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江湖正道雖瞧不起盧無恚，覺著他不過是個劍南道的土匪頭子，但卻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rèn)，這位盧盟主是位講義氣的。只是如今看來，這義氣二字，實在有些嘲弄。方枕山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低著聲音道:“妙極妙極，我在這雷澤白費(fèi)幾十年光陰，倒真錯過無數(shù)好事，可惜地緊吶。”

    而盧無恚已然說不出話來，只是捂著心口，臉色煞白如紙。

    時若聞不緊不慢地嘆了口氣，語氣真誠:“盧無恚，這算不算誠意？”

    盧無恚慘笑一聲，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展現(xiàn)出老態(tài)——細(xì)算之下，姓盧的其實已然五十二歲，但他為人狂悖，性情桀驁，雖過天命之年卻總是一副年輕人的架勢，隔著森嚴(yán)囚室，平日里真讓人覺得他永遠(yuǎn)不會累。

    可他如今，卻真的有些累了。

    盧無恚畢竟曾是一方梟雄，強(qiáng)咬牙關(guān)定住心神，沉聲道:“盧某自認(rèn)該死，卻也不必巡捕司提醒。”

    時若聞?chuàng)u搖頭，笑著反問道:“提醒？巡捕司為何要提醒？何況在下的話還沒講完，你著什么急？”說罷，伸手捋了捋袖子，似是收拾心神，隨即笑著講完這段故事:

    “小書生自幼信佛，后來又出家為僧，自然知道不可妄談生死，而之所以死的如此干脆，第一，是因為官府和九十三盟已經(jīng)隱約對他不耐煩，尤其是官府，幾次三番威脅與他，他心中氣憤不過，失了理智；第二，則是因為他因著這種不畏死的性子已經(jīng)惹到了不少麻煩，如果他不死，家里人只怕難活?！?br/>
    “家里人？”盧無恚憑空生出一陣力氣來，猛地靠近鐵窗，厲聲喝問:“你說清楚！”

    時若聞不理，仍舊自顧自地講著:“小禪師一軒還俗后改名鄭寺，久住劍南道當(dāng)州江源郡，以伐薪積木為生，小有積蓄，成家立室，生有二女，長女出嫁茂州，作商人婦，但這樁婚事當(dāng)初有些波折，鄭寺不滿之余，逐漸和長女?dāng)嗔寺?lián)系。而后又有一女，便是被欺凌至死那個。”說罷，閉口不語，只靜靜看著盧無恚的方向。

    盧無恚嘴唇顫抖，想說什么卻又不知如何說，半晌才低聲問:“你到底想做什么？”

    時若聞頗有些無奈地?fù)u搖頭，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巡捕司想要做什么?！彪S即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巡捕司的人入雷澤見諸位，自然是為了做交易。我一開始已然說的明白，既然諸位不愿先開口談條件，那便由我替諸位出謀劃策。”

    他遙遙望向盧無恚，眼神平靜，“替諸位，解決、或者了卻一些遺憾?！?br/>
    盧無恚閉上眼，心如亂麻。他是個記性好的人，記得那些使他變成九十三盟盟主、劍南道地下王的仇恨，自然也記得波折歷程中的那些人，那個小書童、小和尚，是他為數(shù)不多始終心中記掛的，他在這兒呆了十三年，關(guān)于時若聞所講的他已經(jīng)很難聽得出真假，也不敢相信，他懷疑有些地方做了假，比如他“無意”中釀下的大錯，他懷疑這是時若聞虛構(gòu)以作籌碼，卻又疑心這是自己不愿相信而尋找的借口。他記得那年那個多瞧他幾眼的姑娘，恍惚間也記得手下的諂媚，他清楚地記得祭祖時那具尸體，尸體是的的確確有戒疤的。

    他講這些細(xì)節(jié)串聯(lián)在一起，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得不接受時若聞的話，那些故事的確有道理，甚至隱約是唯一的合理。

    盧無恚冷冷睜開眼，“盧某，先行謝過巡捕司了。”

