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秦哥很有可能是怕我們一旦平靜下來就開始對他心生不滿，所以讓我們多做點兒事，讓我們忙起來，就沒有機會反抗他。

    我作為一個馬仔，在學(xué)校高三的學(xué)生們都即將去參加高考的那個空蕩，卻頂著大太陽在鎮(zhèn)上溜達，袖子里藏著鋼管，一方面隨時準備給跑出來的、不開眼的家伙一棍子，一方面又要提防條子來給我搜身什么的。

    原本應(yīng)該每天呆在家里、學(xué)校里兩點一線的侯洋，作為社團的紅棍，這一次也不得不參與“大搜捕”行動，至于葛軍祥，他繼續(xù)去了縣城搜橋洞……據(jù)說還要出入于乞丐混雜的垃圾堆旁邊與各個巷子內(nèi)，街角……秦哥誓死要把蔣濤搜出來才肯罷休。

    最開始，我覺得秦哥這純粹就是沒事找事，因為蔣濤完全有可能已經(jīng)找個機會和他的幾個弟兄們竄上出市區(qū)的長途車出市區(qū)了，他們既然是混子，完全可以去外頭偷竊、搶劫過日子。

    更何況，那個時候火車票還沒有實名制，他們也可以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直接偷了幾張票，蒙混過關(guān)，登上某一班列出出省。

    就算半路被趕下車，也可以該跑到哪里就跑到哪里，那邊說不定是一番新天地。

    但當(dāng)我聽了馬擎空和邢天明的訴說之后，卻覺得秦哥的做法還有些道理。

    邢天明和馬擎空事先就躲了起來，由于這倆家伙之前被開除的事情并沒有通報全校，也沒有走完必要的程序，所以雖然邢天明卷了鋪蓋走人，馬擎空也很久沒去上學(xué)，但他們的檔案還在，所以這兩個人居然直接躲回到了銘德校區(qū)之內(nèi)。

    邢天明和馬擎空告訴我，蔣濤根本就沒有外逃的膽子，他膽子相當(dāng)?shù)男?，否則也不會被收了老窩也不敢直接收秦哥的地盤，他只不過就是個沒有用的小混混而已，所以他這段時間八成還在縣城內(nèi)。

    而且馬擎空悄悄告訴我說：“我知道有個地方，說不定他們就躲在那邊?！?br/>
    我說：“什么地方？”

    馬擎空說：“蔣濤以前是農(nóng)村來城里打工的，但是不學(xué)好，跟著混子們到處亂跑，我那時候也不學(xué)好，跟著他們一起。后來我們幾個把欺負人的包工頭給打了，那工地也因為資金緊張停了工，最早的時候蔣濤沒地方住，也不想回村里去，就在那廢棄工地最角落的一間工棚里安身，而我，那時候不愛回家，不愛讀書，晚上除了住酒吧網(wǎng)吧就是到處亂跑，沒錢了我也會去那邊。后來工棚拆了，但那里還有廢棄的一間磚房，原來本來是像建一個什么小區(qū)還是什么的，先就給弄了個值班室出來，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我可以給你指路?！?br/>
    我還真沒想到蔣濤還有這一段歷史，實際上大概每個混子都有心酸歷史，但在外人面前卻總是要把自己描述的有多厲害多厲害。

    蔣濤的那一撮黃毛就可以證明這種心態(tài)的存在。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所有能告訴的人，我、葛軍祥、霸王龍、司馬凌海、鄭全虎、侯洋、駱明和張毅，幾乎所有能找到的人都找上了，只是唐默、王臻他們并沒有來。我們帶了幾個小弟，直接撲向那一處工地。

    那工地就像是城鄉(xiāng)交界地帶的一塊傷疤，這里和我們學(xué)校的那些工地不一樣，和縣城那些大規(guī)模動工又大規(guī)模停工的地方也不一樣，那些地方都是推平了，要不就是初具規(guī)模之后才停下來的，要不就是已經(jīng)開始二次動工了。而這里，根據(jù)馬擎空的訴說，是剛剛刨土沒多久就開始停工了，到處坑坑洼洼，還有一些爛磚頭和泥沙。也不知道停了多久了，如果馬擎空說的沒錯，這里應(yīng)該廢置了至少五六年。

    這些坑坑洼洼的地方，甚至還長出了沒過膝蓋的雜草，雜草之間都是垃圾，我們過去之后就看見了那個爛磚房，外頭還有沒砌完的水泥。

    真的不知道當(dāng)初包工頭和設(shè)計師們是怎么想的。

    不要覺得奇怪，小城在那個時候真的很多這樣的地方，誰都想投資房地產(chǎn)，但是很多人卻根本是不自量力，最后自己吃了虧，甚至自己把自己給陷進去了，工程也停了，而且停的十分離譜，在什么時候挺的都有，建了多少都可以戛然而止。

