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僧推倒棋盤，又不緊不慢地復(fù)起盤來，莫翎剎不禁暗暗叫苦。復(fù)到此前蓮池打入黑勢的那手白棋，一劫道：“禪師此手到底有何玄機？還請賜教?！?br/>
    蓮池微微一笑，說道：“無他，惟情勢所迫爾?！?br/>
    一劫聞言顯得大為懊惱，嘴角的肌肉忍不住微微顫動，隔了良久，嘆道：“圍棋之道，固然其奧難窺，但是對局者在棋盤前的城府心機，以及變化多端的人性，恐怕更加復(fù)雜，無法窺其究竟?！?br/>
    蓮池聞言，思索片刻，連稱：“高妙，佩服。”二僧接著復(fù)盤，等復(fù)到一劫那手意欲攪局的勝負手時，一劫臉色誠懇，說道：“禪師勝機在前，而心絲毫不為所動，叩橋不渡，此等定力，山僧望塵莫及?！?br/>
    蓮池微笑道：“長老過謙了?！?br/>
    一劫道：“大敵當前，謝安賭墅舉重若輕；毒酒敕諭，王彧爭劫處變不驚。長老心境澄明，境界高妙，大有古人之風(fēng)，山僧心悅誠服。反觀小僧于這方寸棋盤間，黑白世界里，只是一味貪勝，諍訟勝負心太盛，焉能不??？”說罷又是一聲長嘆，不經(jīng)意一撇眼，瞧見蓮池的茶碗之中盛滿血水，不禁心下一驚，想來自己對弈之時心無旁騖，竟致不察，暗思：“蓮池氣色不佳，原來受了重傷，莫非是求我醫(yī)治而來？”又想蓮池如此大費周章，必是患了重疾，危在旦夕。

    蓮池正色道：“這一局老衲偷奸?；谇?，贏得算不上正大光明，長老又何須自責(zé)？”

    一劫大惑不解，奇道：“禪師何出此言？”心中暗思：“對局之前，他寸步不讓，如今卻說自己偷奸?；恢我??！?br/>
    蓮池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本《覺照陽融功心法》，捧在掌心，說道：“老衲此次冒昧而來，一則確有緊要之事相求，二來嘛……”，頓了一頓，神色一黯，續(xù)道：“二來嘛，老衲的拙作，幸入長老法眼，慚愧之至。只是這本《覺照陽融功心法》，老衲本來就欲贈與長老，可巧長老提出以此為賭注，老衲自是心無掛礙，輕松上陣，這才得以長老承讓一局。長老當初提議之時，老衲故作玄虛，沒有以誠相告，犯了不妄語之戒。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一劫聽他娓娓道來，不由心下一驚，暗自忖度：“《覺照陽融功心法》傾注他一生心血，現(xiàn)今拱手相贈，難道……自知不久于人世，竟是臨終托付之意？”說道：“禪師所言差矣，便無此節(jié)，禪師棋藝精湛，山僧亦是自嘆弗如，甘拜下風(fēng)。禪師每一步棋雖平淡無奇，有的稱之為俗手也不為過，但每下一步，就筑牢自己地盤一分，又削弱對方棋勢半點，可謂步步為營、滴水不漏。禪師的棋，正因無奇，而能守正，不犯一點錯誤，不給對方任何借用，這才是真正的大‘妙手’。而反觀山僧的棋，始終無法克制心中速勝的欲望，每一手棋，無不希望發(fā)揮最大的子力，其間更是畢其功于一役，希冀一招制敵，看似妙手迭出，實則隱患連連，焉有不敗之理？”

    蓮池道：“長老如此謬贊，老衲不勝惶恐?！?br/>
    一劫面露微笑，說道：“禪師因為不貪勝，先處不敗之地，故而得勝，山僧正因心中貪勝，棋局尚未開始，便先置自己于危殆之境，雖幾經(jīng)掙扎，也終不過是一敗涂地?！?br/>
    莫翎剎見他二人探討棋理，顯得意猶未盡，在一旁忍不住說道：“棋局已了，不知住持長老是否兌現(xiàn)賭約？”

    一劫斜睨她一眼，哈哈一笑，說道：“人生如棋，落子無悔，山僧自當踐約?！?br/>
    莫翎剎大喜，道：“多謝住持，住持若能救得他一條性命，深恩厚德，小女子無敢或忘。”

    一劫說道：“山僧與禪師相交莫逆，禪師既登門求醫(yī)，山僧焉能袖手而不顧？”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快：“我與蓮池相識多年，他前來問醫(yī)求診，直言相告便是，何須如此大費周折？”想到這里，臉上頗為氣惱。

    蓮池微笑道：“長老，求醫(yī)之人并非小老衲，而是另有其人?！?br/>
    一劫表情錯愕，道：“不是……不是禪師？是誰？”

    蓮池合十道：“求醫(yī)之人正在門外，他的性命危在旦夕，還望長老救難解危，鼎力相助，老衲也深感大德。”

    一劫心想：“蓮池說得如此慎重，其人必是身患重病，難以醫(yī)治。”問道：“不知貴友患的是什么?。俊?br/>
    蓮池微一沉吟，緩緩地道：“他中了西域三絕的化血神刀?！?br/>
    一劫臉色一變，驚道：“化血神刀？”暗忖：“元龍等人遠在西域，那人為何會與他們結(jié)下梁子？西域至此，萬里之遙，那人中了化血神刀，沒有凝血而亡，能挨到現(xiàn)在，不死也是半只腳踏在鬼門關(guān)了?！鞭D(zhuǎn)而又想：“化血神刀何其霸道，那人從西域來此，至少也須數(shù)月，何以能撐到現(xiàn)在？嗯，是了，蓮池慈悲為懷，定是他不惜耗費心力元氣，以覺照陽融功一路為那人續(xù)命?！?br/>
    蓮池道：“正是。老衲也知道化血神刀非同小可，非尋常之人、尋常之藥物可以化解，因而老衲不揣冒昧，前來相求于長老，不知……不知百里……”說著眼神閃爍，住口不語。

