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游淼簡直是難以置信,電光石火間,他倏然想起了一個人,那是尚在很小之時,于父母爭執(zhí)之時聽到的人:王氏。
“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女人沉穩(wěn)的聲音略透露出緊張的意味,緩緩道:“*是喬珂兒,嘖嘖,這眼睛這眉毛,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印出來的?!?br/>
那女人略抬下巴,目光里帶著難以掩飾的一抹厭惡,游淼比她略高了些,居高臨下地審視她。
“王夫人?!庇雾档溃骸靶視視?,怎么跑我家來了?現(xiàn)在該喚你作喬姨娘了?”
王氏登時色變,重重哼了一聲,馬姨娘道:“現(xiàn)在可是太太了,游淼,你可……”
王氏攔住馬姨娘,冷冷道:“算了,待他爹回來,讓親口跟他說。”
游淼也不耐煩與王氏多啰嗦,朝跟她的丫鬟問道:“我爹什么時候回來?”
丫鬟惴惴一福,抬眼看王氏,馬姨娘插口答道:“你爹和大少爺?shù)綋P州查賬去了……”
一句話未完,游淼腦子里便是嗡的一聲,霎時天旋地轉(zhuǎn)。
大少爺……
游淼冷笑一聲,馬姨娘那句話簡直是攻人攻心,游淼一瞬間就明白了家中異常因何而起,在自己上京讀書的這三年里,父親不僅續(xù)了弦,還把王氏扶了正。
家里更多了個兒子……
這意味著什么?
游淼轉(zhuǎn)身就做,留下馬姨娘掩嘴而笑,王氏卻不容他這么輕巧就走了,又道:“站住?!?br/>
游淼臉色又一變,問:“怎?”
王氏說:“這人是跟著你的?怎的半點不識禮數(shù)?聽說石棋兒跟了你上京……”
游淼答道:“李治烽沒進過家門,夫人還想把他杖責(zé)一通,殺殺我威風(fēng)不成?”
王氏確是抱著這心思,治不了游淼,將跟著他的下人拿住一頓打,游淼卻先一步料到了她的意思,笑吟吟道:“李治烽,說說,你以前殺過多少人?”
李治烽看著院里的一口青瓷大缸,缸中色彩鮮艷的金魚游來游去,倒映著天際晴空白云。
許久后,李治烽說:“一百一十五個。十六個漢人,七十一個韃靼人,一個犬戎人,兩個烏狄人,十二個羌人,一個鮮卑人,四個羯人,七個匈奴人,一個小孩?!闭f畢抬眼看游淼。
數(shù)人都沒有說話,馬姨娘現(xiàn)出那神情,明顯的心下在嘀咕。
游淼也被嚇到了,他表面上雖不動聲色,心道這些人應(yīng)該以為李治烽在騙人,但以李治烽這人,應(yīng)該不會騙他。
“你不是……十五六歲就到中原來了么?”游淼道。
李治烽說:“都是出關(guān)前殺的?!?br/>
游淼笑了起來,朝著王氏一揚眉毛,看著她的表情,嘴上卻朝李治烽說。
“在家里住的時候,要是有人想打你,拿你,除非我點了頭,否則你一律可以不管,有人敢對你動手,你還手就是,別把人打死了就成。”
“知道了?!崩钪畏檎f。
“走罷?!庇雾敌χf。
王氏臉色陰晴不定,不敢貿(mào)然再說什么,游淼與李治烽循著二門走廊離開,剛一過走廊,游淼臉上笑容便倏然全消失了,一張臉黑了下來。
李治烽依舊是那模樣,跟在游淼身后。
游淼走了一小段路,倚在廊柱旁,喘了會氣,腦子里所有念頭都是一團亂麻,得先歇歇,把所有事都理清楚。
“走?!庇雾档穆曇糇兊蒙硢?,他帶李治烽穿過花園,一名丫鬟抱著貓,張了張嘴。游淼停下腳步。
“少爺,您住東廂?!币幻诀哒f。
“嘿。”游淼不氣反笑:“連房間都給我改了?”
嫡長子住堂屋,次子住東廂,女兒與小妾住西廂,沒有游德川的命令,誰敢動游淼的房?趁著他不在,將他的物事都挪到東廂去,也就是說,自己已經(jīng)被降格為次子了。
但游淼沒有發(fā)火,也沒有走,父親不在家,現(xiàn)在鬧也沒有用,只是讓人看笑話。他循路穿過堂屋花園,朝自己曾經(jīng)的房前看了一眼,只見三年前養(yǎng)的,掛在屋檐下的鷯哥,種的花,琉璃缸里的金魚,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鳳尾竹,擋著屋門。
游淼到了東廂前,這處似乎翻修過一次,假山前的池塘壘了新石,柱欄,廊檐都漆了新漆,鳥籠一字排開,掛在屋檐下。
父親多少還是上了心的,然而游淼卻覺心里窩火更甚,院里一名小廝正掃地,是從前伺候游淼的,名喚木棋,此刻忙扔了笤帚,叫道:“少爺!”
游淼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他連話也不說,進房去,隨手摔上了房門。
李治烽與木棋站在院子里,互相看看,半晌無語。
房中擺設(shè)依舊,游淼在床上趴著,翻來覆去地想,實在不相信自己會碰上這等事。
憑空就多出來個王氏,還有個素未謀面的長子?簡直是變了天,嫡長子說換就換,這是等閑能換的?!游淼忽然氣沖沖地起身,要去堂屋質(zhì)問個清楚,在房里轉(zhuǎn)了兩圈,卻又頹然坐下,就像一場噩夢一樣。
月出時,木棋在外敲了敲門,說:“少爺,吃飯了?!?br/>
游淼睡得昏昏沉沉,起來時頭疼欲裂,木棋端著食盒過來,游淼反而不氣了,只是淡淡道:“其他的人呢?春香,茗葉她們呢?”
木棋說:“都撥去伺候大少爺了,本沒想著少爺這么快回來,東廂里還沒派幾個人,明兒小的去催催林管家,看何時……”
“算了?!庇雾档溃骸暗鹊貋碓僬f罷,你們也自吃去,不用伺候了?!?br/>
木棋在里屋擺好飯菜,生了火盆,菜依舊是和從前差不多,沒敢短了游淼半分,游淼想也知道,王氏犯不著在吃上面克扣他的,否則等游德川回來了問起反倒不好說。
李治烽則簡單地收拾了包袱,和木棋在外屋坐著吃了。游淼吃得喉嚨里全是苦的,也不知是怎生個況味兒,只動了幾筷子便回床上躺著,滿腦子都是揮之不去的事,二更時木棋進來剪了燭花,熄燈睡覺,死氣沉沉的東廂里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