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行宮跑路的計劃無疾而終后，李鳳鳴多少是有點心虛的。

    蕭明徹一直沒有挑明發(fā)難，這是在保她，她明白，也很承情。

    但落了把柄在蕭明徹手里，她心里總歸不踏實。

    她是有打算與蕭明徹開誠布公的。

    早前將玉方和荼蕪的底亮到蕭明徹面前，就是想先來點緩沖鋪墊，然后再找機(jī)會與蕭明徹談?wù)勊纳硎篮碗x奇經(jīng)歷。

    總之，在她的計劃中，這事什么時候說，怎么說，說到什么程度，主動權(quán)該在她。

    本打算幫著蕭明徹走完最后這段至關(guān)重要的征程，攢足人情，這樣挾情分談條件，才好說服他諒解她必須離開的緣由。

    取得他的諒解后，才好進(jìn)一步剖明她詐死離去對雙方的好處。

    如此，將來她再尋機(jī)會離開的話，蕭明徹理當(dāng)不會太為難她。

    但今夜蕭明徹突然動用美男計，打亂了她的心跳，也打亂了她的計劃，這可不是太妙。

    她個沒出息的，最頂不住裝乖賣慘的美男計。

    既然對方都直接挑明了，李鳳鳴也不能裝傻充愣。

    她強(qiáng)作鎮(zhèn)定，語帶催促“不要東拉西扯，先立字據(jù)，然后再談。字據(jù)自然是立給李鳳鳴殿下?！?br/>
    “好。”蕭明徹點頭，提筆蘸墨。

    他今夜似乎有備而來，李鳳鳴擔(dān)心他會在字據(jù)上耍詐，一直緊緊盯著。

    然而蕭明徹完全沒有耍詐的意思。

    自從半年前去南境那會兒，他就隱約察覺李鳳鳴不太對勁，好像準(zhǔn)備隨時舍棄他。

    可惜他對李鳳鳴的從前所知太少，李鳳鳴又因不安而防心極重，許多事不敢輕易向他交底。所以他根本不知該怎么做才能將人留住。

    他不擅揣摩別人心思，生怕弄巧成拙，便請教了他的異母弟弟、?？ね跏捗餮浮?br/>
    蕭明迅告訴他，有所要求，便是有所期許；有所期許，就不會輕易舍棄。

    所以他一直在等李鳳鳴對他提要求。

    今夜李鳳鳴提出“立字據(jù)”，其實是話趕話隨口一說，但對蕭明徹而言，無疑是久旱逢甘霖。

    他像小時開蒙習(xí)字時那般虔誠，認(rèn)認(rèn)真真將自己方才的承諾清晰成文。

    【契約立絕契約人蕭明徹，愿將名下所有供李鳳鳴自取。此生凡我所有，凡你所需，盡付?！?br/>
    這條件太過實在，又太過驚人。

    假如李鳳鳴真是個貪得無厭的王八蛋，有了這玩意兒，搬空他家產(chǎn)遠(yuǎn)走高飛，躲去別處養(yǎng)一群小郎君，他都沒處叫屈的！

    望著未干的墨跡，李鳳鳴驚疑不定地歪頭打量他“你知道這個承諾有多重嗎？”

    蕭明徹沉默未答，也歪頭回視她。

    片刻后，他伸出右手，以拇指指腹沾了她唇上口脂，在契約上落下艷紅指印。

    這個動作來得毫無征兆，李鳳鳴愣了。

    看著她傻乎乎呆在當(dāng)場的樣子，蕭明徹輕抿笑唇，拉起她的手依樣畫葫蘆。

    “知道，所以你要收好，”蕭明徹眼底噙笑，語氣卻很認(rèn)真，“你拿著它，從此就將我捏在掌心了。記得心疼著我些，別捏死就行。”

    那張怪里怪氣的契約上，一大一小兩個紅艷指印親密依偎，好似一顆熟透的蜜桃。

    李鳳鳴喉間緊了又緊“你……從哪兒學(xué)來這些花招？”