    一劫如夢方醒，心想：“原來你繞了這么大的彎子，是為了百里而來。”說道：“山僧方才從外云游歸來，寺中有些冗務(wù)，竟不得便，尚未來得及前去拜謁他。佛門弟子，慈悲為本，何況你我之間還有賭約，山僧自當踐約守信，替禪師去跑上這一趟?！?br/>
    蓮池舒顏而笑，合十說道：“百里……有通天徹地之能，若能得他襄助，小友必能轉(zhuǎn)危為安。如此勞煩長老了?！?br/>
    一劫苦笑道：“山僧的這位清交素友……禪師自也知曉他的脾性，山僧此去惟有盡心竭力，不負禪師所托?！?br/>
    蓮池道：“佛為眾怙主，慈悲勤護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劫道：“佛渡有緣之人。貴友得禪師襄助，緣分不淺，定有大造化，必能逢兇化吉?！碧а垡娚彸貪M面倦容，不勝疲乏，禁不住問道：“禪師，是何人傷你？”

    蓮池微微一笑，說道：“知業(yè)如幻，業(yè)報如像，諸行如化；因緣生法，悉皆如響；菩薩諸行，一切如影。長老又何須多此一問？”

    一劫臉有慚色，連忙施禮說道：“是，是。山僧根器鈍劣，多謝禪師指點?！?br/>
    蓮池將手中的《覺照陽融功心法》輕輕放在幾案之上，道：“拙作亂筆涂鴉，有污清目，請長老不吝賜教。小友就拜托長老了?！闭f完雙手合十，闔目含笑不語。

    一劫大吃一驚，連連擺手說道：“不可，不可。你我手談一局，山僧輸?shù)眯姆诜?，如何能要禪師鴻寶？”

    蓮池閉目合掌，口中默誦：“一切行無常，生者必有盡，不生則不死，此滅最為樂?！闭Z聲愈來愈低，到了最后幾不可聞。隔了半晌，蓮池始終端坐不動，一劫凝神瞧去，不禁心下一驚，說道：“禪師，禪師……”伸手在他鼻端一探，蓮池鼻息全無，已是溘然圓寂。

    次日清晨，一劫率領(lǐng)寺內(nèi)眾僧，在山門相送莫翎剎一行。一名小沙彌捧上盛有蓮池骨灰的陶甕，端木克彌接在手中。

    一劫神色凄然，眉尾低垂，嘆道：“蓮池禪師已在敝寺荼毗火化，煩請各位施主將他的骨灰，送到江心寺入塔安放，山僧在此先行謝過了?！彼赞o親遣愛，脫落紅塵以來，尚未有過如此悲傷。

    端木克彌道：“長老請放心，此事必定辦得穩(wěn)穩(wěn)妥妥，不敢有半點差池?！?br/>
    一劫合十為禮，道：“有勞了。各位檀越，咱們就此別過，恕不遠送。”

    莫翎剎踮起腳尖，眼望寺內(nèi)，說道：“住持長老，白公子他……他……”原來一劫先前與眾人約定，白衣雪留在寺中醫(yī)治，余人則先行回去，雙方約定一個月之后，再來寺中接人。莫翎剎雖老大不情愿，但一者寺廟中女眷不便久居，二者一劫態(tài)度決絕，她雖脾性乖張，此際有求于人，卻也不敢違拗，只得勉強應(yīng)允。

    一劫道：“女檀越且自安心歸去，山僧定然不負……蓮池禪師所托，醫(yī)治好貴友的病疾?！?br/>
    莫翎剎心中想起蓮池，忍不住流下淚來，悲咽道：“大師，大師……”

    一劫長長的雙眉一垂，說道：“‘積聚皆銷散，崇高必墮落，合會終別離，有命咸歸死?！篱g一切有為法，皆因緣和合而生，又因緣散盡而滅。因緣所生之諸法，空無自性，隨著緣聚而生，緣散而滅。蓮池禪師湛然圓寂之時，呈祥瑞相，他參透愛憎生死，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女檀越倒也不必過于悲傷。”眾人聞言皆默然。

    一劫又道：“一個月后，貴友康復(fù)如初之時，女檀越再來相見罷。”

    莫翎剎悲喜交加，道：“好，一言為定。只要能治好他，寶剎需要多少供施，盡管開口，小女子莫不遵奉。”

    一劫微笑道：“敝寺僧寡廟小，殿宇僧舍均年久失修，或日坍塌在所難免，若有女檀越布施，得以修葺加固，善莫大焉?！闭f罷合掌為禮，稱謝不已。

    莫翎剎道：“一個月后，小女子必當再登寶剎，隨愿祈喜，拜謝長老救命之恩?！闭f著便欲跪拜行禮，一劫僧袍雙袖輕輕一拂，生出一股柔和之力，將莫翎剎緩緩?fù)衅?，微笑道：“檀越何須如此多禮？”

    莫翎剎道：“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面，倘若……救不好這位公子，當心我拆了你的廟宇，將這里所有的老和尚、小和尚，全都趕出寺去?！币唤俾勓砸徽?，不禁微微苦笑。

    莫翎剎離了山門，一步九回頭，頻頻回望，淚水順著面頰滾落下來，轉(zhuǎn)過了一處竹林，回首再看，泰寧寺漸漸隱沒在一片霧氣中，眾人漸行漸遠，終是不見。

    一劫目送眾人走遠，慢慢踱回寺中。他路過客堂，腳步不由自主地踏了進來，一抬眼，昨日自己與蓮池對弈的棋盤，依然置放在幾案之上，棋盤上一子未動，仍是二人復(fù)盤時的局面。物是人非，他心中一酸，緩緩坐到了蒲團上，盤膝閉目而坐。

