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站著一個大漢，又黑又蠻，正在敲鑼大喊。
木樁上拴著一頭黑鬃毛大牙豚，冰冷的鎖鏈勒得它發(fā)出低沉的吭吭聲。
這頭妖獸的頭顱已經(jīng)開裂多次，傷口反復(fù)結(jié)痂的印跡非常明顯。它身上一道道的鞭痕已經(jīng)發(fā)腐，兩眼渾濁泛著膿，向外突起的鼻子上全是豁口，下面兩道沖天的大牙已經(jīng)斷裂。
狼狽的黑鬃毛大牙豚喘息著，帶紅的唾液順著顫抖的前肢往下流。
壯漢看到觀眾聚集得差不多了，嘿嘿笑著放下鑼，取出一柄尖利的鋼叉。
“看清楚了??！”
他面對奄奄一息的黑鬃毛大牙豚，瞪圓了眼睛大喊。
“向左！”
壯漢滿是爛泥的鞋底長出螞蟻大小的兩個字，順著木樁爬行鉆進(jìn)鎖鏈里消失不見了，場子靜了下來。
觀眾們面面相覷，等著稀奇事的發(fā)展。
突然之間，鎖鏈自動攥緊，把那黑鬃毛大牙豚狠狠拉到左邊。
“吭——吭——”
痛苦的妖獸險(xiǎn)些摔倒在地，叫聲越發(fā)慘厲。
觀眾們沸騰了，個個拍手叫好。
壯漢舉起鋼叉就朝黑鬃毛大牙豚猛刺，扎得它滿地打滾。
“向右！”
又有兩個螞蟻大小的字繞上鎖鏈，這回又把黑鬃毛大牙豚拽到右邊，直直懟上那把銳利的鐵叉。
妖獸越是撕心裂肺，觀眾們越是興奮難當(dāng)，有些年輕氣盛的也沖上去猛踹幾腳。
“小白阿爹，他們好可怕啊嗚?！?br/>
李太玄皺起眉頭，捏著茶杯嘶嘶沉吟蛇咒。
“咦！”
剛剛還耀武揚(yáng)威的壯漢忽而直挺挺站定，接著雙腿開始打絞，舉起鐵叉左撲右閃把自己搞得暈頭轉(zhuǎn)向。
觀眾們起哄，要黑鬃毛大牙豚拱壯漢。
李太玄看著他這副傻樣，不由得哈哈大笑出聲。
結(jié)果一發(fā)不可收拾，少年笑得狂飆眼淚，上氣不接下氣。他身體一陣抽抽，只能夢拍胸脯順氣，可是越控制哈哈得越厲害。
“小白？”
李太玄搖頭晃腦，迅速抖落一些銅幣在桌上，收拾起包袱要跑路。
“啊哈哈，啊哈哈不知道中了啥啊哈哈?！?br/>
李太玄剛站起來，身體猛地前傾，兩腿不聽使喚一溜煙小跑下樓。
他邊哭邊笑的樣子給客棧里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少年跑出好遠(yuǎn)，山羊胡掌柜才沖出去朝那背影大喊——
“少爺錢給多了??！下次送你兩碟花生米！”
說罷淺淺一笑，回他的“三點(diǎn)水”繼續(xù)招呼客人了。
少年一個急剎，倏忽轉(zhuǎn)彎。
“小白你終于瘋了嗎？”
“啊哈哈怎么辦啊哈哈好像是啊哈哈。”
李太玄笑得臉皮痛，卻是很爽快，自己好久沒有這么放肆地跑過和笑過了?；秀遍g他看到一道白發(fā)黑袍的身影，腳下又是一個趔趄跟著去了，那是小時(shí)候在夢里遇到過的“呼嚕?！崩先思遥?br/>
他打翻了自己的面條，最后送了一個定字。
上階詩人，少年有這個印象。
“那我該不該拋棄你呢啊嗚？”
“啊哈哈你敢啊哈哈?！?br/>
李太玄就這樣一路小跑，直到汗流浹背再也接不上氣，雙腳才終于肯停下來。
這時(shí)青天白日已成了火燒連云。
只聽得虛空飄渺處傳來一個樂呵呵的“定”字，狂笑的少年動彈不得，唯有兩行眼淚簌簌往下掉。
他委屈啊，老人家咋老跟年輕人過不去呢？
“小白！”
妖刀震動起來，金色氣焰一躍而出，挺著肥嘟嘟的肚子把少年從頭撞到尾。見他不動也不說話，小酒靈急得直冒眼淚花，繞行一陣別處兩只手來要去拿錢袋。
“不行啊，手太短了啊嗚。”
金色氣焰想學(xué)這一招拿錢跑路未果，只能乖乖依附在錢囊上，它瑟瑟發(fā)抖帶動布袋一起變成小透明。