    時若聞笑著點點頭，接下這份分量頗重卻有幾分厭惡的謝意，轉(zhuǎn)頭尋著什么，似乎是下一個故事的主角。

    眾人心里沒由來有些疑慮和驚慌。大家都是江湖上叱咤風(fēng)云的豪杰梟雄，被當(dāng)眾揭開舊事總不是什么好事，何況就這二位來看，被揭開的多半不是什么光榮往事。這里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什么大善人，惡事不怕別人說，但這種陳年的舊賬，的的確確很難忽視。

    方枕山皺著眉頭，神色越發(fā)不善，冷聲道:“巡捕司手段通天，我們見識到了。只是神通廣大的巡捕司，變著法費(fèi)這心為我們考慮，我可實在受寵若驚，愧不敢當(dāng)?！?br/>
    那個老頑童似的聲音笑著插話:“方老鬼吃不消，我吃得消，方老鬼受寵若驚，我卻不驚。時家小子講的故事好聽得緊，怎的不繼續(xù)了？”

    這話一出，方枕山本就怪異可怖的臉上頓時憎惡更深，在幽暗囚室里更顯得陰詭。時若聞轉(zhuǎn)過身去，對準(zhǔn)那受寵不驚之人的囚室，笑著道:“成前輩倒是聽上癮了？”

    “好說好說，姓成的沒什么大本事，就是喜歡這一口。過去說書說了那么多年，如今發(fā)現(xiàn)，聽書也挺好的，巡捕司不如改行做茶館，掙得銀子保管不少，好歹也能把這屋子修一修，老人家骨頭總凍得

    疼?！?br/>
    時若聞微微一笑，隨他心意，講了個新故事:

    “成萬尋，隴右道秦州人，世代行商，家世顯赫。成家主管的商道，西至大漠，南連蜀地及吐蕃，北臨突厥草原，牽涉珠玉寶石、粟米禾苗、冶鐵煉金等諸多行當(dāng)。成萬尋自幼備受寵愛，幼年抓鬮時不抓算盤刀劍，偏抓了一塊驚堂木，成家便有意將他扶持為官，卻不料他對經(jīng)書典籍毫無興趣，反倒是對奇聞異志、傳奇故事很是著迷，原來那驚堂木不是公堂用，而是茶館用的。”

    “成家倒也無所謂，便由著他性子來。商人嘛，走南闖北，消息靈通，何況是成家這種大門閥，其間更是有無數(shù)傳奇故事，每年成萬尋最期待的，便是除夕夜舉家歡慶之時，聽一眾叔伯講故事，從神鬼志異到江湖紛爭、從文人雅客到綠林豪杰，成萬尋鐘愛于一切傳奇。”

    成萬尋，自然就是那跳脫的老人了，提及往事，他亦有緬懷，笑著道:“講得不錯，每年守夜困乏，全靠故事醒著?！?br/>
    時若聞朝他微一點頭，繼續(xù)說了下去:“成家世代行商，也世代習(xí)武，成萬尋更是成家年青一代的翹楚，僅十七歲便獨(dú)自掌管成家的珠寶生意，還習(xí)得一身高強(qiáng)武功。但其實成萬尋志并不在此，他自幼只是聽別人講故事，卻從未親眼所見，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這份渴望便越發(fā)深切入骨，到了他及冠那年，終于被允許親自北上草原，與突厥人打交道。”

    “成萬尋當(dāng)時的任務(wù)，大致來講，是糧食換牛羊，當(dāng)時草原遭逢天災(zāi)，餓殍遍野，人與牛馬爭草而食，金帳王侯急的焦頭爛額。成家是商賈，這種大好商機(jī)不會錯過，成萬尋接到的第一個要求，便是盡力壓低成本，用最少的糧食換來最多的良駿，這并非什么難題，朝廷素來與突厥交惡，而有資格和實力做這筆交易的商家并不多。出發(fā)前，成萬尋意氣風(fēng)發(fā)，”時若聞話講到這兒，成萬尋卻忽的打斷他，笑著道:“你這捕快盡胡扯，我哪那是意氣風(fēng)發(fā)，明明是意興闌珊，我那會以為突厥人壞得要死，若非家長嚴(yán)令，我才不愿意送去這救命的糧食。”