    這一枯坐就是兩個時辰，日上三竿之際，一劫忽地睜開雙眼，喊來一名侍者，吩咐道：“替我備上三日的干糧?！?br/>
    巳時剛過，一劫坐上馬車，按轡執(zhí)鞭，飄然出寺。馬車沿著山道，緩緩下得山來。薄暮冥冥，他抬頭遠遠地見那寒林之上，一輪斜日正自西墜，口中喃喃地道：“馬兒啊馬兒，看來我們得辛苦連夜趕路了?！?br/>
    他辨明了方向，打馬向南徐徐而行。山路崎嶇，天色漸晚，四下里晦暗不清，一路走得甚是緩慢。過不多時，天已完全黑了下來，一劫趁著朦朧的月色，小心駕車趕路。

    轉(zhuǎn)過一處山坳，那馬打了個響鼻，驚得林間夜棲的數(shù)十只怪鳥，撲簌簌振翅飛起，叫聲響徹山谷。一劫忽聽車內(nèi)有人低聲說道：“我……我……這是在哪里？”

    一劫停下馬車，轉(zhuǎn)身掀開布簾，幽暗中但見白衣雪微微坐起，睜著一雙眼睛，滿臉迷惑之色。一劫微笑道：“施主自己醒轉(zhuǎn)過來，那是再好不過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彼B宣佛號，顯得心下甚喜。

    白衣雪凝神瞧去，眼前的老僧一雙眸子溫潤慈和，而又英華隱隱，顯是內(nèi)力深厚，然而卻不是蓮池大師，不禁茫然道：“請問大師……我這是在哪里？我們又要往哪里去？”

    一劫微笑道：“山僧受人之托，正要送白施主去求醫(yī)問藥?！?br/>
    白衣雪道：“受人之托？是蓮池大師么？還是……”

    一劫心中一酸，道：“正是。山僧受他之托，送白施主去瞧病?！睋?dān)心白衣雪開口再問，岔開話題道：“白施主，你肚子餓不餓？此去尚有一段路程，我身上帶有干糧，是否先將就用上一些？”

    白衣雪全無半點胃口，說道：“我……我不餓，只是覺得有些口渴。”

    一劫取來瓦缽，倒了半缽的清水。白衣雪喝了水，精神微振，道：“敢問大師上下？”

    一劫道：“老僧一劫?！?br/>
    白衣雪道：“原來是……一劫大師，我……我……我這是到了哪里？”

    一劫神色關(guān)切，道：“白施主眼下感覺如何？”

    白衣雪嘆一口氣，說道：“弟子口干咽燥，心胸皆感郁結(jié)不暢，肋下內(nèi)側(cè)隱隱作痛，全身時有麻痹之感。”他身體極度虛弱，說了幾句話，立時感到心慌氣促。

    一劫見他臉色煞白，尋思：“化血神刀何其厲害，若無蓮池以覺照陽融功的真氣注入體內(nèi)，你一條小命，焉能拖至今日？”說道：“施主且自休息，明日見到為你醫(yī)治之人，再作理會。”

    白衣雪心下好奇，不知他要帶自己去見的是當世哪一位神醫(yī)，正欲開口相問，一劫微微一笑，駢出右手食、中二指，輕輕搭在他的脈搏處，白衣雪頓感一股和煦澎湃的真氣，順著手少陰、手闋陰、手太陰，自下而上，緩緩注入胸腹之中，隨之涌遍全身，一時渾身通泰，但覺眼餳骨軟，躺下身來，不久又在車中，昏沉沉地睡去。

    山道逼仄，一不留神便有翻車之虞，一劫趕著馬車緩緩向前。北風(fēng)悲咽，山中夜晚十分寒涼，一劫裹緊了僧袍，小心翼翼駕車而行。他正自凝神細思求診之事，忽見遠處暗冥之中，現(xiàn)出一點火光，那火光忽明忽暗，閃爍不定。

    一劫心下大感疑惑：“哪里來的火光？山中冬夜，難道還有夜行之人？”他駕車向前，山道彎曲，那火光一會在左，一會在右，飄飄忽忽，忽隱忽現(xiàn)，卻又絕不似夜行之人手執(zhí)火把、燈籠，所發(fā)出的火光，顯得甚是詭異。再行得近些，方才看清那火光分成三點，上一下二，呈品字形狀，飄飄悠悠聚攏在一起。

    山風(fēng)吹過空林，颯颯有聲，他凝神諦聽，風(fēng)中竟隱隱約約有人在哀哀哭泣。

    一劫心想：“有人在哭，莫非是半夜有人在此祭奠逝者？”再行片刻，與那火光離得約有十余丈之遠，他勒住馬韁，目注心凝，一瞧之下，不覺心中更覺駭詫，原來那三點火光，竟呈奇異的碧綠之色，而無焰苗上下吞吐，暗自忖思：“有光無焰，難道是鬼火？餓鬼們喜歡棲息于絕壁澗水、荒野山墳之間，肚大如盆，饑餓難忍，但咽喉細如針管，好不容易吃到一點食物，等食物到了口中，卻咽不下去，有時食物瞬時變?yōu)榛鹛?，燒穿他們的肚腸，餓鬼的咽喉因燥熱而噴出火來。莫非是有山中的餓鬼，在此進食？”

    他側(cè)耳聆聽，風(fēng)中的哀哭之聲，斷斷續(xù)續(xù)地傳入耳中，如泣如訴，牽心牽魂，聽來令人極不舒服。他正自惶惑，倏忽那三點鬼火一齊熄滅，像是被人掐滅一般，霎時不見。一劫更覺驚愕：“若是夜間行路之人，諒來不會無緣無故熄滅手中探照之物，難道真的是鬼火？奇怪，鬼火多于盛夏干燥悶熱天，才會出現(xiàn)，這會子天寒地凍，又是哪里來的鬼火？難不成是此間的塋冢餓鬼們，饑火難耐，不得不在寒夜中出來覓食？”

