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飯……飯飯……”

    “老公，你看你看，我們兒子會說話了?！蹦赣H激動地扯了扯父親的衣角。

    父親眉里帶著笑意，卻是嫌棄道：“第一句居然不是爸爸……”

    母親拍了拍父親的腦袋瓜，嗔笑道：“小翎冬才多大……”

    可是，卻又笑嘻嘻望著小翎冬，笑道：“乖，翎冬，叫媽媽……”

    陸翎冬茫然望著母親。

    這時，父親又搶過母親的位置，拋開先前的嫌棄，笑道：“乖乖，先叫爸爸……”

    陸翎冬又茫然低著頭，小腦袋瓜子在思索父母話語的意思，皺著眉。又低下頭把玩手上的塑料小黃鴨，咿咿呀呀道：“飯飯，飯飯……”

    父母有點失落，但興奮未減半分。

    尤其是父親，大言不慚向母親炫耀：“你聽，我們兒子肯定想叫爸爸，只是發(fā)錯音了……”

    察覺到自己的意思被某個不要臉的人曲解，小小的陸翎冬急得抬起細肥的小短手，焦急重復：“飯飯、飯飯！”

    “唉！”父親還如沐春風笑了。

    小翎冬委屈極了，吸了吸鼻子，一扯嘴角，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震得父親耳膜都快炸了。

    “乖乖，不哭不哭……”父親把自己抱起，拍拍后背，站起來走動，細聲細語哄著。

    委屈快壓下的時候，又聽到一句：“不就叫了一句爸爸嘛，咋激動到哭了呢……”

    被厚顏無恥到的小翎冬，又委屈了起來。

    ……

    “東西帶了嗎？鉛筆盒、課本、小本子……”

    母親焦急地望著小翎冬，讓他再檢查一下書包。

    小翎冬眨了眨漆黑而有神的眼睛，伸出細長白皙的手指數(shù)了數(shù)，奶聲奶氣道：“鉛筆、鉛筆芯、橡皮擦、課本都帶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獨自上學。

    母親緊張是正常的。

    某個父親坐在椅子上，拿著報紙掩蓋自己的緊張，故作鎮(zhèn)定道：“兒子都大了，幼兒園離這里又不遠，走幾步就到了……”

    結果卻換來母親用力的一瞪，嗔道：“我們翎冬才四歲多，你咋就沒心沒肺了！”

    父親抬高報紙，遮擋母親的怒火。

    “報紙都拿反了！還說不緊張?！?br/>
    父親尷尬地轉了一圈報紙，咳嗽了一聲：“男孩子嘛，磨煉一下總不會錯?！?br/>
    “嗯?！毙◆岫刂攸c了點頭，雙手用力扯著書包上的肩帶：“翎冬可以的！翎冬是男孩子！”

    母親還是不放心，擔憂道：“萬一被人販子抓走呢？我們翎冬那么可愛……”

    “他敢！”父親收起報紙，似想到了那個畫面，一副恨不得撕了人販子祖上十八代的模樣。

    小翎冬疑惑摸了摸腦袋，抬頭看了看時鐘，朝還在擔憂的父母說道：“爸爸媽媽，我出發(fā)了……”

    然后推開大門，邁著小短腿離開了。

    “兒子等等，你水壺還沒拿……”

    拿了水壺，一路上還是沒想象中安慰。

    小翎冬早就發(fā)現(xiàn)躲在身后、偷偷摸摸的父親了。一股不被信任的感覺讓小翎冬嘟起嘴。

    本來還想著早一點到學校的他，打算好好整蠱一下父親。

    于是便繞遠路摘摘路邊的小黃花，踏踏水坑，故意扯著貓尾巴。扯貓尾巴的時候似乎聽到背后吸氣咬牙的聲音。

    小翎冬覺得無聊，不好玩，這才乖乖走到幼兒園。

    回到家自然被父親喝斥，說不能欺負路邊的小野貓，臟！

    ……

    轉眼過去，陸翎冬已經小學四年級。

    這次期末考又考了一個好名次。

    父母臉上多了幾道皺紋，發(fā)絲多了幾縷雪?？墒切θ菀琅f慈祥：“這次想要什么獎勵？”

    陸翎冬眨了眨眼睛，那模樣可愛極了。

    “我想要小說。”陸翎冬坐在餐桌上，扒著飯道：“老師說要增加閱讀量?！?br/>
    然后，陸翎冬收到了一整套世界名著。

    雖然是學校要求的書籍，但陸翎冬還是讀的津津有味，沉浸在故事里。

    因為翎冬還小，所以，書籍買的是孩童版，語言簡潔易懂。一些暴力因素都刪減了。

    而這，讓陸翎冬體會到閱讀的興奮感。

    從那以后，他的語文成績就沒掉過班級前五，更是換來了許多小說。

    網絡小說蔓延的年代，陸翎冬早早就擁有一部可以看小說的手機，各個題材的網文他都喜歡。

    但他更喜歡指尖翻過散發(fā)的書香氣。

    一有空就纏著父母帶自己到圖書館玩。

    “經常帶他去圖書館，會不會影響視力？”母親有點擔心。孩子喜歡看書是好事，但看壞眼睛就不好了。

    “不好打擊他的熱情?！备笎垡彩前欀?，不知從何教育起，最后只能無奈道：“近視就近視吧，這個年代，誰的孩子沒副眼鏡？”