    “蕭明迅教的?，F(xiàn)在，你可以放心告訴我你的事了吧？”

    蕭明徹極少見地彎了彎眉眼，看上去乖巧得李鳳鳴心驚膽戰(zhàn)。

    過去她常暗暗希望蕭明徹能多笑，如今卻覺得還是木著一張冷漠臉的蕭明徹比較好。

    頂著這么張好看的臉，還笑得這么乖順無害……

    過于誘人，她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

    要徹徹底底談及從前，李鳳鳴就得撕開心頭將愈未愈的隱傷。

    這是很需要點勇氣的。

    她命淳于黛取了兩壇春日釀，又命辛茴在外守著，這才和蕭明徹進(jìn)了北院暖閣。

    豪飲四五口佳釀后，李鳳鳴的雙頰漸漸發(fā)燙。

    蕭明徹以指腹輕撫酒壇外壁，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她。

    暖閣內(nèi)的連山燭臺上，每個燈盞都被點亮，柔和的光芒充盈一室。

    她被籠罩在這光里，看起來毛茸茸的，柔軟又脆弱。

    “你想聽什么？”她懷抱小酒壇，盤腿坐在地榻上，額角輕抵落地見月窗的窗欞。

    “關(guān)于你的一切，”蕭明徹沉聲平緩，開門見山，“一國儲君，為什么會詐死換身份，成了和親公主？”

    “整件事就很扯，我都怕你聽了以為是我在誆你?！彼忸^的深冬夜色，也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

    大魏儲君李迎，好端端活了十七年，卻突然得知，自己的出生仿佛是個編造拙劣的九流話本故事。

    哪怕事情已過去三年多，李鳳鳴依然能清晰記起當(dāng)時那股仿佛被雷劈焦的恍惚與荒謬。

    蕭明徹覷著她的側(cè)臉，心里有點疼“怎么回事？”

    李鳳鳴又飲了一口酒，目光仍落在窗外?！爱?dāng)今大魏帝后之間的事，你知道多少？”

    對于魏國皇室的事，蕭明徹能知道的，無非也就是天下皆知的那些。

    “二人年少夫妻，一路甘苦與共。魏帝登基后，他們政見不合，帝黨后黨分庭抗禮?！?br/>
    李鳳鳴緩緩閉目，輕嗤低喃“年少夫妻不假，共得苦也不假。同甘卻未必……”

    魏帝年少時，也是個不被看重的皇子。

    他比蕭明徹更慘，成年大婚后便被先帝打發(fā)去了食邑封地燕陽州。

    “燕陽州偏遠(yuǎn)苦寒，若非頂著個王爵，說他是被流放都有人信?！?br/>
    魏后本是世家女，雖出身旁支，卻也沒受薄待，打小養(yǎng)得還算金貴。