    一劫正自驚疑不定，遠處的半山腰，那三點火光忽又亮起，上下飄忽，發(fā)出碧油油的光亮，略一目測，鬼火再次燃起之地，距離自己約有二三里之遙，不禁悚然一驚：“倘若是人，瞬間移動，當不會如此迅疾，難道真的撞上了山魈夜鬼？”饒是他素日膽大，此際也冷汗涔涔，一顆心幾欲停止跳動。

    隔了良久，鬼火磷磷，在山腰間忽閃不定，哭聲凄凄，也隱隱傳入耳中。一陣山風(fēng)吹過，一劫不由打了個激靈，尋思：“鬼多乞求與畏怖，只要護持正念，自會其鬼不神?！笨谥心＃^續(xù)駕車向前。

    行了約里許，馬車來到一處荒崗，那碧油油的鬼火，在前方不遠處閃爍，不再熄滅，再行里許，鬼火若即若離，縹緲不定，一劫心中大奇：“我一直向前，為何那鬼火始終在二里開外，不見走近？”

    正自困惑，身前的灰馬忽地一聲長長的嘶鳴，口中呼出一團白氣，前蹄騰空，就此站定不動。一劫拽緊馬匹的銜勒，凝神瞧去，不禁嚇了一跳，原來前方數(shù)丈處的山道上，赫然品字形矗立著三具黝黑的棺材。他看清之后，心下反而一松：“原來果是有人深夜在此下葬棺木，并非鬼怪在作祟?！?br/>
    棺材攔住了去路，一劫等了半晌，一直不見有人前來抬棺，側(cè)耳細聽，風(fēng)中那哀哀戚戚的哭聲，不知何時也停止了。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衲子深夜趕路，還望各位施主借道行個方便?！甭曇暨h遠地傳送開去，但聞空林颯颯，卻無一人應(yīng)答。

    一劫微一沉吟，身形晃動，躍下馬車，緩步向那三具棺材走去，離得尚有數(shù)尺之遠，突聽中間那具棺材“嘎嘎”作響，似是棺木之中有物要掀開棺蓋，爬將出來。一劫饒是膽大，也被嚇得寒毛卓豎，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腔：“莫非棺材中的千年僵尸要復(fù)活？”

    他停下腳步，屏氣凝神盯視著那具棺材，隔了半晌，“嘎嘎”之聲雖不絕于耳，然而似乎棺蓋釘?shù)檬置軐?，僵尸在棺?nèi)百般抓撓，始終難以出得棺來。

    一劫心下發(fā)毛，暗想：“究竟是人是鬼，打開了棺蓋，總見分曉?！币惶嵊艺?，便欲一掌拍出，恰在此際，山道霧氣彌漫深處，忽地“哐”、“哐”、“哐”，傳來三下陰森的鑼聲，霧氣中有人揚聲說道：“陰人走腳，陽人走了——了——”聲音鈍澀冰冷，陰氣森森，深夜聽來，讓人不寒而栗。

    一劫心中驚疑不定，前方“叮鈴鈴”“叮鈴鈴”，一陣尖銳的鈴聲驟響，極是刺耳，薄霧中又有人高聲吆喝道：“招魂鈴響，生人勿近哪——”那人腔調(diào)綿長，漸行漸近。山道狹窄，馬車難以掉頭，一劫無路可避，只得站定不動，靜觀其變。

    鑼鈴聲漸近，霧氣中蹦蹦噠噠地現(xiàn)出兩個人來，影影綽綽，瞧不真切，行得近些，一劫方才看清是兩名中年漢子，令人奇怪的是，二人膝蓋僵硬，似是無法曲膝行路。行得更近了，那兩名漢子面色枯瘁，臉上的表情亦十分僵硬，深陷的眼窩，嵌著的兩顆眼珠子，也都直勾勾地瞧向前方，一動也不動，既像是兩具飄蕩的尸骸，又似是毫無生氣的幽靈，全然不似是個活人。

    一劫心中驚疑不定：“原來不是人，竟是夜間的行尸走肉？”再行得近些，一劫見那兩名漢子頭戴一頂青布帽，身穿黑衫，腰間系一黑色腰帶。他云游四方，見聞頗廣，瞧清二人的裝束，不禁心念一動：“不怕鬼嚇人，就怕人嚇人。莫非不是什么行尸走肉，而是瀟湘派在此裝神弄鬼？”他眼睛霎也不霎地盯視著二人，那兩名漢子卻似沒有瞧見他，一對幾乎都是眼白的眸子，直勾勾地瞧著前方，眼神空洞，渙散而無神。

    一劫低頭瞧去，月光之下，兩名漢子在地上現(xiàn)出兩團淡淡的影子，暗自忖度：“月亮照見影子，是人，不是鬼，果是瀟湘派在此故弄玄虛。昔日游方荊湖、夔州之時，曾聽人說當?shù)赜袨t湘派的趕尸匠人，專在深夜以陰鑼、招魂鈴開道，移尸走靈，甚是詭秘，行路之人唯恐避之不及。但瀟湘派得足跡向不踏出溆浦、辰溪、沅陵、瀘溪等地，何以會突然來到江南，做此營生？”轉(zhuǎn)念又想：“這些趕尸匠裝神弄鬼，嚇唬人，膽子小點的，還真以為是趕夜路遇上了餓鬼，只怕還未等他們靠近，早已嚇破了膽，逃得遠了。”

    一劫思忖之際，那兩名漢子已來至身前，表情僵硬地盯視著他。一劫心知這些趕尸匠行事詭秘，不愿輕易暴露行蹤，招惹了他們，極是難纏，但山路之上又避無可避，只得硬著頭皮，合十說道：“山僧夤夜趕路多有打擾，還望二位施主見諒。”

