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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橫爬過去和五只小鬼并排坐著, 問道：“那個亞哈……后來呢？”

    “沒有后來了吧，后來我就沒出去了?！币恍」砗芴拐\地說，“我當(dāng)時只是路過而已，剛好看見他們了。他們住在沃爾森林的最深處，看起來過得挺不錯。不過，整個沃爾森林里面，只有他一個是活人?！?br/>
    “那我是聽別的亡靈說起的。他們有時候也會來卡塔里做做客, 順便交換一下這邊的消息。你知道嗎，時間久了, 我們也是很寂寞的, 因為什么事都不能做。”

    從他們變成亡靈之后，就一直沒有跟活人聊天的機會。君橫之前給他們供奉了一些吃的東西，幾只小鬼如今很興奮, 也不想著走了, 將知道的事情都抖出來，急著跟人傾訴。

    好像他們又一次跟這個世界建立了聯(lián)系一樣。

    角落一個小鬼迫不及待道：“我曾經(jīng)在沃爾森林住過，也見過亞哈。”

    君橫問道：“他……成為一個善良的魔法師了嗎？”

    那小鬼沉默片刻, 似乎回憶起了什么，但又想不起來。點頭說道：“是, 他是一個很強大的亡靈法師。會去庇佑被公會追殺、躥逃過來的亡靈。也會順手幫助那些被亡靈糾纏的冒險者。大家都說沃爾森林很危險, 可每次也沒出什么事不是嗎？那些亡靈只會嚇唬嚇唬過路的人, 讓他們不要靠近深處, 因為那是亞哈最后的家園。可是他們其實還沒我兇呢！”

    君橫聽出了一些端倪, 微微蹙眉。

    跟厲鬼在一起的話，他也不可能會是游魂的狀態(tài)了，畢竟戾氣是會傳染的。而且厲鬼的本性就是破壞跟屠殺，和諧的一起玩耍？不存在的。

    君橫問：“它們是黑色的亡靈，還是和你們一樣的游魂？”

    小鬼一臉嫌棄道：“游魂是什么？反正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有時候他們會變黑變臭，那時候亞哈就會把他們埋到地里去，過段時間大家就又可以一起玩了。”

    君橫沒忍住爆粗：“我擦！”

    小鬼不解道：“你擦？你也能擦干凈嗎？”

    君橫欲言又止，最后憋屈道：“……我能?！?br/>
    幾個小鬼不知道她為什么忽然情緒低落下去，伸手推了推她，問道：“嘿，朋友，你沒事吧？”

    君橫覺得很疲憊。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搖了搖頭。

    “悶悶的?！本龣M抬手擦了下眼睛，說道：“我想師兄了?！?br/>
    就像艾德里安娜保護著亞哈，而亞哈保護著卡塔里一樣，師兄也一直照顧著她。

    可是現(xiàn)在，他們都離開了最親愛的人，不得不獨自成長。

    那鬼試探性地看了君橫一眼，克制不住自己的內(nèi)心，繼續(xù)說道：“亞哈有時候還會跟我們講故事。我看亡靈也是會老的，老了以后就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亞哈就跟我們講森林外面的事情。他說起話來可好聽呢，都是一些讓人開心的事！”

    幾只鬼手舞足蹈起來。

    “還有唱歌！”

    “我認識一只唱歌很好聽的亡靈?！?br/>
    “我還認識一位長得很漂亮的亡靈呢！”

    “長得漂亮又怎樣？也只能看看了。都變成這樣了你還想著什么風(fēng)流的事情呢？”

    “……”

    君橫簡直不能將他們說的亞哈，跟方才夢境里看見的亞哈對等起來。

    那個抵觸亡靈，害怕接受自己的魔法，會哭著抖成一團的少年，最后在沃爾森林一個人居住下來，變得樂觀，并且會照顧人了。

    因為信仰，一個膽小的人也會變得強大，一個懦弱的人也會變得堅強。

    如果艾德里安娜在天有靈……如果她知道，應(yīng)該會覺得很欣慰吧。她一直相信著的學(xué)生已經(jīng)一步步走得很遠了。

    證明這個世界是錯的，他是個多么善良的人。

    一鬼聽著，忿忿道：“比起亞哈，卡塔里這邊的人真是太愚蠢了！說起我們，他們總是充滿厭惡，實在太討厭了，我明明什么也沒做，為什么要污蔑我！我也是活過的人，他們這群失禮的家伙！”

