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千里之外
從渭城回來,楊悅心情不佳。送別總是傷懷,更何況楊豫之將去的地方,可謂生死難料。進了大內(nèi),直往咸池殿去。
楊悅的金魚符已制好,金魚袋十分顯眼地懸在腰間。一路進來,各道守門內(nèi)侍,殷勤地向她笑著點頭,放她徑自進去。[bsp;咸池殿中。
趙王李福跟曹王李明已開始上蒙學(xué),不在。只楊貴妃正百無聊賴的坐在殿中。
看到楊悅進來,楊貴妃笑著迎上去:“悅兒有些日子沒來咸池殿,怎么就不來看看師父?”又見楊悅似乎心情不佳,關(guān)心地出言問道:“悅兒臉色怎么如此不好。是不是病了?!边呎f著拿手去摸楊悅的頭。
楊悅強打起精神來,搖頭說道:“沒有。只是剛送走一個朋友,有點累了。聽說師父找我,不知何事?”
“嗯,河北道軍中有人來。愔兒來了書信,有一封是寫給你的?!睏钯F妃回過頭,招呼宮女將書信拿來。
“寫給我?”楊悅有些意外,想了想又覺得正常,怎么說她與李愔兩個人都是很好的朋友。
從宮女手中接過書信,打開來看。卻只有兩個字:“想你”。
楊悅不由一怔。這算什么?情書?
然而此時,卻恰好撥動了她內(nèi)心深處的一根弦。
這些日子為了楊豫之的事兒奔波、著急、傷痛??吹竭@兩個字,竟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想一想,最親近的三個兄弟。上個月送走李愔去了河北道;今日又送走楊豫之去了安西督護府;尉遲洪道進了和尚寺;而自己又要周旋在這個膽顫心驚地宮中,唯恐稍有不慎便被李世民發(fā)現(xiàn)。而且李世民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怪,自己這些日子為了楊豫之的事兒,難免會露些痕跡……過去那種無憂無慮的快樂日子,似乎一去不復(fù)返了,真讓人懷念。
楊貴妃看到楊悅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不免好奇地問道:“上面寫了什么?”
楊悅忙折起書信,強笑了笑:“沒什么?!?br/>
“沒什么?你都快要哭了,還說沒什么?”楊貴妃狐疑地說道,“是不是愔兒又惹你生氣,要不要我寫信罵他?!?br/>
“真的沒什么?!睏類倢欧湃霊阎?。與楊貴妃閑話一會兒,找了個借口盡快離開。
從咸池殿出來,楊悅沿北海池北沿慢步,坐在當(dāng)日與李愔一起談天的地方,靜靜出神……
鐵鎖重甲,全身武裝,負(fù)箭八十支,背重弩,手持陌刀,腰跨橫刀,糧袋滿載。
近二百人正在急步行軍,目標(biāo)是百里外的茂山,行軍要求只要兩個時辰……
這隊人馬極不齊整,行不到一半,只剩百八十人。再一半,剩四十人左右,按時到達目的地的不過三十人而矣。
一路上有騎兵駿巡,無人敢偷懶作弊。
目的地設(shè)在一個半山腰中,山腰上有一個寬敞的平臺,能按時到達平臺者,被編入隊中。
平臺另一側(cè)則是兩個靶場,弓、弩各一。兵員分作兩隊,一隊入弓靶,一隊入弩靶。
弩靶遠二百三十步,弓靶一百六十步。鐵弓足有二百四十斤,弩重一十二石。
兩隊人引弓射靶,每人射四支箭,能中二支或以上者,入左隊,不能中者入右隊。
然后再互換靶場。同樣箭能射中二箭及以上者,編入隊中,其余淘汰。
如此嚴(yán)格的選兵,還從未見過。被淘汰者十分失望,坐在一旁不肯離開,望著被選編入隊的同伴,露出羨慕之色。
順前山腰的平臺上方,也是一個平臺。不過那個平臺要比下面的平臺小了許多。臺上坐著一個中年將軍,三縷胡須黝黑,精力充沛,十分威武。他的身后站著幾個年輕的副將。皆玄甲重鎧,身體挺拔,精神抖擻。
眾年輕副將中,有一個極為顯眼,身長肅立,與眾將一般矯健,卻更加英俊搶眼。
與眾將不同,他的腰間跨的不是橫刀,而是一把“破”劍。那把劍實在是太“破”,兩片木板合在一起便是叫做劍鞘,陋得實在不能再陋。與小將軍英氣勃勃的一身貴重玄甲相配,實在不大相稱,更顯出它的“陋”。
眾將向下看去,對下面平臺里的眾人,一覽無余。
中年將軍似是對眼前的結(jié)果極不滿意,端起身邊桌子上的茶水呷了一口,搖了搖頭。
英俊小將聽了他的嘆氣聲,問道:“江夏叔似是不滿意?”