    一名中年漢子忽地冷聲說道：“馬車留下，老和尚自己滾得遠遠的吧。”聲音沙澀冰冷，不帶一點生人之氣。

    一劫心中一凜，道：“你說什么？”尋思：“瀟湘派越來越不成話了，到了江南，竟然改做起了劫道的營生？”說道：“山僧兩袖清風(fēng)，隨身之物僅有一瓶一缽而已，車中更無什么金銀財寶，施主說笑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br/>
    那中年漢子怪眼一翻，喝道：“叫你留下就留下，啰里啰嗦的作甚？還不快滾？”右臂一抬，五根又細又長的手指箕張，伸手便向一劫的胸腹抓來。

    這一抓招式凌厲，若是抓在普通人的身上，立遭開膛破肚之災(zāi)，一劫涵養(yǎng)再好，也不由地心中怒起，暗道：“好個蠻橫之人！”右手袍袖一拂，那中年漢子只覺一股氣勁拂在自己手上，手背頓時火辣辣得生疼，趕緊抽回手掌，在腰間一掏，一條黑黝黝的鋼鞭赫然在手，口中怪叫道：“五尸弟，點子扎手，并肩子上??！”

    那中年漢子正是瀟湘派“飛尸門”三弟子紀黯，和他同行的，是“詐尸門”五弟子隗黷。隗黷聽到三尸兄叫喚，亮出一柄青獠鬼頭刀。

    瀟湘派橫行于荊湖一帶，向以趕尸、盜墓為業(yè)。能入其門下的，無一不是經(jīng)過千挑萬選的膽大兇惡之人。他們?nèi)腴T后，便被列入“僵尸門”，學(xué)習(xí)門中移靈走尸、挖墳掘墓等技藝，其間也有少數(shù)忍受不了其苦的，想打退堂鼓，瀟湘派擔(dān)心絕門技藝外泄，盡皆一一悄悄處死。

    留在門中的佼佼者，隨著技藝的提升和嫻熟，可從“僵尸門”，一步一步進入“行尸門”、“靈尸門”、“跳尸門”、“詐尸門”，直至“飛尸門”。印默、紀黯等行輩甚高的弟子，正是“飛尸門”座下弟子，學(xué)藝日久，深得瀟湘派掌門司空悲秋的信任。

    一劫眼見二人一言不合，便即抽出兵刃，竟欲取人性命，又想起紀黯先前拋出留下馬車的話來，不禁心中一動：“瀟湘派突然現(xiàn)身江南，已是令人大為不解，我老和尚又身無長物，也不至于因財害命，難道他們竟是為了車中的白衣雪而來？”

    金刃破風(fēng)，敵人一鞭一刀，已是左右襲來，一劫無暇細想，僧袍袍袖一拂，還以一招“雙袖清風(fēng)”，袖底生出兩股勁力，將紀黯的三尸散瘟鞭和隗黷的青獠鬼頭刀生生震開。

    紀黯、隗黷心下愕然，要知三尸散瘟鞭和青獠鬼頭刀，俱是勢大力沉，雙雙砸砍之下，大有裂石穿云之力，孰料老和尚雙袖輕輕一拂，兩件厚重?zé)o比的鋼刃，頓時猶如砸砍在一團棉花之上，全不受力，而那團棉花卻又生出一股柔和的反擊之力，震得自己手臂微微發(fā)麻。

    一劫雙袖旋即一收，負手在背，面露微笑，似是輕描淡寫間的無意揮灑，絲毫不著痕跡，暗想：“瀟湘派確是為了車上的小施主而來。此人先為西域三絕所傷，如今又被瀟湘派追殺，得罪的都是江湖的厲害角色，看來闖下的禍事，非同小可?！?br/>
    紀黯叫道：“老和尚，好功夫?！睋]舞三尸散瘟鞭，與隗黷再次上前夾攻。山道之上，二人將兵刃舞成兩團黑光，一劫的雙袖在兩團黑光的光影中，上下飛舞，宛如兩片流云在飛動。

    斗到分際，一劫瞧出二人中，隗黷稍弱，右手衣袖一甩，使一記“拂袖而起”，已將紀黯的三尸散瘟鞭裹挾于袖底，紀黯只覺對方袖中生出一股強勁的黏滯之力，自己手中的鋼鞭幾欲脫手，不由大驚，趕緊運力回奪，一劫左手袖袍向上一拂，一招“舉袖為云”，袍袖如鼓足了風(fēng)一般，擊中隗黷青獠鬼頭刀的寬厚刀身，隗黷如何把捏得??？虎口一震，青獠鬼頭刀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斜斜地插入路旁一棵松樹的樹干之中。一劫右足飛處，一腳將隗黷踢出三丈開外，直踢得他肋骨欲斷，身子險些墮落山崖。

    紀黯心道：“這個老和尚倒有些門道。”口中念念有詞，臉上隱隱現(xiàn)出一層黑氣，左掌一揚，正是瀟湘派的陰毒功夫“鴆尸毒掌”。肉掌未到，一劫已覺腥風(fēng)撲面，如死魚腐爛變質(zhì)一般惡臭難當。

    一劫心知對方掌中有毒，袍袖一卷一甩，使出一招“袖里玄機”，袖中生出一股旋風(fēng)，將紀黯的毒掌帶向旁邊，紀黯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在原地轉(zhuǎn)了個圈，毒掌“啪”地一聲，拍在身旁一棵松樹上，震得松針如雨珠一般，紛紛墜落。

    一劫斜眼一瞥，落地的松針瞬時枯萎變黑，毒掌的威力委實嚇人，他涵養(yǎng)再好，也禁不住心下又驚又怒：“你們忒也狠毒，招招都要取人的性命?！彪p臂一展，袍袖猶如鼓足了風(fēng)的船帆一般，獵獵作響，蓄勢而發(fā)，紀黯心中一凜：“老和尚好強的內(nèi)勁！”心寒膽落之際，剛要向后撤身，只覺眼前一花，一劫已欺至身前，袍袖倏地擊中他的面部，頓時打得他鼻青臉腫、皮開肉綻，一聲悶哼，立時昏厥了過去。一劫盛怒之下，終是手下留情，這一擊若倘若再加上幾分氣力，紀黯顱骨碎裂，焉有命在？