    “你以前肯定也是這樣討厭的家伙?！?br/>
    “不可能！我是多么受歡迎！”

    “得了吧，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那只鬼露出茫然的表情。

    他們爭論起來，君橫過去碰了碰小雞，問道：“你到底找到了沒啊？”

    小雞說：“只有一些零散的記錄，寫在圖冊的旁邊。應(yīng)該就是這些吧?！?br/>
    說著將書冊推到君橫的面前。

    那是一本繪畫圖冊，在邊緣空白的地方，隨意寫著一行凌亂的字體。

    2.18日

    我讓亞哈試著同亡靈進行對話，他能聽懂亡靈之間的語言，也能讓躁動的亡靈安靜下來。

    聽聽他們說的什么，不也只是很尋常的事情嗎？

    如果他能控制好自己的魔法，我想他會成為一位偉大的魔法師。

    君橫又往后翻了幾頁，發(fā)現(xiàn)另外一行字。

    2.22日

    我聽見亞哈房間里傳來的哭聲，覺得很遺憾?？墒撬仨毜脠詮娖饋怼；蛟S這就是神明交給他的使命，他只能背負起來。如果不往前走，他就會被壓垮。

    他是一個堅強的孩子。

    2.28日

    神明真的普愛世人嗎？那他為什么要容忍同類之間的誤解與殘殺？決定歷史的那個齒輪，究竟在朝著哪個方向撥轉(zhuǎn)？

    3.02日

    我告訴他，多漂亮的語言，都不能讓人從心底信服。他只有變得強大起來，才能讓自己的語言充滿力量。

    3.08日

    哪里的陽光都是一樣的，可是它曾公平地照亮過每一個地方嗎？

    3.10日

    當(dāng)錯誤的道路走得越遠，就越加不愿意回頭。

    人們永遠不愿意去正視真相，因為它可能會灼燒你的眼睛和心靈，而謊言更讓人舒服。

    4.11日

    親愛的老師，我想您說的是對的。亡靈法師才是消除世間亡靈的偉大魔法師。

    他們不是罪惡的根源，他們是解開難題的鑰匙?？墒俏覒?yīng)該怎樣告訴他們呢？

    5.02日

    親愛的老師，舊王都廢棄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后面的書頁因為年月已久，有些殘缺了。

    大部分記錄著亞哈學(xué)習(xí)魔法的進度，他們跟亡靈之間的交流，從亡靈身上獲取的一些消息，以及魔法咒語的創(chuàng)新。間或包含著艾德里安娜的不安與沉痛。

    “應(yīng)該是日記?！本龣M說，“就跟菲爾給我看見畫面的一樣。”

    只是日記里的字句更加直白，而君橫眼中的艾德里安娜，永遠強大自信又溫柔。

    她將自己對亡靈法師的觀察記錄下來，寫在書里，而作為旁觀的菲爾也留下這段寶貴的記憶。

    君橫正在翻閱其他的圖冊，想找找有沒有遺漏的信息。

    小雞一腳踩上紙張，揮翅指向窗口。

    君橫順著看去，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飄在窗戶外面，抬手敲了敲玻璃。

    講師點了個火星，照亮自己的臉，讓君橫看清楚。

    那場面真的是相當(dāng)可怖，無異于半夜見鬼。

    君橫呆了片刻，意識到這是要被人贓俱獲了。她迅速將手里的書一下子丟到床下，然后撲過去關(guān)掉了燈。

    講師急了，又敲了敲窗戶。

    小雞無語了：“你這是掩耳盜鈴嗎？！”

    君橫說：“他如果給我個面子這時候就應(yīng)該走了。”

    小雞：“……”

    君橫受不了內(nèi)心的折磨，最后還是去給他開了門。同時讓角落里的五鬼準備著，如果講師要搶的話，就立馬把書送回去，毀尸滅跡。

    反正沒有她偷不到的東西！

    講師從窗戶飄了進來，看著滿地的符紙和工具，一時間難以下腳，怕胡亂碰到什么，最后清出了一塊空的地方站立不動。

    君橫看他沒有興師問罪的樣子，又笑著跟她問好。

    講師掃了遍地上的書，發(fā)現(xiàn)只是一些藝術(shù)圖冊，無傷大雅。不想追究她要做的事，收回視線道：“我去了一趟圖書館，發(fā)現(xiàn)里面少了一個箱子。于是問了管理員，說是還沒有人進過倉庫，我就想，那個人或許是你?！?br/>
    君橫抓了抓頭，在要不要解釋之間猶豫不決。

