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最重禮數(shù)，見門房冒冒失失，登時不免大怒，斥道：“渾沒個規(guī)矩，通傳的丫頭哪去了？”
不料邊上牛夫子卻霍然站起，對那小廝擺擺手，又急忙對何氏道：“快去請?zhí)m兒出來，這位何二哥乃是我義兄，于我有救命之恩，須得咱們舉家相迎才是?！?br/>
一家三人匆匆出迎，只見何剛正捧著一只木匣，笑吟吟立在門口，這次卻不見郭天野隨侍在側(cè)，他見牛夫子一家三口迎出門來，當(dāng)即感慨地笑出聲來，“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掐指算來，咱們兄弟兩也快二十年不見了?！?br/>
牛夫子上前兩步，抱了抱拳，口中道：“二哥快請進(jìn)，今日定當(dāng)與哥哥大醉一場。”言罷，將何剛帶回了正堂，才由劉夫人何氏領(lǐng)著汀蘭上前見禮。
何剛初時盯著何氏看了三兩眼，偏過頭又直愣愣看了看汀蘭，好一陣功夫才醒過神來，見何氏面上有疑，不禁老臉一紅，咳嗽兩聲將尷尬掩飾過去，這才笑道：“弟妹也姓何么？說來咱們到真算是一家了。初次相見，也沒甚趁手的禮物，倒是我天池山小還丹頗具回魂養(yǎng)神的功效，還望弟妹不要嫌棄。”言罷，從袖中掏出一只瓷瓶遞了出去。
何氏不敢怠慢，忙伸手接過，口中謝道：“伯伯大禮，小婦人愧受了。”她一介婦人，只當(dāng)這小還丹不過人生靈芝類的補(bǔ)品中藥，雖說貴重卻也并不稀缺。卻哪里知道這小還丹在武林中實(shí)有諾大的名聲，但凡你受再大的內(nèi)傷，只需三粒，也能回天復(fù)命，只因配藥難尋，往往數(shù)年才能出一爐，每出一爐，江湖群雄必定蜂擁而至，千金難求。
何剛微微一笑，并未在意，隨即又從懷中掏出一對明珠，遞給汀蘭，道：“這孩子相貌生得真好，叫做汀蘭么？也是個好名字，做伯伯的真是喜歡嘞。”
那對明珠雖是隨意拿出，卻也難掩其光華，汀蘭瞧得貴重，不免遲疑，抬眼望了望其父牛夫子，見其頷首，這才上前接過，又謝了謝方隨著母親何氏退下。
堂中只剩牛夫子并何剛二人，一時間竟是靜了下來。何剛盯著汀蘭遠(yuǎn)去的背影，不禁悵然道：“我瞧末生妻賢子孝，人生一世，夫復(fù)何求？但又想來，古人所言情長到老，那也不過一句玩笑罷了。”
牛夫子聞言，面有愧色，提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自嘲道：“當(dāng)年咱們幾人年輕氣盛，不顧長輩勸阻，偏要往鬼宮探險，以致君妹為救我而死，此生此恨，那是絕無罷休的，”說到這里，話音一頓，接著又道，“唉，但年輕時仗劍天涯的萬般念想，卻早已隨風(fēng)而逝了?！?br/>
何剛聞言，捋了捋頦下白須，瞧著相對而坐的牛夫子一片頹色，心下黯然，任是再高強(qiáng)的武藝，再顯赫的名聲，誰又經(jīng)得過歲月蹉跎呢？想到這里，當(dāng)即笑出聲來，口中凄然道：“好好好，想不到當(dāng)年名滿江南的五湖劍俠原末生如今竟是這般狀況，朝溫雞犬競聲，夕看浮云蔽日，好不愜意啊。”
一席話說到最后二句，何剛口氣已有些嚴(yán)厲，待得話音一落，只見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木匣當(dāng)即跳起，接著又是屈指一彈，木匣子便如一只羽箭射向牛夫子。牛夫子站起身來，雙掌抱元，先探出左掌按在木匣前端，登時木匣倒翹，跟著右掌落下壓死，雙掌內(nèi)收，又畫了兩個太極圓，這才將匣子定住。
只聽何剛道：“故劍情深深幾許？二十年來未動身。末生，這是君妹的霜華劍，當(dāng)年遺失在鬼宮中，頭些時日我才尋到，想來還是將它放到你手中最適宜，畢竟你與君妹……”說到這里，便再也說不出口，牛夫子聽得傷感，跟著掉了幾滴眼淚。
二人多年未見，自有不少話相談，眼見得夕陽西下，外間小廝來報，“老爺，隔壁傅府老大人請您吃酒嘞?！?br/>
