拜了下去。
目光潤動，口中輕輕地自語。
多謝了，云出。
外面的賓客顯然已經(jīng)等候了許久，在進(jìn)入大廳的時候，南司月略微頓了頓，轉(zhuǎn)頭示意地看向她。
云出朝他篤定地笑笑。
是的，她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他牽著她走了進(jìn)去，大廳里已經(jīng)齊齊的坐滿了人，在他們進(jìn)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向他們行注目禮。
所謂的萬眾矚目，不外如是。
從此，借著他的身份，她也能從一個什么都沒有的街頭小混混，一躍而成夜氏王朝最尊貴的女人之一了。
她何其幸運。
這滿堂的人中，有幾個在唏噓，有幾個在嫉妒，有幾個在旁觀，又有幾個，在真心地祝福？
云出淡淡地笑，目光漫漫地掃過大家，并未仔細(xì)研究。
這些，都不重要。
走神的當(dāng)口，南司月已經(jīng)牽著她，走到了已經(jīng)布置好的喜堂前，夜嘉也到場了，坐在首座的位置，看見云出，他倒是心無芥蒂，竟還對她咧嘴笑笑，俊美無匹的容色，純善過頭了，倒有了一點邪氣。
云出還是沒理他，目光一頓，便已離開了。
“吉時已到，準(zhǔn)備拜堂！”司儀官拉長調(diào)子，在上面吆喝。
南司月轉(zhuǎn)過身，云出卻沒有動，依舊筆直地站在臺上，下巴微揚，淡定而坦然地望著臺下的人們。
“我想，大家都應(yīng)該聽到謠言了吧?！彼_口道。
南司月聞言，詫異地望向她。
云出只能抱歉了看了他一眼，繼續(xù)凜然地望著眾人，“何必因為我即將的身份，而將這件事忍下去？其實，這并不是謠言，我確實是蠻族人，我的母親是蠻族長老的婢女，父親是蠻族的前任神族使者，而我——便是這一任的神族使者?！彼^續(xù)望著大家，一字一句道，“這一月里，蠻族與南王府的對峙，除了誤會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
說完，她轉(zhuǎn)身，看著南司月，輕聲道，“對不起，我騙你說我不是蠻族的神使，其實，我就是。現(xiàn)在，真相已經(jīng)被大家發(fā)現(xiàn)了，看來，這個騙局也繼續(xù)不下去了。南王殿下，我嫁不了你了。真可惜?！?br/>
南司月蹙眉，正要開口，云出卻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jī)會，“南司月，其實，就算我的來歷沒有被大家發(fā)現(xiàn)，我也不可能嫁給你，難道你不明白嗎，對我而言，你太強(qiáng)大了?！彼匀缓?，眼角卻早已蘊滿隱隱的水意，“如果我嫁給你，這輩子，都會是你的附屬品，你是南王，你擁有半壁江山，即便你不嫌棄我的來歷，即便你有足夠的能耐，保護(hù)我，將我庇佑，那又如何？難道，我要將我的一生，都?xì)w附在你的羽翼下？乞憐著你的同情，你的施舍，將我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全部加筑到你的……你的愛情上？我固然生來低賤，但我可以很自負(fù)地說，在過去的十幾年里，我從不需要任何人的好意，也絕對，不會將自己的幸福，盡數(shù)依附在另一個人的情感上。一直以來，我都是靠自己的，也只相信自己。”頓了頓，她迎著南司月驚痛的目光看，一字一句道，“無論是立場，種族，還是我們各自想要的東西，其實都不一樣，南王殿下，所以……你放我走吧?！?br/>
說到最后一句話的時候，她終于察覺到遲來的心痛。
其實，她已經(jīng)離開了那么多次，為什么，非但沒有習(xí)慣，反而，會越來越無法離開呢？
然而，無論哪一次，都比不過現(xiàn)在，這樣撕心裂肺，心墜如鉛。
想必，他也一樣。
想起在馬車上，他在她耳邊的低語，他何嘗，已經(jīng)不能再釋懷。
可是，有什么辦法呢？
如果不這樣做，又怎么能明確地告訴這些人：你，南司月，并沒有因為一個蠻族少女，背叛夜氏王朝，更不會，因為要堅決地站在她身旁，一個人，面對著整個世界。
你擁有那么多東西，我怎么能夠讓你為了我，失去這一切呢？
縱然你無憾，我亦不會原諒自己。
司月。
容我再自以為是一次吧。
“云出?！蹦纤驹履曀S久，眼眸深深，似暗涌陣陣，幽黑得見不到底，“你說過，你會堅守自己的選擇。你不能食言。”
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需要管！
那已經(jīng)是他的事情了。