    講師又說：“不過，我來找你，是希望你能去看一看艾倫?！?br/>
    君橫：“他怎么樣了？”

    “他……或許已經(jīng)好了?！敝v師含糊道，“但是我怕有什么遺漏，所以想請你過去看看?！?br/>
    君橫略一核對，就明白了。他或許是去跟艾德里安娜交涉，將失落的魂魄討了回來。點頭說：“可以。那我現(xiàn)在就跟你過去看看，這不是能耽擱的事情?！?br/>
    雖然君橫在他身上留了幾張符，一般魂魄靠近的話，就會回到自己的身體。但保不準路上會遇到什么別的厲鬼，又被勾走的話，不知道得有多麻煩。

    君橫當(dāng)即背起自己的包，單手拎著小雞，跟著講師一起過去。

    五只鬼坐在房間里頭朝她揮手：“我們等你回來啊~”

    君橫：“……”

    講師一路風(fēng)魔法加持，君橫被吹得一陣凌亂。

    等他們趕到的時候，騎士隊也已經(jīng)聞訊過來了。

    艾倫和他母親坐在床邊抱頭痛哭，他父親正站在一旁，握著騎士隊的手用力搖晃，以表示他的感恩和激動。

    君橫靠近看了一眼，確定沒有問題了，朝著講師點點頭。

    雷切爾講師立馬松了口氣。

    君橫說：“還是把定心符燒了喝，雖然已經(jīng)沒事了，但身體總是虛的，先固固本啊。”

    夫人用力點頭：“謝謝您，偉大的魔法師！”

    騎士隊的幾人一臉訝異。

    一人蹲下身小心問阿倫：“你在昏迷過去的時候，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嗎？”

    艾倫稍稍抬起頭，眼含淚光道：“我被一個亡靈抓住了，那是一個很漂亮的魔法師。她把我關(guān)在一個黝黑的，看不見光的房間里……”

    夫人不忍心繼續(xù)聽，伸手抱住了他的頭按在懷里，哭道：“我可憐的孩子！”

    艾倫顫抖的嘴唇吐出五個字：“她逼我學(xué)習(xí)……”

    夫人：“……”

    騎士隊：“……”

    艾倫又說：“但是我會背火系魔法的咒語了媽媽！”

    夫人：“……”

    君橫感慨道：“多好一鬼啊?！?br/>
    騎士隊的人表情相當(dāng)詭異，最終看似無奈地嘆了口氣。

    艾倫丟失的魂魄中，就有二魄靈慧，所以回來以后記得的事情多。而且魂魄被拘押期間沒有受到什么傷害，就是被折磨的有點頭疼，在母親安慰下，情緒漸漸穩(wěn)定下來，斷斷續(xù)續(xù)地把事情復(fù)述清楚。

    “……黑色房間，墻上和地上都畫著魔法陣。我還看見了我的好幾個同學(xué)……是好多個一樣的同學(xué)……我們坐在一起背課文……”

    騎士隊聽完他的描述，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模糊的猜測。

    新來的騎士兵不知道當(dāng)年的內(nèi)情，畢竟這件事不能對外宣揚?？墒?，在亡靈法師沒有被審判之前，為了安全起見，艾德里安娜跟亞哈的名字還是偷偷流傳了下來，雖然僅有幾句話。

    夫人抱著艾倫，低著頭，借由光色掩護，小心地瞥向君橫他們。

    那應(yīng)該就是傳說中精神系的魔法吧？魔法學(xué)院里并沒有精通精神系的講師，君橫之前驚呼出艾德里安娜的名字，難道她真的還在卡塔里，而且還不幸遇害了？

    傷害她的人是公會，還是騎士隊，亦或者全部都有？

    他們是瘋了嗎？怎么會有人敢傷害一位大魔法師！

    艾倫夫人越想越害怕，不敢正視騎士隊，甚至不敢說話，以免暴露自己現(xiàn)在的恐慌。

    問過幾句后，騎士隊的人終于決定離開了。

    夫人沉沉舒出一口氣。

    艾倫的父親并不知道，還是拉著他們問：“請問最近卡塔里是發(fā)生了什么事嗎？為什么會忽然出現(xiàn)那么多的亡靈？”

    騎士隊的人沉默片刻，說道：“不要隨意出門，最近一段時間就安心呆在家里，多陪陪孩子吧。我們會盡快處理的，不用太過擔(dān)心?！?br/>
    艾倫父親木訥地點頭。