    城市里的、縣城里的、小鎮(zhèn)上的，因為政府的干預(yù)還可以收回一部分，或者是重新規(guī)劃建設(shè)，這種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地帶的，卻往往被忽略了，而且這個地方停工的緣由，內(nèi)幕我們也弄不清楚，或許我永遠都沒辦法弄清楚。

    但不論怎么說，這個偏僻的地方，的確是非常好藏身的，那個磚房被垃圾和雜草掩蓋著，雖然可能又臟又臭，但是蔣濤這種吃慣了苦，腦子、神經(jīng)又比較大條的人，很可能能忍受。我們一撥人走進這里的時候，只覺得陣陣酸腐的味道撲鼻而來。首先忍不住的就是侯洋，他捂著鼻子破口大罵：“操媽咪的……這種地方是人住的么？那幾個家伙要真能藏在這里，那絕對是變態(tài)中的戰(zhàn)斗機?！?br/>
    我說：“行了，小聲點……”

    我們往前走了幾步，我讓所有人分散開過去，卻在這個時候，看見那個破磚房空洞的窗戶口有人探出頭來，我當(dāng)時嚇了一跳，但根本沒有任何遮掩的地方能給我躲避，那家伙顯然是看見了我，立馬縮回頭去。我趕緊說：“包抄上去，有人！”

    我們一群人立刻形成了一個圈，圍住了那個磚房，我和侯洋大著膽子走了進去，磚房里頭，地上用編織袋鋪出了幾個“床位”，有三個人在房間里，其中一個手里握著半塊磚頭，但人卻靠在墻角，瑟縮發(fā)抖，還有兩個，根本沒有逃跑的意思，他們都躺在編織袋上，其中一個人的手臂上傷口結(jié)痂了，但是腿上卻已經(jīng)開始潰爛，另一個人翻了個身，沒看我們。他躺的編織袋上還有濃得發(fā)黑的血跡。

    整個磚房里雖然是通風(fēng)的，但依然臭不可聞。

    方便面袋子丟的到處都是，一邊放著一個大臉盆，臟污破爛，里頭還有面渣子。

    那個手里拿著磚的家伙，看著我和侯洋，打著顫，說：“你……你們別過來，別過來，求求你們，放過我，我……我們已經(jīng)，我們已經(jīng)不行了，他們倆，他們倆快死了。”

    我說：“蔣濤在哪里?！逼鋵嵨倚闹蟹浅２缓檬?，我認出了眼前那個人就在那天上坡上還和我交過手，他拿著磚頭的那只手，手背上還有一道劃痕，但也許是因為傷的比較輕，這個時候看起來已經(jīng)長出了新的皮膚。

    那人不回答。

    我又說：“說！蔣濤在哪里，告訴我們，放你們生路?！?br/>
    “真的？真的？”那人說。

    我點了點頭，說：“說！”

    “他……他去那邊馬路對面小賣部買東西了，你們有仇，找他，跟我們無關(guān)，我們都是小弟……當(dāng)馬仔的……我的兄弟幾個都快要死了……我們……都……”他已經(jīng)語無倫次，不知道是因為難過，還是嚇得。

    我說：“怎么不去醫(yī)院？”

    那人說：“沒有錢……我們沒有錢……蔣濤沒收入了，我們也沒有錢了，我們連飯都吃不上，我們用那個臟盆子吃面，面里都是餿味……我們沒地方拉屎撒尿，就在草叢里解決，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洗澡了，就蔣濤前幾天買了一瓶礦泉水，我拿來給兄弟洗傷口，被他打了一頓，說……說我浪費……”

    我說：“即便是這樣，蔣濤都不肯去自首？”

    “自首？不能自首，我們殺過人，蔣濤背著案子呢……混黑道的，自首也是個死……”那人說。

    我很是心酸，不由得往口袋里伸手，想要掏錢扔給他們，可就在這時，司馬凌海忽然沖進來，一把拉住了我，說：“出來說話！”

    我嚇了一跳。

    司馬凌海把我和侯洋都拉到外頭，說：“想給錢他們是不是？”

    我皺了皺眉。

    “不能給，他們是蔣濤的人，死了的好?！?br/>
    我說：“可他們只是馬仔?！?br/>
    司馬凌海說：“蕭凌，你想過沒有，給了錢，他們?nèi)メt(yī)院，條子會不會追查這幾個傷的那么嚴重的家伙？如果追查，他們一旦把事情供出來，條子會怎么做。蕭凌，我們要積蓄力量對付秦天詠，這個時候不能節(jié)外生枝，咱們是混黑道的，不是做慈善的，你是不是在學(xué)校呆的有點兒太久了，這會兒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我怔了一下，最后卻只能嘆了口氣。

    侯洋也拍了拍我，說：“他們只求我們放過他們，咱們不殺他們，說不定他們能活下去?！?br/>
    我咬了咬牙，只好說：“蔣濤去對面的店里買東西，一會兒應(yīng)該就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