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林用了一晚上的時間，將警署行動手冊粗淺地記憶了一遍，同時梳理完警署成員名單后，立刻便上床入睡。
他必須保持精力充沛狀態(tài)來應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熬夜可不是什么好習慣，至少六小時的最佳睡眠時間是必備的。
清晨，一抹陽光穿透了籠罩在潘德爾城上方的灰色霧氣，照進紅、青鋪磚的街道上。
公寓樓里，菲林已經梳理完畢，換上已經清洗完畢的警服。
現(xiàn)在是冬天，完濕透的衣服是不可能在半天內曬干的，因此他燃燒了一晚上的壁爐，早晨起來時壁爐中的木柴已經燃燒殆盡，藍黑色的警服也基本干透。
就是有些心疼錢包，三捆優(yōu)質的浸泡過油脂的木柴可不便宜，在煤炭和燈油缺乏的現(xiàn)今，基本耗去了他作為警員半月的薪資。
這筆錢組織是不會出的，得自付。
整理好儀容，菲林立即出門，房東小姐的房門仍然緊閉，應該是天色太早的緣故。
到了警署大門，菲林掏出懷表，表盤上的指針說明現(xiàn)在距離警署上班還有半小時左右，吃完手中的早點后，他隨便找了處空地坐下，繼續(xù)翻閱起行動手冊，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二十分鐘后，警署外仍然只有他一人。
菲林不自覺地皺起眉頭，作為潘德爾城的治安總機構，即便不強制要求員提前，但至少開門的人不該在距離上班只剩下10分鐘時還沒有到場吧。
最后一分鐘，菲林盯著懷表的指針，秒針噠噠噠地轉動。
最后一秒，身著深褐色便裝，大約三十來歲的男人走到警署，微微偏頭便看見了蹲坐在一旁，已經穿好警服的菲林，頓時笑道：“你就是警長說的今天正式入職的新成員吧。”
說話的同時，他從褲兜中掏出鑰匙，咔噠一聲旋鈕，推開警署大門：“進來吧?！?br/>
菲林深呼一口氣，跟了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隨口問道。
“馮·梅爾羅斯，請問您是？”
“西里弗·戴瓊?！?br/>
菲林立刻在記憶中匹配這個名字的身份。
西里弗·戴瓊，潘德爾警署副警長，785年畢業(yè)于羅斯坦福公立大學，個人突出功績：無。
“讓你久等了。”
西里弗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藍色襯衫，卷起袖口，從頭頂的櫥柜中拿出兩個瓷杯，轉身問道：“茶還是咖啡？”
“白水就行，謝謝?！?br/>
菲林向四周張望，休息室的許多器具包括柜子門都很破舊了，并且大多堆滿灰塵，除了飲品這塊桌子外，應該都很長時間沒有使用了。
西里弗遞給菲林一杯冷白開，自己則點燃酒精燈，架上一小壺水。
“我有看過你的資料，你在海尼克那邊做的挺不錯?！?br/>
西里弗說：“以你的能力，在小地方的警署里確實屈才了，不過怎么會想到要調來潘德爾總局這邊？”
“呃，這是羅伯特警長的建議?！?br/>
菲林回想起自己的人設，說道：“他告訴我這是一個十分有挑戰(zhàn)的選擇，他曾經的好友約什克·凱馮就是在這里奮斗出自己的事業(yè)?！?br/>
“凱馮總警長？的確是曾經警署的神話，但那是三十年以前了。”
水已經沸了，西里弗熄滅了酒精燈。
“現(xiàn)在這里就是一灘淤泥，誰走進來都只會越陷越深?！?br/>
“如果你還能聯(lián)想到海尼克的警長，趁早讓那邊疏通一下總局，調到其他城鎮(zhèn)去。”
“在這兒，你可看不到什么未來。”
……
……
副警長親自勸退警署新人？老實說菲林還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略顯怪異的環(huán)境，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西里弗的意思。
如果說昨天看到警署的糜爛還只停留在表象，那么在入職之后，他深切地體會到潘德爾警署的運作陷入了怎樣怪異的僵局，在這兒做什么事的人都有，就是沒正經干活的。
“喬里，過來搭把手，這是早晨六便士街那邊送來的尸體?！?br/>
法醫(yī)喬里扔下指甲刀，和另外一人抬出一副擔架，上面是男人的尸體。
擔架直接被放在警署中央的空地，喬里拿出自己的工具直接就地尸檢。
真夠隨便的……
菲林吐槽歸吐槽，目光還是不自覺地移到尸體上，他手里實在沒什么工作需要做，一具尸體則代表著一樁案件，他當然會感興趣。