    說罷，他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喉嚨，笑著道:“你這娃兒不會講，還是我自己來吧?！闭f罷，也不管時若聞，自顧自地朗聲道:“姓成的意興闌珊，從隴右到突厥的那段路上，心里時時刻刻想的都是怎么抬高價錢，恨不得多死幾個突厥人才是?？蛇@一到了草原上，姓成的就受不了了。偌大草原走了兩天兩夜，連個有力氣說話的牧民都找不出來，成家的馬到了草原上，連塊像樣些的草場都沒有，還得吃自己帶的草料。我心里堵得慌，騎著馬四處走著，忽的馬蹄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險些摔下馬來，低頭一看，嘿嘿，”

    成萬尋笑了笑，眼神卻悲涼:“原來是個五六歲的小娃娃，穿著粗衣爛衫。我那馬是大宛名馬，踩死個餓壞了的孩子還不是輕而易舉，可這不算什么，我把這孩子翻過來一瞧，你們猜怎么著？”

    成萬尋聲音猛地變得尖銳，厲聲喝問道:“你們猜怎么著！”

    沒人答他。

    成萬尋又笑了笑:“那孩子嘴里咬著一截枯草，指甲縫里全是泥。我的馬踩死他的時候，他正刨土找食呢。姓成的沒見過世面，嚇得連發(fā)了三天高燒，夢里都是漫天的荒草，第四天終于燒退了，金帳和成家的生意卻也做完了，姓成的一番跑，其實什么都沒做，就只是踩了個不知道姓名的小孩兒，造下殺孽罷了。”

    “我從那回起，就總想這再去一趟突厥。以往聽故事，聽過不少和突厥有關(guān)的，大多都寫突厥人都是無惡不作，好似偌大草原養(yǎng)出的除了駿馬，就只有惡人了。那一年之前，我雖深知突厥人亦有老幼婦孺、生老病死，但卻更覺得突厥人都該死?！?br/>
    “那一年我又去了三次突厥，后來越來越熟，就干脆從家里全盤接過生意。后來還結(jié)識了突厥金帳的三皇子，三皇子這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天天想著把自己老爹搞下臺，自己做大王。有一天他跑來和我說:‘你幫我把我爹搞掉，我做了大王，保你榮華富貴。’我尋思著我躺床上吃老本天天也能榮華富貴，哪里用得著把腦袋別褲腰帶上造反？三皇子見這個說服不了我，就又和我說:‘等我當(dāng)了大王，一定和你們皇帝交好，有生之年絕不南侵’，還說要找機(jī)會永修和睦，到時候兩地邊關(guān)再無戰(zhàn)事。”

    “我覺著這主意不錯，兩個人一拍板就定了。后來的十幾年，我用成家的資源扶持他，讓他一步步坐上突厥金帳可汗的位子，親眼看著他寫下休戰(zhàn)的旨意，親眼看著使節(jié)交換國書，我尋思著成家的馬車這下再不會踩著孩子了。”

    講到此處，成萬尋忽的閉上了嘴，懶洋洋躺在囚室的石床上，再不想說什么。

    而時若聞適時接上他的話，笑著道:“成萬尋本是好意，卻不料三皇子繼位后的種種舉動只是掩飾，突厥金帳的最重目的，還是南犯中原，占我河山。太宗神武二年，突厥精銳偽裝成使節(jié)團(tuán)奇襲邊關(guān)，一日之間連破數(shù)城，危及中原腹地?！?br/>
    書生丙驚叫一聲，詫異道:“當(dāng)初引發(fā)燕云劫的，原來是你成萬尋！朝廷查封成家，原是這個理由?！?br/>
    成萬尋倒是不客氣，嘿嘿一笑，高聲道:“過獎過獎?！敝皇撬捳Z間那些無奈，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時若聞笑著道:“成萬尋被人利用，自覺愧對天下，但他一手操辦的，由成家出力為突厥所籌劃的情報網(wǎng)已經(jīng)滲入中原，且早就失控，后來燕云劫被合力停消，這些暗線卻潛伏起來，成萬尋也因此被囚于雷澤?！?br/>
    成萬尋哈哈一笑，枕著手臂滿不在乎道:“姓成的也想開了，當(dāng)初的事情錯則錯矣，但能補(bǔ)救的也都做了，剩下的我心有余力不足，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好了。不過姓時的小子，你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堆，我也沒聽出來有什么可用的籌碼？”