牛夫子立馬一擺手，斥道：“沒見我義兄在此么？便告訴來人我府中自有貴客，今日無暇。”
那小廝一陣愣神，心下奇道：“往日傅府有酒宴，不用來請，老爺已是巴巴的趕去了，今日人老大人親自相邀，老爺反倒不去了？莫非老爺?shù)米锪死洗笕瞬怀?？?br/>
他這一愣，里間牛夫子便拉下了臉來，當(dāng)即喝道：“還不快去，站在這兒干甚？”那小廝見老爺發(fā)火，立即扯腿便走，回了話去。
傅府這邊，聽說牛夫子有事不能前來，老太爺只好另備了一桌酒席送往劉府。悟本堂中，因著小道士性子寡淡，老太爺便沒叫太多人陪酒，只孫先生及傅二爺、三爺、大公子、二公子及傅湑、知秋幾人一桌。又因桌上孫先生和小道士、知秋乃江湖人士，故而并無太多虛禮，一席宴畢，雖不甚活躍，倒也算是圓滿。
老太爺為感激小道士，原是要將之安置在悟本堂之中，但因知秋歇在衡院，小道士不愿與之隔得太遠(yuǎn)，便道：“小道歇在衡院四少爺處即可，老大人不必費(fèi)心了?！?br/>
知秋也跟著道：“是嘞，老太爺可不用擔(dān)心小道士，有知秋照看著，出不了什么大事?！彼县濓?，多喝了二杯竹葉青，這時說話不免有些大舌頭，傅湑與小道士立在她身側(cè)，都自然而然往她身邊靠了靠，以防她摔倒。
老太爺見小道士乃是隨性之人，也不勉強(qiáng)，只吩咐傅湑好生招待，便令各人自去安歇。傅湑領(lǐng)著知秋及小道士回了衡院，令芳怡上了兩杯解酒茶來，歉聲道：“明日便是大姑姑的頭七，小弟身為孝子，今夜須得守在靈堂，不能久陪，還望道長莫怪。”
小道士搖了搖頭，跟著道：“有知秋陪著說幾句話就夠了，四少爺有何要事，自去忙便是了?！?br/>
傅湑聞言，又對知秋叮囑道：“知秋，你可得好生照顧著道長嘞，不可怠慢了，知道沒有？”
知秋癟了癟嘴，不耐煩道：“好好好，我做事你還不放心？小道士可是我的人，不需你安排，我自會好生看待的?！?br/>
傅湑見她說得好笑，不禁莞爾，轉(zhuǎn)身去了靈堂。這大半夜的，只他一人，雖說已呆了五六天，但往常每日皆有知秋陪在身側(cè)，這時孤零零一人，不免背上直冒虛汗，心下大駭：早知道便將同升帶在身邊了。
待得添了兩次火油，見天色已是子時，更覺恐慌。這時大堂外忽然冒出一個人影，傅湑初見之下，嚇得兩腿一軟，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外邊卻是知秋的聲音，“嘻嘻嘻，原來少爺你也不過是個紙老虎，外強(qiáng)中干罷了，真是丟人?！?br/>
傅湑正了正色，佯裝憤怒道：“你怎么來了？不是叫你陪著道長么？”話雖是這樣說，但他心里卻早恨不得知秋過來。
知秋不答話，款款而至，臉上帶著笑意，“這都子時了，小道士自是歇下了，還需得我陪著么？哼，你若是不愿我過來，那我回去也罷?！毖粤T便作勢轉(zhuǎn)身而去。
傅湑忙上前兩步，拉住她手腕，臉上堆笑道：“既然來了，也該當(dāng)守上一夜，大姑姑不正是你征月師兄的妻子么？”
知秋聽他仍自狡辯，又掙扎了兩下，才見傅湑口氣軟了下來，道：“便算是陪我好了，那也不成么？若非同升早歇了，哪有你的事？”
其實(shí)，知秋早也想要過來了，無奈小道士與她多日未見，著實(shí)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眼見得外邊月色愈加陰沉，她才催促著小道士歇下，匆匆趕了過來，聽了傅湑這一陣軟話，心下如吃了蜜一樣甜。
到了第二日，傅二爺請了靈泉寺幾位高僧主持了火化儀式，收拾了遺骨，一家老小又聚在一堂，商量著這遺骨安置之事，當(dāng)日傅冰玉臨終之時，曾請求知秋將之骨灰與王征月合葬，依著傅三爺?shù)囊馑迹銦┱堉锕媚锎鷦诩纯?，但老太爺?shù)溃骸澳愦蠼阋簧驴啵@下葬了，若是沒個娘家人送行，那像什么話？”
三爺聽老父如此說，陪著笑惴惴道：“但大姐之事干系莫大，若是孩兒或二哥出動太過顯眼，叫旁人傳了出去，只怕咱們府中將永無寧日，而瀚兒與澹兒偏又秋試在即，父親明鑒，府中著實(shí)無人手能操辦此事。”