    母親砸砸嘴，委屈道：“我是心疼他，不到初中就把眼睛讀廢了……”

    只是，陸翎冬的眼睛比想象中耐操、爭氣，看了幾年書，視力還很正常?？赡芨级艑W跟朋友打籃球、體育課經常鍛煉身體有關吧。

    到了初中的時候。

    有一天，父母突然收到陸翎冬到警察局的消息，嚇得他們連忙請假到警察局了解情況。

    兒子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跡，看上去極其滲人。一直憋著嘴巴沒有說話，眼神已經死了。

    嚇得母親差點暈倒，好在父親及時扶住了她。

    “怎么了？有沒有受傷？”父親急切的目光沒有將陸翎冬拉出死寂的邊緣，還是警察叔叔解答了陸翎冬的情況。

    “他們學校一個女生跳樓，留給他一張紙條，他沒有受傷，身上的血是那個女孩子的?！?br/>
    見證，母親把罵人的話語咽回肚子里。

    擔憂著望著翎冬。

    翎冬還是一言不發(fā)，回到家也一樣。

    仿佛靈魂離開了身體，也不喜歡看書了。

    “我們兒子是不是早戀了？”母親心疼道，望著陸翎冬失魂落魄的樣子。

    父親也疑惑了，但沒有搖頭：“有這個可能，但他不開口，我不好揣測他的意思。如果是真的，可能會給他留下陰影……”

    母親焦急道：“可是，那個女孩留下的紙條說喜歡他……”

    父親擁抱著母親，摸了摸她的發(fā)絲，安慰道：“那是孩子們的事，他想談戀愛，只要不影響學習就行，我不介意的。”

    “你以為我是那種不開朗的家長嗎？”母親紅了眼眶：“我是心疼他，才多大就經歷這種疼痛……”

    “帶他去醫(yī)院又不配合，還要去學?！?br/>
    父親撫摸著母親的發(fā)絲，也有點難受：“我們能做的都做了。昨晚我跟他談過話，剩下的就交給他吧，我們的兒子，可比想象中堅強多了?！?br/>
    “嗯……”

    那一年，父母多了許多愁，連帶著發(fā)絲染起細而密的雪。

    又過了幾年，到了讀高中的時候。

    “都這么高了……”初二后，陸翎冬的身高極速蹭蹭蹭的拔高，已經高了母親兩個腦袋。

    “兒子啊，高中要好好學習，有喜歡的女孩子就大膽去追，爸媽沒那么死板。”父親收拾著行李，在一旁說道。

    聽到父親這般調侃，陸翎冬紅了臉，顫顫巍巍道：“才……才沒有呢……我會好好學習的?！?br/>
    可是，父親卻是一副我懂的表情。

    母親還在收東西，生怕翎冬收少了行李：“真的不用我們跟過去嗎？”

    陸翎冬點了點頭，笑著說：“我可舍不得你們幫我擦這擦那的，東西又不多，我一個人搬過去就可以?！?br/>
    母親還想說些什么，卻被父親按住了肩膀。父親朝他搖搖頭，說道：“兒子長大了，這點東西他自己可以搬的?！?br/>
    “他才多大！”

    聽到這句話，陸翎冬尷尬地指了指自己，忍不住反駁道：“我已經高一了……不是小孩子了?！?br/>
    “你多大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子！”

    陸翎冬：“……”

    “好了好了，難得翎冬有這份心，就讓他自己去吧。”父親還在一旁勸解，卻換來母親更大的怒火。

    “他就是嫌棄我們兩個老家伙，不想帶到他學校丟人現(xiàn)眼?！?br/>
    陸翎冬那個冤啊，他真的不想累到父母。他高中宿舍是二人寢，還挺大。全部擦洗完回家，還不得把他們累到吃不下飯了？

    “我沒有……”

    “行了行了，你知道我們兒子不是那種人?！备赣H拍拍母親的手，在一旁勸解。

    離去前，陸翎冬拉著行李箱，在門前不小心聽到母親的話語。

    “我就是想多陪他一會而已，他還是第一次去那么遠的地方住，我能不擔心嗎？”

    “我知道，你要相信我們兒子沒我們想象中脆弱，前幾年那個女孩的事，他不也挺過來了？”

    “哼，還不知昨晚是誰擔心到睡不著呢，咋今天就換了一個說辭？”

    父親嘆了一口氣，又道：“我確實擔心他，但也要放他去外面飛，他長大了，有他自己的打量，我們在下面，在他不小心跌落的時候接住他就可以……”

    “總要展翅飛翔的?！?br/>
    陸翎冬的心猛然一酸，父母已經沒小時候年輕了。到了社會，自己還有幾年可以陪他們？

    這樣一想，內心就更難受了。

    他別開臉，抱著行李箱，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嚇到父母。

    “我會好好飛的?！?br/>
    陸翎冬笑道：“所以，等我長大好嗎？”

    再過幾年，只要再過幾年，就可以讓父母看到自己翱翔于天際的模樣。那個時候，你們就可以安心了。

    ……

    思緒逐漸拉回，記憶里父母的臉龐，比尸體上還要年輕幾分。

    一年多沒見，竟是白了半個頭。

    陸翎冬難受極了。

    早上那股無法描述的疼痛再次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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