    一劫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陡然之間，身邊方才那具鬧鬼的棺材“喀嚓”一聲，棺蓋現(xiàn)出一條縫隙，數(shù)十點寒星，從縫隙中激射而出，打向一劫的周身要害。

    這一下太過突然，敵人又近在咫尺，實難避讓，危急時刻，一劫本能地袍袖一揮，將那數(shù)十點寒星盡皆卷入袖中，旋即內(nèi)力一吐，數(shù)十點寒星反射回去，數(shù)枚暗器打入棺材之內(nèi)，只聽“噗哧”、“噗哧”幾聲悶響，藏身于棺內(nèi)的偷襲之人高聲慘呼，遭自己打出的暗器反噬，躺在棺內(nèi)大口地喘著粗氣，聲音痛苦不堪，顯是受傷不輕。

    一劫暗叫一聲：“好險！”心想江湖傳言瀟湘派行事，向來詭秘狠辣，今日初會，果是卑鄙陰狠無比。

    月灑清輝，山林寂闃，一劫立在荒崗上，回思方才種種驚險詭譎之處，實為生平所未見，不免心中猶有余悸，寒風(fēng)拂體，方覺自己的背脊、手心，微微發(fā)涼，都是冷汗。

    忽地遠處幽冥之中，一個聲音飄飄悠悠傳了過來：“出家之人，當以慈悲為懷，怎能出手傷人？”聲音縹緲，聽來頗感費力，令人極不舒服，卻又字字清晰，鉆入耳中。

    一劫臉色微變，暗思：“真是半夜出門撞見鬼，難道瀟湘派今晚竟是傾巢而出？”朗聲道：“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剛怒目，故而降伏四魔。老和尚遇到邪魔外道，還談什么‘慈悲’二字？”

    那人沉默片刻，冷笑道：“很好，很好?！本痛思湃徊徽Z。一劫正自奇怪，那人忽地縱聲大笑，聲震山野，一時間笑聲似從四面八方，一齊傳將過來。

    一劫心道：“此人聲音飄忽不定，為何身形也飄忽不定？”那人笑聲不絕，只是笑聲中全無半分歡愉之意，與其說在笑，不如說是在哭，讓人聽了極不舒服。

    一劫只覺心煩意亂，喝道：“施主何須裝神弄鬼，故弄玄虛？還不速速現(xiàn)身相見？”

    那人笑聲戛然而止，冷冷地道：“世亂奴欺主，年衰鬼弄人?；钤谌缃竦氖赖?，做鬼比做人可強得多了。”話音一落，只見荒崗遠處現(xiàn)出一團人影，看不甚清，等到走近了，一劫方才看清是四名青帽黑衫的漢子，抬著一口碩大的棺材，棺材上端坐著一名枯干瘦削的老者。

    來到一劫身前，四名大漢將棺材從肩頭卸來，緩緩放到地上，隨即如中了邪一般站定不動，每個都目光呆滯，表情僵硬。一劫凝神再看那老者，不由嚇了一跳，那老者一張臉甚長，面色青慘，眼神死灰，臉上幾無半分肌肉，盡是枯骨，灰袍包裹的身子異常瘦削，直如一具骷髏一般，端坐于棺材上，動也不動，全然不似活物。更令人驚奇的是，他右手托著一口黑黝黝的大鐘，少說也逾二百斤，老者卻似毫不費力。

    一劫不知大鐘中有何古怪，心下正自驚疑不定，枯干老者驀然右手一揚，一件綠油油的物什疾射而出，在空中發(fā)出詭異的光芒，“噗”的一聲，打進藏人的那具棺材之中。棺材中那名偷襲一劫的瀟湘派弟子，受傷后一直在大口地喘氣，氣息奄奄，卻也一直不得斷氣。枯干老者綠油油的物什打進棺內(nèi)，只聽那人發(fā)出長長的一聲慘呼，凄厲無比，深夜中令人毛骨悚然。

    一劫驚得“哎呀”一聲，道：“你……”那人在棺材中一陣蹬撓，想是要從棺材里爬出來，掙扎數(shù)下之后，終是無力，蹬撓之聲漸弱，到最后歸于寂然。

    一劫眼睛睜得滾圓，實難相信看到的這一幕。那枯干老者忽地開口說道：“大和尚將車馬留下，老夫饒你不死，快快逃命去吧?！甭犓f話的聲音，正是方才大笑之人。

    一劫心念一動：“這具半死不活的僵尸怪物，內(nèi)力非凡，卻又心狠手辣，莫非是他？”說道：“原來是司空幫主駕臨，山僧這廂有禮了。”說著雙手合十為禮。

    那枯干老者，正是威名赫赫的瀟湘派掌門人司空悲秋，大剌剌地也不回禮，暗想：“老和尚一眼道出我的名號，倒有幾分眼力?！崩淅涞氐溃骸耙姷嚼戏虿粌H要有禮，更要有膽。”

    一劫微微一笑，道：“戒為無上菩提本，持戒之人，又何懼邪魔外道？”頓了一頓，又道：“司空幫主不在荊湖老家消閑納福，卻為何到這江南水鄉(xiāng)來裝神弄鬼？”暗忖：“就連司空悲秋都親自趕來了，白衣雪年紀輕輕，闖下的禍事可不小?！?br/>
    司空悲秋一張青慘慘的長臉，霎時布滿了一層黑氣，死灰般的眼神，忽地精光暴射，右臂一揚，手中托著的那鼎大鐘直飛起來，落在一劫身前，大鐘嗡嗡作響，激得灰土飛揚。