老太爺仰天一嘆，心知兩個兒子這是在打退堂鼓，也不多言，只指著傅湑道：“湑兒，若是祖父將這事交與你來做，你可愿意？”
傅湑尚未答話，傅二爺已是急道：“父親，湑兒年幼，從未出過遠(yuǎn)門，如何擔(dān)得此番大任？莫若等瀚兒秋試過后，再行送大姐入土為安，屆時瀚兒必定已是舉人之身，出門更方便，瀚兒身為咱們家長子長孫，由他親自給大姐下葬，那是再好不過了。”
傅二爺說著說著，便覺自己這個計(jì)劃完美無瑕，得意萬分，偏過頭瞧了瞧仍自懵懂的傅湑，不禁暗暗道：小子，為父這可是救了你一命啊，哼，江湖路遠(yuǎn)，你小子文武不通，出了這遂寧城，哪還有你活命的？
不料邊上大夫人卻笑著道：“二叔這話在理，瀚兒身為長子長孫，也該當(dāng)為她姑姑盡些孝心，唉，只太不湊巧，偏他又秋試在即，須得讓大姐等上一等，真是罪過?！?br/>
上頭傅老太爺瞧著幾人你來我往，心下冷笑，抬眼看了看立在下方的幾個孫輩，方覺人生尚有盼頭。
傅湑見老太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不待他說話，已是上前一步，矮身便拜，口中道：“祖父，父親，母親，各位叔伯嬸子，湑兒不肖，雖年輕識淺，也知禮孝仁義，從前大姑姑在時，湑兒未曾盡過一番孝道，如今大姑姑去了，湑兒愿親自送她一程，還望諸位長輩應(yīng)允?！?br/>
知秋在邊上自是恨不得傅湑跟她同路，忙拍著胸脯保證道：“老太爺，你放一萬個心便是了，有我知秋在，保證四少爺少不了一根毫毛?！?br/>
老太爺老懷大慰，笑呵呵上前將之扶起，點(diǎn)點(diǎn)頭連說了幾個好。傅二爺有心阻止，后邊小方氏一把捏在他腰間狠狠擰了一下，他心頭縱有千言也盡化為呲牙咧嘴了。
回到自家院子，傅二爺?shù)菚r發(fā)了好一通脾氣，小方氏早已見怪不怪，抱著傅清道：“老爺這是氣什么？憑白地傷了身。叫湑兒去，這話是老太爺說出口的，那誰還能反駁了去？也就您老愛子心切，不管不顧。按我說啊，讓湑兒出門長長見識也是好的?！?br/>
傅二爺一陣氣堵，當(dāng)即沒好氣道：“湑兒不是你生的，你自然巴不得他去?！边@話一出口，他便知闖了大禍，訕訕坐了下去。
果然，小方氏聞言，當(dāng)即兩行淚水便流了下來，順手將傅清交給身邊丫鬟帶了出去，口中抽泣道：“老爺說這話，也不怕喪了良心？我自入府這些年，哪里對不上湑兒了？老爺自來是個管生不管養(yǎng)的，操心事那都是我的，現(xiàn)下看來，卻是白操心了。”
傅二爺捧著一盞茶水，自灌了兩口，道歉也不是，訓(xùn)斥也不是，只好虎著臉一言不發(fā)。
只聽小方氏又續(xù)道：“老爺只道湑兒胸?zé)o文墨，也不求他光宗耀祖，只需在幾個兄弟的蔭庇下，庸碌一生那也罷了。但老爺雖如是想，可湑兒又如何作想呢？湑兒的這幾個兄弟又如何想呢？”
說到這里，見傅二爺臉色緩了下來，小方氏也跟著溫聲起來，“老爺，咱們終歸要比湑兒先去的，湑兒這一生還長著嘞，若是將來，萬一他幾個兄弟不成氣候，那湑兒該如何自處？這次讓湑兒出去長長見識，等他回來，咱們府里的大事也該慢慢放手讓他來擔(dān)當(dāng)一些了，老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傅二爺點(diǎn)了點(diǎn)頭，仍是沒話，小方氏趁熱打鐵道：“更何況此次出門，一路上都有知秋與那仲長道長護(hù)著，這二位的本事你也見了，難道還怕有甚閃失不成？”
聽到這里，傅二爺才長嘆了口氣，帶著歉意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jì)深遠(yuǎn)，得妻如此，老天待我不薄啊?！?br/>
眼見得傅二爺被她說動，小方氏當(dāng)即松了口氣，這時外邊丫鬟卻來報，“二少爺來了，有要事求見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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