尸體應該是剛從水里撈出來，大概是被拋尸在河道里？整個身體都呈現(xiàn)浮腫狀態(tài)。
“還不能確定身份，喬里你看看這人是多久死亡的，我得去寫案宗?！?br/>
“我看看啊?！眴汤镒屑毑榭词w的狀態(tài)。
菲林辨識起身體上形成的尸斑，考慮到最近的氣候問題，再算上尸體被河水浸泡的因素等等，死亡時間應該是在12~15小時以前。
“12小時以前，或者更長?！眴汤锏贸隽送瑯拥慕Y論。
“是自殺么？”
不，這人絕不是死于溺水，雖然還胃解剖胃部，但菲林已經能看見尸體身上明顯的出血點，按照出血點的位置來看，尸體應該是在被毆打致死后才拋入河道中，這是一起兇殺案。
“應該不是，你看看這幾處出血的位置，他是被人打死的，待會剖開看看胃部積水情況就能確定了……“
喬里還沒有完說完，就被另一人打斷，聲音中帶著顫抖。
“喬里，你看看這兒……”
喬里湊過去，警員翻開一處皮膚，頓時兩人的瞳孔都急劇縮小。
從菲林的角度，也恰好能看見他所指的部位。
皮膚上，有一圈蚊香狀的漩渦圖案。
這怎么了？
喬里連聲音都變了，咽了好幾口口水，才艱難地說道：“看來剛才我判斷失誤了，這是一起自殺案……直接送去停尸間就好了。”
“也……也是呢。”另一人滿頭冷汗，吞吞吐吐地說道。
“可這的確是兇殺案吧？”
菲林沒忍住脫口而出，立刻便迎來兩人怒視的目光。
“閉嘴，新人！”
他實在不能理解，怎么這兩人看到那個漩渦圖案后，臉色和說法立刻就大變了？
“新人吶，這可不是你應該好奇的地方?！苯锹渲凶叱鲆幻瘑T，拍了拍菲林肩膀說道，“好奇可是很危險的?！?br/>
砰！警長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西里弗拿著一疊文件從中走出來，一眼便看見了菲林這邊幾個人圍在一起的情況，問道：“怎么回事？”
了解到情況后，西里弗看著菲林：“關心這些不該關系的東西，你有這么閑的？”
西里弗手指輕彈文件，說：“覺得沒事做？那就跟我去看看這樁案子吧，城西廢棄區(qū)那邊發(fā)生了一起自焚案，正好發(fā)泄年輕人的精力。”
……
……
“忘了吧。”西里弗冷不伶仃地說道。
“嗯？”菲林沒懂。
“把剛才聽到的，看到的都忘了，記住以后不要在對身上出現(xiàn)漩渦標記的尸體生出任何的好奇?！?br/>
菲林很想問上一句為什么，不過就西里弗現(xiàn)在這副表情，顯然是不會繼續(xù)解釋下去了。
漩渦標記的尸體、大驚失色的警員們，這里面有故事啊。
“到了?！?br/>
西里弗停下腳步，荒廢的河道旁林立著不少非法搭建的房屋，他們就站在一間磚瓦房前，只不過房子燒得一片焦糊，即便已經被撲滅了一段時間，都能聞到刺鼻的煙氣味。
這是一起早晨接到的報案，起火時間則在昨天夜晚，大火之后，房屋中發(fā)現(xiàn)兩具交纏在一起的尸體，一男一女，據附近的居民們訴說，這房里生活著一對夫婦，兩人關系并不和睦。
“那男的經常打人咧，每天晚上都能聽見女人的哭聲?！?br/>
“我估計是那娘們忍不住自己放火，燒了房子?！?br/>
“不不不，我覺得還是男人自己喝醉了，留了什么火星把房子給點燃了，刨出尸體的時候，那男的還死死地掐住女人的脖子咧?！?br/>
西里弗在廢屋中勘察，菲林則負責收集附近居民的意見，最終報由西里弗匯總。
“那大約就是無意間的自殺了?！蔽骼锔ヂ犕旰螅浅ｋS意且草率地做出判斷。
菲林皺緊眉頭，嘗試性地問道：“我能看看房間嗎？”
西里弗看了他一眼，讓出一個身位，容他走進去。
現(xiàn)場已經被破壞得很嚴重，不過多少還是保留著些許痕跡。
房屋中燃燒最嚴重的位置是客廳，這也是男女尸體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火勢正是從這兒蔓延至整個房屋。
“沒有外人入侵的痕跡。”西里弗輕飄飄地說道。
的確，門鎖等等都沒有遭到破壞的位置。
菲林在尸體與房門間來回走動了幾次，不時彎下腰，查看地上的粉末。
“有看出來什么嗎？新人?！?br/>
菲林想了想，說：“現(xiàn)場有很明顯的拖拽痕跡，從這里蔓延到房門以外，還不能判斷是在火勢前還是后，總之不知道出于何種原因，兩人曾經跑到過屋外，但最后女人卻被男人拖拽著回到這間房里，門被鎖上，女人掙扎得很厲害，男人卻無動于衷，他們在這里僵持了很久，那時候火勢應該已經蔓延?！?br/>
“所以我才說這就是一起自殺?！?br/>
菲林走到燒得半毀壞的門處，拿出金屬細棒撥了撥鎖芯：“但是最后的門鎖卻被撥開了一半，男或女曾經想過打開被鎖住的房門，卻因為某種原因被迫放棄?！?br/>