    一劫擔(dān)心大鐘內(nèi)與先前的棺木一般，另藏玄機，雙掌一前一后護于胸前，凝神戒備。只聽司空悲秋道：“老夫到此，是專程給你大和尚送終來了?！笨谥心钅钣性~，喝一聲：“疾！”如同干枯雞爪一般的食指連彈，四道畫符飄飄蕩蕩地飛出，一一粘到四名抬棺的黑衫漢子胸前的衣襟上。

    司空悲秋顯露的這一手功夫，竟能將輕若鴻毛的畫符，如飛鏢、石子等重物一般投擲，全憑深厚的內(nèi)力使然，來不得半分的取巧，比之先前拋擲二百余斤的鐘鼎，更是難了很多，一劫暗自喝彩：“司空老兒倒非一味賣弄玄虛，瀟湘派能叱咤于荊湖一帶，罕逢敵手，實非幸致?！闭阅贾H，那四名青帽黑衫的漢子畫符上身，空洞的眼睛之中，忽地閃動著野獸般的兇光，喉間荷荷有聲，徑直向他沖了過來。

    一劫尋思：“瀟湘派善于移尸走靈，司空老兒的畫符想必有些古怪?！彼坏人拿鬂h近身，雙袖飛舞，最前面的兩名漢子已然胸口中招。

    一劫飛袖神功的力道何其遒勁，尋常之人被擊中后，無不皮開肉綻，疼得哇哇大叫，孰料那兩名漢子竟渾然不覺疼痛，身子只被飛袖的勁道阻得緩了一緩，依然張牙舞爪，惡狠狠地撲將過來。

    一劫見幾名漢子目露兇光，猶如四頭饑腸轆轆的野獸，要擇人而噬，狀若癲狂，委實吃了一驚。也就這么稍一遲疑，四名漢子已將他團團圍住。

    一劫眼光犀利，瞧那四名漢子的腳下步伐，便知身手平平，實是不足為懼，只是他們這般不知疼痛地死纏爛打，著實令人頭疼。游斗中，他身形一晃，欺到四名漢子的身后，心中忖度：“難不成你們?nèi)砩舷露急皇┝酥湔Z，沒了一點兒感覺？”他出手如電，迅疾無比地在四名漢子的腦后門各拍一掌，旋即趨步躲遠，果見四名漢子各自悶哼一聲，喉嚨里發(fā)出嘶啞的低吼，一一栽倒在地，箕張的十指，兀自在泥土中四下?lián)笓?，再過片刻，四人身子一陣抽搐，終于寂然不動了。

    一劫一擊成功，不禁大感得意，忽然間只覺手心隱隱發(fā)麻，借著微弱的月光，舉起手掌一瞧，掌心現(xiàn)出一塊銅錢大小的黑斑，心中一凜：“哎呦，不好，這幾個人的身上有毒！”

    耳邊就聽司空悲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尸毒上身，不消一時三刻，便會毒發(fā)身亡。嘿嘿，老和尚何苦如此？你將馬車留下，老夫?qū)⒔馑幏钌?，豈不皆大歡喜？”

    一劫心想：“好個陰狠鷙戾之人，竟在自己的弟子身上，暗暗下了毒。”從懷中取出一?！吧徣A護心丹”，吞服入肚，眼見司空悲秋始終端坐于棺材蓋板之上，也不知那具棺材中，是否也是暗藏玄機，他微一沉吟，俯身從地上拾起數(shù)粒石子，說道：“司空幫主總久坐不動，難免腰酸腿麻，何不下來活動活動手腳？”雙指連彈，石子在空中嗚嗚作響，徑向司空悲秋面部、胸部和下腹疾射而去。

    卻見司空悲秋的身子，倏地向右側(cè)急速滑出，堪堪避過襲來的石子，身子又倏地滑回到原處，依然端坐不動。他一來一回，迅捷無比，仿佛身子兩側(cè)各有一條無形的軟索，將他來回快速牽拽，當真是形如鬼魅。

    一劫心念一動：“司空老兒莫非腿腳多有不便？”耳畔就聽司空悲秋說道：“素聞大和尚的‘飛火流云袖’，袖里大有乾坤，嘿嘿，老夫正要討教一二。”說罷身子憑空掠起，幽暗之中，猶如一頭怪鳥，無聲無息騰空而起，撲向早已視作盤中之物的獵物。

    一劫只覺眼前白影閃動，有物徑直戳向自己的雙目。他大駭之下，足尖一點，身形向后暴退，雙袖同時拂出，感覺敵人的手中，似是持著金屬鐵棒一類的兵刃，被自己以內(nèi)力震蕩開去。

    待得站定，一劫凝神瞧去，果見司空悲秋下身空空蕩蕩，沒了雙腿，而雙手之中，各執(zhí)一根金屬的細長杖子，以杖代腿，撐拄在地。那杖子在黑暗中閃著點點寒芒，鋼杖上粘有白紙條穗，竟是兩根平日用來出殯送葬的哭喪棒。

    一劫忍不住向他的下身瞥了幾眼，心下大奇：“想不到江湖中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司空悲秋，竟是一位篤疾之人？”

    司空悲秋見一劫的眼中閃出一絲疑惑與悲憫之色，心中慍怒不已，臉上仍是一副僵冷的表情，淡淡地道：“老和尚是可憐老夫竟是殘疾之軀么？”

    司空悲秋出生在荊湖南路衡州一佃仆家庭，幼年失怙，生活貧窘。他十幾歲那年，有一天晚上到附近鎮(zhèn)上一戶財主家中偷取食物，不幸被財主家的護院發(fā)現(xiàn)，遭受一頓暴打，就此折斷了雙腿。當時倘能得到及時醫(yī)治，司空悲秋的雙腿本可保住，無奈他一貧如洗，四處求醫(yī)，卻無一位大夫愿意替他免費診治，因而貽誤了最佳的治療時機，傷口化膿潰爛，不得不截去了雙腿，自此落下殘疾。其后司空悲秋遇到一位江湖異人，不僅傳授了他一身功夫，更是將自己掘墓摸金、移靈走影的技藝，傾囊相授。