    在騎士隊的人離開之后，君橫也緊跟著準備離開了。

    講師緊張地攔在她面前問：“你想去哪里？”

    君橫對他說：“我是這樣想的，如果她的死真有貓膩，騎士隊的人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地下室里有誰了，但他們現(xiàn)在還要先去看看別的學(xué)生，所以暫時沒有時間。我，跟騎士隊或者公會，你覺得哪個更加可怕？”

    講師怵在原地：“你……都知道了？”

    君橫笑道：“有的時候，鬼比人要誠實。尤其是在經(jīng)過漫長歲月的洗禮之后，所有追名逐利的思想都被忘卻了。哦，我是說亡靈。亡靈不可怕。”

    雷切爾低下頭：“不……”

    亡靈并不可怕？

    不，即便他一直在為艾德里安娜的去世、朋友的驅(qū)逐而感到后悔，但他依舊不認為亡靈是個好東西。

    它們讓疾病肆虐大陸，它們能荒廢成片的良田，它們會蠶食人類的軀體，它們無情地殺害無辜的人民……它們犯下了太多的罪過，成為無數(shù)人的噩夢，原本就是不應(yīng)該存在在這世上的。只是不知道為什么，神明要放任這樣邪惡懲罰人間。

    “不，我修正一下我剛才的話，我說錯了?！本龣M說，“亡靈里面，有些不是好東西，但亡靈法師，其實并不可怕。他只是普通魔法師的一種?！?br/>
    雷切爾講師皺眉：“他們有什么不一樣？”

    君橫仰頭看著深邃的夜色：“你覺得魔法可怕嗎？魔法師可怕嗎？你覺得自己可怕嗎？魔法也能傷害人，可控制魔法的終歸還是人啊，不是所有人都會這樣做的。亡靈本身，但亡靈法師卻能操縱亡靈，如果你們能對他們賦予信任，結(jié)果又會是什么呢？”

    講師震在當(dāng)場。

    “我會想，神明真的沒有給你們降下救贖嗎，還是你們沒有勇氣伸手去抓住?！本龣M收回視線，不顧呆滯在原地的講師，朝他欠身道：“我先走了。你也過去看看自己的學(xué)生吧。”

    君橫扯了下自己的挎包，將它甩到身后，然后小跑著往學(xué)院趕去。

    她得趕在騎士隊和公會的面前，找到艾德里安娜。

    她不擔(dān)心騎士隊的人能傷害到她，但是怕艾德里安娜知道亞哈已經(jīng)去世的消息，會不會生出戾氣，畢竟她作為游魂最后的執(zhí)念，就是等待自己的學(xué)生。

    她一路小跑，腳步越邁越快，到后面幾乎是狂奔。冰涼的夜風(fēng)從她身上拂過，絲毫不能吹散她身上的燥熱。

    “等等我——”小雞在后面快瘋了，“你特么是忘了我嗎？！”

    君橫沖到學(xué)院的門口的時候，對方似乎是發(fā)現(xiàn)她來了，將教學(xué)樓的燈光全部打開。

    她用手撥弄了一下被汗?jié)n打濕的頭發(fā)，沒有進去。先在門口大聲喊了一句：“艾德里安娜！”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不打招呼地就從前面飛了出來。

    君橫一嚇，還好有所準備，立即從袖口抽出一張符蓋了上去。那惡鬼被定在原地。

    不等她喘息，緊跟著又飛了一道出來。那甩的方向沒對，布滿黑氣的惡鬼橫躺在她的面前，看起來根本無法動彈，斜過血紅色的眼睛，狠狠看著她。

    好像還有點可憐。

    君橫蹲下身又給它蓋了一張，有備無患。

    “我說，”君橫說道，“不要一個一個來，還是全拎出來吧?！?br/>
    然后艾德里安娜真的帶著十幾個亡靈從前面走了出來。一群亡靈貼在一起，撲倒在君橫面前。

    君橫看著她的杰作，舔了舔嘴唇，干笑道：“你這里怎么那么多亡靈？”

    艾德里安娜說：“抓過來的。最近卡塔里忽然出現(xiàn)了許多亡靈，我就把他們都拎到地下室去了?！?br/>
    君橫一陣無語，看了眼亡靈團，又問道：“你也能對亡靈用精神系魔法？魔法師的亡靈還能用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