    這話沒錯，成萬尋當(dāng)初得知突厥南下之后，第一時間便投案自首，協(xié)助朝廷稽查成家及一應(yīng)布置，后來自愿入雷澤，換句話說，能問的巡捕司早就問過了，時若聞講的天花亂墜，成萬尋卻真無話可說。

    但時若聞卻只是背過手去，平靜道:“成萬尋入獄四十年，自認(rèn)有愧，對巡捕司的疑惑從來都是有一說一，唯有牽涉如今已成煙云的成家時，往往閉口不言，追其用心，無非是想為因他而破落的成家留些底子。”

    成萬尋悠悠地嘆一口氣，“雖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可我這敗家敗的太過，總歸得留點什么東西才是?！?br/>
    “不錯，”時若聞繼續(xù)道:“成萬尋在投案自首前，清理了某些地方的布置，給后人留了些根基。當(dāng)初北邊大亂，中原動蕩，碧落樓并沒查出來，再后來，也只能放棄。這一節(jié)無可厚非，但不巧，當(dāng)下還真就需得成家主勞心，想一想這些舊事?！?br/>
    “難難難，”成萬尋摸著胡子笑著道:“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見諒見諒?！彼⒉粏柺呛问拢侵毖酝?，足見其態(tài)度。時若聞并不著急，笑著道:“若是成家主知曉我來意，想必不會這么說?！?br/>
    成萬尋倒是好奇了，坐起身來趴在鐵窗上，笑著問道:“你這小子，從一進(jìn)來就賣關(guān)子。想來若是要你從商，一定要把客人耐心都耗盡。不過姓成的好心，教教你，顧客若是沒了耐心，或者發(fā)現(xiàn)商人以次充好，那可就壞事了。說罷小子，什么大事？”

    時若聞瞧瞧攥緊手掌，竭力使自己平靜，卻總有些力不從心，顯得稍有緊張。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沉聲道:“今日來此，請諸位幫巡捕司一件忙?！?br/>
    韓雪衣陰惻惻笑了一聲，譏諷道:“穆關(guān)陵穆指揮使手段高明，看遍人心，有什么是他老人家解決不了的？在雷澤的諸位，心機(jī)加在一起，只怕抵不過穆指揮使半點謀劃吧?！?br/>
    她本是巡捕司中人，此時譏諷起來倒是毫不留情，有位聲如鶴唳的中年男子笑著附和道:“韓捕頭此言有些過激，但穆指揮使為人善于謀劃確實是不假，江湖人雖只知道穆關(guān)陵武藝奇高，鮮有敗績，卻有意無意忽略了他也曾學(xué)過兵法謀略，若不是武夫，也定然是位大才?！?br/>
    韓雪衣譏諷似的冷笑一聲，卻也沒有反駁，只是冷聲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穆關(guān)陵心思陰沉難測，騙人的話從他嘴里講出來反倒比真的都真了，我勸諸位捂住耳朵，省的上當(dāng)受騙?！?br/>
    成萬尋入獄幾十年，哪里認(rèn)得韓雪衣，不過也聽到些只言片語，知道些零碎的事情，他嘴閑不住，笑著道:“你這女娃倒真有趣，就是這性子得改改。穆關(guān)陵早年在金陵和姓成的還喝過酒打過架，要我說，是個好漢，只可惜性子有毛病，太直率太固執(zhí)，也不知怎的，還能做巡捕司指揮使，我都有些懷疑般若劍閣已經(jīng)亡了。”

    時若聞對此不做感想，也不發(fā)聲，只是提醒道:“韓捕頭畢竟曾是巡捕司中人，她的話諸位可以信，這是諸位的自由。但我也要請韓捕頭細(xì)細(xì)聽著。”

    說罷，他沉聲道:“我知道諸位對我頗多芥蒂，對巡捕司大多不滿，”說到一半，那聲如鶴唳的中年男子截口道:“并非對閣下有所芥蒂，只是閣下始終吞吞吐吐地吊著我們胃口，始終不是應(yīng)當(dāng)?！?br/>
    時若聞面露歉意，微微躬身道:“并非我耍性子，實在是我也有些不敢說。”

    有個囚室凄厲地喊了一聲:“妄論！”

    時若聞微微點頭，“確是妄論?！闭f罷向一眾囚室拱手行禮，沉聲道:“紫泉宮勾結(jié)外族意欲謀反，請諸位相助?！?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