    司空悲秋藝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到那戶財主家，將財主全家老小，殺得個干干凈凈。而當年打斷他雙腿的幾名護院武師，一人已經(jīng)病死，還有兩人也早已離職，剩下的護院，被他一一打斷雙腿后，扔到池塘之中，活活溺斃。

    此后司空悲秋又多方打聽，終于找到了那兩名離職的護院，如法炮制，一番折磨，將二人全部溺死。至于那名病死的護院，司空悲秋于一個月黑風(fēng)高之夜，將他的尸骸從墳?zāi)怪信倬虺鰜?，磔尸于荒野之中，任由猛獸梟禽啄噬殆盡。而當年拒絕為他診治的幾名大夫，在一年內(nèi)，也都先后莫名身故。

    其后司空悲秋廣收門徒，創(chuàng)立了威名赫赫的瀟湘派，他也成為名震瀟湘的一幫之主。在他成名之后，最為忌諱之事，便是自己雙腿殘疾，以致于素日里門下眾多的弟子，絕口不敢提及“盲”、“聾”、“跛”等詞，生怕轉(zhuǎn)喉觸諱，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其時趙宋實行的是“寬疾”“養(yǎng)疾”政策，社會上對殘疾人少有譏嫌，宋律更是對殘疾人犯罪寬厚有加，除了個別恃殘為惡的，基本予以他們贖免無罪。然而司空悲秋為人氣量褊狹，對此卻耿耿于懷，深以為忌。有一次，座下一名“跳尸門”的弟子，在勾欄之中忘乎所以，對年輕的的女瞽工調(diào)笑了幾句，觸犯了幫主的大忌，被司空悲秋挖去雙目后，將其丟入門中煉制毒藥的蛇窟，任由毒蛇噬咬，哀嚎數(shù)日方死。

    一劫雖見聞廣博，卻也萬萬沒有想到，如此一個令江湖中多少英雄好漢喪魂落魄的武林豪客，竟是身患篤疾，自是不免微感詫異，哪知正觸了司空悲秋心中大忌。他是有道高僧，向以慈悲為懷，并無惡意，聽司空悲秋這么一說，頓覺慚悔，合十說道：“不敢，山僧絕無此意，司空幫主萬勿掛懷?！?br/>
    司空悲秋心想：“今日定要將你碎尸萬段，方解我心頭之恨?！鄙坏溃骸昂谜f，好說?！泵偷匾宦暪謬[，右手哭喪棒棒頭一點，一招“走蚓驚蛇”，點向一劫的咽喉要害。一劫飄然側(cè)身避過，還了一招“擔(dān)風(fēng)袖月”。

    月色之下，荒崗之上，二人你來我往，激斗起來。司空悲秋身形僵直，手腕、肘部幾無曲彎，鋼杖直戳直搗，杖法亦凝重滯緩，杖頭所點均是敵人的要害穴位。一劫擔(dān)心司空悲秋的身上，也含有劇毒，不敢近身力搏，只是展開輕功與他游斗，飛火流云袖法行云流水一般，招式飄逸無拘，身形瀟灑靈動。

    斗到分際，司空悲秋內(nèi)勁使處，力透杖頭，鋼杖閃電般點中一劫的左肩。這一杖浸透了他數(shù)十年的內(nèi)力修為，就是生鐵硬石，也會戳出一個透明窟窿來。司空悲秋心中正自竊喜，哪知精鋼杖頭甫一觸及一劫的僧袍，便即遇到一股柔和之力，他幾番運力，鋼杖竟無法穿透那層薄薄的僧袍。

    司空悲秋暗自納罕：“老和尚的內(nèi)力當真超凡入圣，不可小覷。那姓白的小子，壞了恩平王爺?shù)拇笫?，此番前來本欲將他擒了回去，在王爺那里建功立事，如今看來，卻不免過于托大，弄得不好，別說建功了，說不定弄個灰頭土臉回去?！彼麉s不知那廂一劫的心中，亦是吃驚不已：“司空老兒若非腿腳不便，只怕功力至少還要再漲三成，若真如此，老和尚今晚就真的要遇鬼歸西了?！?br/>
    司空悲秋連運數(shù)回鋼杖，細長的鋼杖蘊足了雄渾的內(nèi)勁，嗡嗡作響，力道驚人，然而一劫的僧袍，猶如一道無形的屏障，怎么也無法穿透。司空悲秋心思轉(zhuǎn)得極快：“老和尚內(nèi)力雖然深厚，身上的僧衣終是棉絨之物，何不燒上一燒？”念及此節(jié)，嘴巴忽地一張，一道細細的火焰倏地噴出，呈碧磷磷之色，直向一劫的面門射去。

    二人貼身近斗，距離不過咫尺，司空悲秋口中驀地噴出毒火，當真匪夷所思，想是他事先口中含有易燃之物，手袖中則藏了火種。危殆之際，一劫無暇細想，舉起雙手，用袍袖護住面部，同時右足一蹬，身子向后疾退，只聽“嘶嘶”聲響，兩只袖子已然盡皆著火，同時鼻中聞到一股焦糊腐臭，令人直欲作嘔。

    一劫心知自己雙臂并未灼傷，衣服著火，氣味也不應(yīng)如此之惡，當是碧火之中含有劇毒。他轉(zhuǎn)念極快，不敢叫劇毒染上肌膚，微一運力，內(nèi)勁登時將一對袍袖，扯作了數(shù)十塊細小的碎片。

    數(shù)十塊破布碎片在空中飄揚，借著荒崗上的風(fēng)勢，燒得更快，黯淡星光下，每一片碎布均泛著碧瑩瑩的微光，如燒冥紙瘞錢一般，四下飄散，其景其狀，當真詭異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