江夏王慨嘆一聲說道:“自貞觀十年以來,基本沒有大的戰(zhàn)役。這些折沖府的兵將都疏于訓(xùn)練,兵力大不如前了?!?br/>
“何以見得?”英俊小將言道。
“若在以往,二百人中至少能選出一隊人馬?!?br/>
“一隊?”英俊小將似是十分吃驚,“五十人?這么多?”
“有比這更多的時候,選出兩隊,也有可能?!苯耐鯎u著頭,說道,“這些衛(wèi)士都是世襲的兵戶,雖然老子能打仗,兒子不一定就健壯?!苯耐跻贿呎f一邊回頭看了一眼英俊小將,似笑非笑。
英俊小將知道他在揶揄自己,不服氣地說道:“江夏叔,要不要我下去試射一下給你看看?!?br/>
江夏王忙笑著搖了搖頭:“這些天來,你專找最壯的健兒挑戰(zhàn),還不夠過癮么。莫要再下去搗亂?!?br/>
英俊小將停下步子,回頭一笑:“我不過說說而矣?!?br/>
“圣上對你們這些小犢子太愛護了。當(dāng)日圣上作戰(zhàn)出生入死,從不畏懼,卻從來不肯讓你們這些皇子去征戰(zhàn)。這次肯放你出來,定是你百般哀求……”
英俊小將嘿嘿一笑道:“別忘了我是被貶到軍中的?!?br/>
“貶?”江夏王站起身來,打了個舒張下看看,抬腿向山上走去,“我怎么聽說,有人想要‘將大唐文明傳遞四夷’”
英俊小將嘿嘿一笑,跟在他后面,向山頂走去。
……
“江夏叔,你就答應(yīng)我吧?!崩類肿吩诮耐趵畹雷谏砗?,嘻皮笑臉地說道。
“好好的果毅都尉你不當(dāng),當(dāng)什么火長?”江夏王無奈地說道,“你是嫌圣上對你的‘貶斥’還不夠低?”
李愔并不說話,只嘿嘿的笑:“反正現(xiàn)在還沒到正式打仗,等正式出征的時候,叔父不給我一個營的兵力,我可不依。”
“既然你想當(dāng)將軍,干嘛非要去當(dāng)這個火長?”江夏王回頭看了他一眼,奇道。
“嘿嘿,”李愔笑道,“我只是想看看如果不是靠著身份關(guān)系,我能不能升遷到現(xiàn)在的位置。”
江夏王冷“哼”一聲,笑道:“我看你是被那個丫頭慣了湯。不靠身份?你要真想從底層一步步往上熬,得建多少功才能達到?當(dāng)年圣上一出戰(zhàn)便是將領(lǐng)一軍,可不是什么火長。再說以你的身手和能力,當(dāng)這個都尉已綽綽有余,干嘛非要給自己找不自在。你不好好幫我選兵練兵,哪有那么多時間給你浪費?!?br/>
“反正還早,叔王給我一個月的時間,看我能不能從火長升到旅帥。再說了我從來沒有帶兵的經(jīng)驗,雖然這些日子跟著叔王學(xué)了不少,但總是經(jīng)驗尚淺。叔王交給我這個半吊子去練兵,真的放心?”