小東西學(xué)習(xí)能力強(qiáng)，動手能力差一點(diǎn)，腦子是真的精啊。李太玄心想著，心里是五味雜陳，也不知道這法術(shù)什么時(shí)候能解開。一人一妖怪就這么傻兮兮呆著。
這是一個道路寬廣的十字路口，東北方向有一顆巨大的榕樹上面掛著一些白綢，粗壯的干上開了個大洞。
再朝遠(yuǎn)處看是一些人家，白墻青瓦冒著裊裊炊煙。
李太玄站得頭昏眼花，全身又痛又算，還得忍受時(shí)不時(shí)走上前來看熱鬧的男女老少。大家端著碗吃飯的吃飯，背著手散步的散步，有些小娃兒直接上手抱住他的腿一臉崇拜喊大哥。
人們念叨著‘大茅公罰弟子呢’，來來回/回只差給他拿筆畫下來了，這光景一只持續(xù)到夜幕降臨。
一只黑鴉突然落到枯樹上，大聲驚叫。
人們紛紛散開朝自家走去，很快又有男丁提著燈籠出來掛在屋檐下，光照亮門上白紙寫著的“止”上。他們把雞鴨和小獸趕進(jìn)樹籠里，放置在字下，回屋后緊鎖門窗。
黑鴉叫得更厲害。
李太玄汗毛倒豎，心神不寧，因?yàn)槟_下在震動。
遠(yuǎn)處滾滾灰云吐出一陣陣的狂風(fēng)席卷而來，像是幾十條鞭子打得門窗劈啪作響，驚恐的雞鴨和小獸拼命竄動。
振幅越來越大，天地間突然迸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吭吭”聲，幾十頭黑鬃毛牙豚直逼而來。粗壯的蹄子過境，踏陷地面又撲上土墻，又刨又撞要沖開人們的家門。
有幾頭成功了的大牙豚流著哈喇子找食物吃，看到門下有樹籠，吭吭兩聲埋頭撞了上去。
只見門口那個“止”字浮出，凌空消散后化作結(jié)界，一瞬間把家宅籠罩起來。
大牙豚因阻力翻倒在地，掙扎著又站起來，繼續(xù)往里闖。
一時(shí)間天旋地轉(zhuǎn)，妖風(fēng)掀開了若安城的另一面。這里白天祥和安定，到了晚上卻有各路妖精鬼怪作亂，而這十字路口更是陰邪必經(jīng)之地。
“吭吭——”
有一頭腳下滿是爛泥，耳朵有鐵叉印的大牙豚看到李太玄，猛蹬粗壯的后腿嘶鳴而來。
“小白，我怕！”
李太玄全身震顫，是在硬逼體內(nèi)的韻律沖破‘定’字。
就在妖獸尖利的牙齒扎入小腹的瞬間，少年痛得悶哼一聲終于能動，迅速翻身鉆入榕樹洞里。
他一手捂住鮮血直冒的傷口，一邊嘶嘶沉吟蛇咒，只見地上沙石纏繞著老根堵上洞門。
“吭吭——“
大牙豚狠狠撞擊幾次不破，在外游蕩一陣后離開了。
李太玄全身的冷汗這才散了些，輕輕拍了拍錢袋道。
“沒事，安全了?！?br/>
金色氣焰一躍而出，照亮這密閉而又相對安全的一隅，見它家小白受傷了直想哭。
“小白，我們好像很容易死的樣子啊嗚?！?br/>
“你手都還沒長齊呢，別老說死字。”
少年摘下軟木塞，倒了一些酒在傷口上，神經(jīng)也放松了許多。他靠住沿壁，抱著金色氣焰到懷里，等呼吸調(diào)勻之后認(rèn)真道。
“我們只是到了一個不了解的環(huán)境，所以會害怕會慌亂，只要熟悉就好了?！?br/>
“啊嗚?！?br/>
外面是天旋地動，里面是一人一怪相依偎。
李太玄為了哄小酒靈，開始講一些妖精鬼怪的故事，把小東西逗笑了，自己的睡意也來了。
“小白？”
小酒靈感覺到李太玄的聲音越來越弱，仰頭瞪圓了眼睛看，發(fā)現(xiàn)他還在呼吸也就放心了許多。
“啊嗚？”
空氣中浮起一股淡淡的竹葉清香，引得小酒靈跳下來，在樹洞里嗅啊嗅了好半天。它鼻孔開開合合，最終停在一方沙石上，眨巴眨巴眼。
“小白，是青青的味道啊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