“很正常，人在最后時刻的求生本能就是如此，我猜他們是沒力氣了，火勢讓他們吸入太多的顆粒，堵塞了呼吸，出現(xiàn)了無力感。”
“有可能?！狈屏终J同地點點頭，說：“也有可能是女人想要跑出去，卻在解鎖一半時被男人阻止，但最讓我在意的，卻是起火源?！?br/>
“起火源？”
“對，我在房間里找了很久，除了被燒毀的物品外，我沒有發(fā)現(xiàn)真正的起火物，房間里有空酒瓶，附近卻沒有酒精燃燒的跡象，壁爐里的炭灰已經很久沒清理過了，顯然不是木柴造成的燃燒，燈油他們買不起，蠟燭更是不可能，我唯一找到像是起火物的東西，是這個。”
菲林用腳蹭了蹭墻角的灰白色的顆粒粉末。
西里弗走過來，正準備用手蹭一點，卻被菲林阻止。
“別用手蘸、也別去聞，這是磷酸?！?br/>
“磷酸？”西里弗若有所思，“你是說燃燒物是白磷？”
白磷會在接觸到空氣后吸熱自燃，形成白色霧氣，當大火被澆滅后，水會與反應物發(fā)成反應，最終得到這種白色顆粒狀的生成物磷酸。
“邏輯上的確說得過去?！狈屏终f，“但這是不可能的?！?br/>
“為什么？”
“因為溫度，現(xiàn)在的氣溫太低，屋內沒有任何取暖設施，即便是白磷也不是那么容易發(fā)生自燃的，副隊你有翻開男女尸體的口腔察看么？雖然身體發(fā)生了碳化，但燃燒的方向，卻像是由內而外發(fā)生的?！?br/>
“你的意思是，白磷是有人故意留在現(xiàn)場的，這是一起兇殺案？”
菲林說：“兇殺與否還不能確定，不過有一點我能肯定，白磷的最終反應物磷酸的出現(xiàn)，目的應該是為了隱藏真正的起火原因，某種能夠在身體中燃燒的起火物……副隊，我們蜀里能鑒別物質成分么？”
“喬里應該不會，不過我能找到會的人?！?br/>
西里弗又看了菲林一眼：“菲林，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不打算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警署，去其他地區(qū)發(fā)展？以你的能力，我真不覺得這里適合你?！?br/>
菲林笑了笑：“改變的雙向的，未必需要我來適應它，也可以是它來適應我?！?br/>
……
……
砰！
和西里弗返回警署的時候，菲林又碰到昨天的小男孩，而且又被他撞了一下。
嘖，真是不死心。
他本打算將艾米抓個現(xiàn)行，卻發(fā)現(xiàn)對方沒有偷竊自己的錢包，而是塞給了他一個小紙團。
“怎么了？”西里弗問道。
“沒什么事。”菲林笑了笑說：“副隊，你先回署里吧，我一會兒就趕上來?！?br/>
菲林在一處偏僻的巷道了找到了要單獨見他的艾米。
“說吧，找我來是打著什么壞主意？”
艾米冒出半邊腦袋，盯著他，說：“你是警察?！?br/>
“是，我昨天就告訴過你，現(xiàn)在信了？”
“你和剛才那個人從我家里走出來了?！?br/>
“家？”菲林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被燒死的那對夫婦，你是他們的孩子？”
艾米點點頭，又問道：“你知道……他們是怎么死的嗎？”
菲林瞇著眼睛，考慮了片刻說道：“其他人都說這火是你父親自己放的，他們是自殺?！?br/>
“他們說的不對！”
“你怎么知道不對？”
“我……我看見了。”
“你看見了什么？”
“我看見——”艾米輕咬嘴唇，似乎是在猶豫。
菲林注視了他一會兒，忽然擺手道：“算了，我沒興趣了。”
艾米著急道：“我告訴你就是?！?br/>
“但我現(xiàn)在已經不感興趣了，所以我也不想聽?！狈屏洲D身向外走去，“我這人只對有意思的東西感興趣?！?br/>
“我想知道警方調查的結果！”艾米在身后低吼。
“等著警署的公告吧，男孩?！?br/>
“等等！”
艾米快速跑上來，拽住菲林的衣角，深吸一口氣，說：
“女孩?！?br/>
“嗯？”
菲林轉過身，看到艾米將頭巾扯落，露出盤束在腦后的長辮，他，或說她直視菲林的雙眼：“你一直叫我男孩，但我是女的。”
“那你的名字?！狈屏肿蛱鞗]發(fā)現(xiàn)她說謊。
“我叫艾米莉亞?！?br/>
原來如此，艾米是艾米莉亞的昵稱或簡稱，所以她說出口時，菲林毫無察覺。
小女孩說：“現(xiàn)在你感興趣了？”
菲林想了想，說：“有點意思?！?br/>
“黃昏左右，在這兒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