“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你自小喜好讀兵書,你府上那些衛(wèi)士沒事拿來被你操練,還不是經(jīng)驗?再說有蘇定方蘇將軍在,讓他教你,我有什么不放心?!?br/>
見說了半天,江夏王總是不許,李愔臉上有些悻悻,十分的掃興。
李道宗抬頭向遠處看了一會,想了想,自語道:“這個法子卻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你想盡快熟悉作戰(zhàn)的隊伍,真得深入下層才好了解?!?br/>
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李愔,說道:“怕了你了。給你十天時間,你如果不能從火長升到隊正,就別怪我不客氣。到時候我真得考慮是否帶你去打仗,免得成為累贅。”
李愔大喜,躍身空翻一個跟頭,大笑道:“好,一言為定。如果連一個隊正都當(dāng)不上,我還當(dāng)什么將軍”
“既然你想熟悉兵陣,先跟著蘇將軍到太行山里去練步兵。我還要到趙州去選兵,等我回來,你再跟我練騎兵?!?br/>
“怎么去練步兵,我想去騎兵隊?”李愔急道,“騎兵才是大唐的精銳?!?br/>
“不要小看步兵,一支好步兵,足以成為騎兵的克星?!崩畹雷诳戳怂谎?,正色道,“到遼東作戰(zhàn),不比草原。山地較多,只怕騎兵反不如步兵管用?!?br/>
“法曰:‘易地則用騎’,‘步兵與車騎戰(zhàn)者,必依丘陵、險阻’。正是這個道理。李愔謹(jǐn)尊叔父教導(dǎo)。”李愔忙斂了笑容,行禮說道。
“好了。知道你兵書讀了不少。你先去蘇將軍那兒去報到吧?!苯耐趵畹雷趽]了揮手。
李愔行禮別過江夏王,往山下走去。山下五百步遠的地方,蘇定方將軍正在點兵。
“等一下。”李道宗又喊住他。
李愔一愣,以為江夏王又反悔,剛想要找理由反駁。卻見李道宗從袖中抽出一封書信,說道:“差點忘了,宮中有書信來。應(yīng)當(dāng)是楊貴妃給你的信。”
“書信?”李愔一喜,笑道,“只有一封?”
“還要幾封?難道本王的使差是你的郵差?”李道宗沒好氣地說道。
李愔接過書信見果然只是母親寫的,不見楊悅的回信,臉上不由掛滿失望之色。
李道宗戲道:“難怪人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你還沒有娶那丫頭,沒見到那丫頭的書信,只看到母親的書信,竟然沒有一點喜色。”
李愔尷尬一笑:“誰說我沒有喜色,我高興得很?!?br/>
“嘿。真不知你是為了那個丫頭才想打仗,還是真想打仗”
“自然是真想作戰(zhàn)我要做一個英雄,像父皇一樣的英雄。”李愔大笑著拿了書信走開。
“像圣上一樣。”李道宗眼中充滿了笑意,“嗯,說得好,有志氣?!?br/>
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山腰處的馮文瓚,招手讓他過來。
“江夏王?!瘪T文瓚走上山頭行禮說道。
“你去準(zhǔn)備一下,跟蜀王一起去蘇將軍那兒報到?!?br/>
“蘇將軍?”馮文瓚奇道,“蜀王不是要跟將軍去趙州么?怎么又要跟蘇將軍去山里?”
“嗯。蜀王想先去學(xué)習(xí)步兵練法?!崩畹雷谡f道。
沉吟一下,突然問道,“你是圣上百騎中的驍將,為什么圣上特意派你跟蜀王到軍中?”
“蜀王被貶為果毅都尉,圣上派禁衛(wèi)親自督察?!瘪T文瓚忙行個軍禮正色說道。
說完又笑了笑,言道,“圣上不過是派我來保護蜀王。要不也不會派我來,圣上知道我跟蜀王關(guān)系好,蜀王真要有什么怨言,我定然也不可能上報?!?br/>
李道宗眼中閃過一道笑意:“好。你明白就好。蜀王要去蘇將軍軍中,你跟他一起去吧?!?br/>
馮文瓚點點頭,忙回營中去牽馬。
“哈哈哈……”半山腰突然傳來一陣笑聲。馮文瓚回頭去看,見是蜀王。
李愔看了楊貴妃的書信,信中數(shù)落他不要為難楊悅,楊悅不肯嫁給他,自然有她的難處……說楊悅看了他的書信哭了,李愔心中卻樂開了花。
“你肯為我哭,你到底還是喜歡我?!崩類謽酚^地如是想,縱聲大笑,“你心中一定也想我。等著我,我一定會做一個英雄……”
不過,真實的情況與李愔的想法卻有些偏差。
楊悅默默地坐在假山石上,靜靜出神。
想的卻是楊豫之,她發(fā)愁楊豫之到了安西都護府,是否會受到郭孝恪的報復(fù)。
李愔那里沒有這些擔(dān)心,自然也不用她多想。
李愔明義上雖然是被貶到軍中,實際上是他自己的要求。那晚在這個地方,二人的談話尤言在耳。雖然李愔說要當(dāng)一個英雄,然后要求到軍中去。但楊悅知道他一向有隨軍征戰(zhàn)的想法。當(dāng)日在蜀王府中談起遼東之事,不只李愔,還有尉遲洪道,包括李貞,還有她自己,都高昴地唱著軍歌,想去遼東出戰(zhàn)。還說過要將大唐文明傳遞四方……
“你怎么坐在這兒?!蓖蝗簧砗笠粋€聲音,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第134章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