“對我而言，我的選擇，始終只有一個。那就是——”云出絕艷一笑，對南司月，輕聲道，“你們，都要好好的！”
原諒她的貪心。
她已經(jīng)為這份貪心，付出了全部的代價。
可是，再來一次，再選擇一次，仍然是同樣的結(jié)果！
她便是貪心了，喜聚不喜散，永遠(yuǎn)做不到厚此薄彼。
除了不斷消耗自己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途徑。
可是……真的很累。
縱然努力地笑迎一切，心還是會累的，一點一點的，沉甸甸地，壓著她，直到喘不過氣。
她盡力了。
那就這樣吧。
也只能這樣了。
南司月微微一愕，便聽見云出繼續(xù)，緩緩地說，“南司月，我不可能站在你這邊，去對抗夜泉，正如，我也不可能站在夜泉那邊，去對付你。既如此，你何必要逼我？”
其實，他何嘗逼過她？
他從來從來沒有逼過她。
可此時，如果不這樣說，他怎肯放手，怎會放手！他只會將結(jié)局提前，寧負(fù)天下亦不會負(fù)她——可真到了那個時候，她又能用什么姿態(tài)去面對傷痕累累的他？
南司月本想說話，卻被她的這一句，堵得一哽。
是啊，怎忍逼她。
他可以為了她改天換地，背棄一切，卻不肯勉強(qiáng)她分毫。
南司月默然地站在原地，眼神卻愈發(fā)深下去，如她初見他時的模樣，將自己，深深地藏入一個別人觸及不到的世界。
云出心中一澀，淚水終于忍不住，她匆忙轉(zhuǎn)身，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走到了夜嘉面前。
“陛下，可不可以借一步說話?！彼吐晢枴?br/>
她還是第一次這么恭敬地跟夜嘉說話，即便是做給大家看的姿態(tài)，夜嘉還是覺得很受用啊很受用。
“王妃客氣了，請這邊走?！币辜蔚降资堑弁?，他伸臂一引，指向了旁邊的一個偏廳，別人便很自發(fā)地讓開一條路。
沒有人試圖攔住她
即便，已經(jīng)知曉了她的身份，即便，已經(jīng)知道她不會再是南王妃，也沒有想去攔住她。
此時的云出，太無畏太淡定，如一枚瑩然生輝的璞玉，讓人無法褻瀆，更無法輕視。
偏廳并不遠(yuǎn)，只幾步，便走到了。
腳步一停，夜嘉轉(zhuǎn)頭唏噓道，“其實，他倒是下定決心為你拋卻一切的，你不該在這個時候拆他的臺。”
“我知道?！痹瞥鲚p聲道。
“……雖然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過，有時候，有一個人能讓你不顧一切，也許比這江山權(quán)勢更加難得，你非他，怎知對他而言，到底哪個最重要？”夜嘉難得苦口婆心一次，竟也有幾分誠懇。
“當(dāng)然啦，現(xiàn)在的場景，也是我樂見其成的?！敝辽?，他不用擔(dān)心南王府內(nèi)訌、靠不住了。
云出卻似只聽到他的第一句話，她望著夜嘉，低聲問，“你方才的那番話，是因為思思嗎？你后悔沒有為了她放棄帝位嗎？”
夜嘉一怔，隨即擺手，“朕乃天生此命，根本不是放棄不放棄的問題?！?br/>
“恩，同命咒?！痹瞥鰧⑺拿孛茌p輕地吐出來，然后，映著夜嘉詫異的目光，繼續(xù)道，“你用半生的命，去換得己身的自由，卻不知道，你換得的，不過是另一副枷鎖罷了。夜嘉……我為你解開同命咒，你罷手吧。把夜泉的東西，還給他，然后，去追尋自己真正想要的。你的一生還可以很長很豐富?！?br/>
“你能解開同命咒……”夜嘉的嗤笑突然戛然而止，他驚愕地看著云出，“難道，你真的得到了神廟的力量？喂，那可是被詛咒的東西，你這樣濫用，會死得很慘的?！?br/>
“那已經(jīng)不是你需要關(guān)心的事情了?！痹瞥稣f完，不及夜嘉應(yīng)聲，已經(jīng)以手結(jié)印，置于他的眉心前。
這是夜氏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個血咒，從此以后，再無血咒之說。
千年執(zhí)念，至此消弭。
所以，在叢林里叫囂的怨靈們，你們，至少可以甘心了——從此，人間再無神族，你們的靈力，也不再被自己的世仇利用千年之久。
依舊是懾人的白光，依舊是虛弱到極致的抽離，在云出離開偏廳的時候，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竟然還能站得那么直，竟然還能走得這么穩(wěn)。
也許，正如夜泉所說，她果然是世上最能打能挨的女人。
……或者，根本就稱不上女人了。從始至終，她只是一個天不管地不收的小混混而已，永遠(yuǎn)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