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蓮坐在肩輿上,春桃在邊上快步跟著,一邊催促抬肩輿內(nèi)監(jiān)動作快,許蓮被顛不甚舒服也沒說話,事出緊急,延望宮才報的消息,太后不好了。
“原先不也說病情穩(wěn)定下來,寬心養(yǎng)著便會有起色嗎這那事不是一了更不該有事煩心了,怎么突然就不好了呢?”
春桃只道奴婢不知,許蓮也純粹只是表達(dá)下疑問,沒指望她的回答,太醫(yī)的話和脈案也說得清清楚楚的,憂思過重,郁結(jié)于心,擺明了是心病,自然藥石惘靈。
到了延望宮,一下肩輿,頭一次沒讓通報,許蓮一路進(jìn)去,宮女太監(jiān)跪了一地,隱隱已經(jīng)有了哭聲,徑直進(jìn)了寢殿,方姑姑木著臉色一跪沒有說話,許蓮擺手免了,就看到太后半趟半坐在床榻上,背后依著兩只靠枕,居家隨意地披散著一頭已染有銀霜的烏發(fā),面上帶著久病之人不該有的微微紅潤,看見她便露出個十分可親的笑容,像個慈祥的老人一般對許蓮招了招手:
“你來了,快到母后身邊來坐?!?br/>
事出反常得太過,這不符合太后平日的性格,人在什么時候才會放下一身的設(shè)防呢?許蓮想著便心里一個咯噔,面上卻笑著走了過去。
太后等她一走近就拉了她手坐下,這一份親昵要在平日許蓮一定會覺得不是驚悚就是驚嚇,可在今日卻感覺不到任何的突兀與做作。
“母后瞧著起色好多了,想來再過幾日便會大好,御花園今日新植了幾株蘭草,母后若喜歡,過兩日臣妾便陪著母后去瞧瞧?”
太后笑著沒應(yīng),問道:“載檸呢?可好些了。”
許蓮這次沒廢什么他好多了,不要擔(dān)心的廢話,轉(zhuǎn)頭便要吩咐春桃,卻感到握在手上的力氣略緊,轉(zhuǎn)頭便見太后笑得毫無芥蒂:“不必了,知道他好便罷了,這好好的抱來抱去再過了病氣?!?br/>
許蓮也不爭辯,口舌多費反倒顯得虛偽,給春桃使了個眼色便把這陣略了過去。
太后抬手掀了帳幔,問道:“今日天色好嗎?”
許蓮跟著看過去:“天色不錯,在日頭底下立得久了還覺得曬?!?br/>
太后點了點頭:“嗯,那好,去走走。”
這病重了竟還能走動?許蓮面色不動神色地應(yīng)了,攙扶著太后起身,親手伺候穿戴,邊用眼神向方姑姑投去疑問,卻見方姑姑已是下唇微顫,雙目含淚地盯著太后的動作。
許蓮隱隱有些明白,預(yù)感更加不好。
太后的確還能走動,也確實是病重了,從寢殿到花圃的幾步路,由許蓮攙著也顫巍巍地走了許久。
許蓮陪著太后在花圃邊上站定,陽光撒下碎金,映得花木愈加青翠嬌艷,太后從方姑姑手上接過裝了小半的水壺,吃力地澆灑了些,許蓮怕她吃力,把壺接了過去,夸道:“母后這的花草長勢喜人,不枉母后成日惦記悉心照料?!?br/>
“是啊,長得是不錯,還是這些花草好啊,再精貴也比人心容易伺弄多了?!?br/>
這話她本不該接的,但沒忍住還是接了:“往事已矣,母后且放寬心好生養(yǎng)著身子,載檸還這么小,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br/>
太后目光深遠(yuǎn),蒼涼盡去:“事到如今,還哪有什么往后?!?br/>
忽起了風(fēng),花木盡數(shù)垂頭一片搖曳,方姑姑遞上披風(fēng),許蓮替太后披上,觸到頸上的肌膚,在日頭底下站了這么久,還是沁涼沁涼的,太后裹著披風(fēng),卻還是經(jīng)不住風(fēng)吹,身子晃了晃,許蓮連忙勸說回去,太后執(zhí)意不肯,眾人無法,只得搬了躺椅過來讓太后躺著歇歇,太后從善如流地靠在椅背上,問許蓮道:“泩陵該建得差不多了吧?”
“是,下月便都完工了。”泩陵是延平帝的陵寢,延平帝沒下旨為自己造過陵寢,比較死得時候不到知名,也不會盼著自己早去,而他病重之時太子自該秉持一片慈孝之心,盼著早日康復(fù),也是等到延平帝大行才下令動工的,因而陵寢拖到了如今還沒完工,許蓮聽太后問起這個猜測是有交待后事的意思,陵寢建造的時候按例便是造的帝后同享的,這話繞到嘴邊許蓮又把它咽了回去。
果然太后下一句便是:“完工了便罷,久病成醫(yī),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乘著現(xiàn)下還點氣力說話,有幾樁事要托給你,還望你能答應(yīng)。”
這種時候許蓮能說什么?
“母后吩咐便是,兒媳豈有不應(yīng)的道理?!?br/>
太后卻笑著搖了搖頭:“別應(yīng)得那么痛快,這幾樁事體說難不難,說易也著實不易,說來前些日子張氏和延望宮內(nèi)鬼的事你辦得很漂亮,從前是我小瞧了你,往后我不在了,能否周全就憑你自己的本事了?!?br/>
這種時候,許蓮知道自己應(yīng)該說一些諸如“母后別說這些喪氣話”“太醫(yī)不是說了嗎?好好調(diào)養(yǎng)很快便會好起來的”之類的話,但她盯著太后平靜和祥的面容,什么話都沒說出來。
太后緩了口氣繼續(xù)道:“事情一共三件。第一,我死后密不發(fā)喪,皇帝還在陣前,我若去了,依著孝道,他必定要趕回來,到時影響軍心便是我的罪過。第二,宮里女人雖少,卻從來不是個清凈的地界,往后不論是為了載檸還是你自己,像對付周氏和張氏那樣,該狠心的時候別犯傻。第三,我若去了,不必去叨擾先帝,棺槨置往臨居便是,我不想在那邊也看見他?!?br/>
許蓮越往后聽越是心驚,聽到第三直接瞪圓了眼睛說不出話來,帝后死不同穴,棺槨還要發(fā)往本家,這在當(dāng)世簡直驚世駭俗,若是日后熙和帝給她戴綠帽子,她恨急之下下這種命令還算正常,從太后口中說出,她簡直要懷疑太后是不是病糊涂了,或者她婆婆那么彪悍的軀殼內(nèi)其實藏著一個穿越的靈魂?
太后看著許蓮驚訝的神情,添了句:“生時既未同衾,死后也不必勉強,你與皇帝恩愛不同尋常,現(xiàn)下可能不懂,也但愿你這輩子都不需要懂,老婆子最后這點心愿,也只好指著你了?!?br/>
這話不難品出個大概,太后這一聲苦斗,熬死了丈夫,熬死了情敵,熬死了所有與她對立的人,到了如今萬事都該放下的時候,反而過不去了,人最過去的往往過不去的就是自己那關(guān)。
當(dāng)然,不管太后的心境她體會了幾分,也希望她自己永遠(yuǎn)不用親身經(jīng)歷
許蓮點頭答應(yīng)了:“母后放心,臣妾一應(yīng)都按您吩咐就是?!?br/>
說話間春桃抱來了載檸,一放下來,小團(tuán)子顫顫巍巍地歪幾步,抓住了躺椅外太后的一點袍角,奶聲道:“祖,祖..”
許蓮笑道:“這是他最近新學(xué)的詞,想必是在喚皇祖母呢?!?br/>
太后慈愛地望著他,卻沒有伸手去摸一摸孩子那滑嫩的小臉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