    可燕陽州環(huán)境過于惡劣，縱是王妃也難全然養(yǎng)尊處優(yōu)。長久下來，身子骨就差了。

    五年里，她從一個十六歲少女熬成二十一歲的王妃，其間曾兩次有孕，可惜都不幸小產(chǎn)，這便更傷了身。

    后來，魏國朝中出了事。

    當(dāng)時的儲君與三公主奪嫡政爭，最后兄妹鬩墻，兩敗俱傷，還牽連了各自陣營的幾個弟弟妹妹。

    反正末了是死的死，問罪的問罪，連當(dāng)時的皇后也被卷進(jìn)去了。

    先帝平定局面后，就氣得一病不起。臨終前不知怎么想的，竟下旨將當(dāng)今魏帝接回洛都繼了位。

    本以為會老死邊陲，卻意外撿個皇位，魏帝多少有點忘形。

    登基后的第一年，他依制迎了兩位貴妃充實后宮，便將國政朝務(wù)丟給執(zhí)掌國璽半印的發(fā)妻，自己則縱情聲色。

    魏后雖在國政朝務(wù)上頗有幾分天分與手段，但因成婚多年無所出，終究是差著一口底氣。

    再看著兩位貴妃日漸榮寵，她就不得不擔(dān)心自己的將來。

    她調(diào)養(yǎng)身體遲遲不見起色，情急之下便使了點手段。

    “老掉牙的手段。無非就是酒里動了點手腳，再安排一名與她身形相仿的中宮女官……你懂吧？”李鳳鳴的雙頰已呈酡顏，醉眼如絲。

    “然后，就有了……儲君李迎？”蕭明徹抿了口春日釀，說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李鳳鳴低低笑出聲，苦澀自嘲“對啊。你說巧不巧？她冒險豪賭一把，竟就有了儲君李迎?！?br/>
    魏后以保胎為由去了氣候更好的留都，那名中宮女官產(chǎn)子后便撒手人寰。

    魏后將其厚葬，并以“急病驟逝”的理由對她的家族行厚賞，之后便攜女回宮。

    魏后在留都那一年，魏帝掌管國政，帝黨自然成形；后宮里的如貴妃也即將臨盆，前朝、后宮的局面對她都不利。

    好在她賭贏了，搶在如貴妃之前有了李迎護(hù)身。

    畢竟是魏帝的第一個孩子，李迎的出現(xiàn)使帝后之間早已淡漠的感情重新升溫。

    恰逢魏國已許久未現(xiàn)女帝，臣民都有所期許，于是還李迎便眾望所歸，尚在襁褓中便破例被早早立為儲君。

    魏后也因此順利重歸朝堂。

    可惜這對帝后沒好幾年。

    打從李迎記事起，就總見他們因政見不合而爭執(zhí)。

    后來就換成魏帝耍手段，故意讓魏后高齡有孕。

    魏后年輕時在燕陽州過了五年苦日子，又小產(chǎn)兩回傷了身，回京后急切求孕而不得。但有了李迎后這些年，她地位日漸穩(wěn)固，大約也是調(diào)理將養(yǎng)得好，竟就真懷上了。

    但魏帝沒能徹底如愿——

    魏后以三十出頭的高齡，順利誕育真定公主李遙，母女平安。

    雖說這對天家夫婦之間問題重重，但李迎這個孩子讓他們初嘗為人父母的滋味，意義不同，所以他倆再是不合，各自對李迎卻都是真心實意的好。

    “李迎是被他倆精心呵護(hù)大的，不知自己身世真相。父母對她都不薄，她夾在中間也很為難，便妄想著調(diào)和他們的關(guān)系?！?br/>
    李鳳鳴緊閉雙眼，像是說著別人的故事。

    李迎十七歲那年籌建徽政院，眼見帝后矛盾愈發(fā)尖銳，便打算居中兩邊勸。

    她鄭重其事?lián)窳思?，在東宮擺了桌家宴酒菜，還特地遣走所有侍者，就想著一家三口像普通人家一樣，坐下來好好談?wù)勑摹?br/>
    魏帝那邊先派人過來說有事不來，魏后氣得將自己灌到酩酊大醉。

    一番痛哭發(fā)泄后，酒勁上頭，竟又拉著李迎的手吐了真言，說出了藏在心中十七年的秘密。

    正當(dāng)李迎五雷轟頂那會兒，中途改了主意趕來的魏帝也在門外聽完全程。

    “這下全傻眼了，三個人誰看誰都尷尬，”李鳳鳴以手背捂住眼睛，“真的。當(dāng)時沒覺得難過，也沒覺得驚慌，就是尷尬。尷尬得恨不得當(dāng)場一頭撞死?！?br/>
    那時魏后在朝堂氣候已穩(wěn)，后黨與帝黨在朝局上是勢均力敵，各占半壁江山。

    這種局面下，魏帝已不能因個人喜怒就輕易大動她，否則魏國必亂。

    帝后經(jīng)過一番博弈，最終達(dá)成共識魏后交出部分權(quán)利，而儲君的身世問題，雙方都不對外聲張。

    借著此事，魏帝咄咄逼人，魏后選擇讓步，總算重新完成了兩人之間的權(quán)力分配。

    但“儲君李迎”該何去何從，這竟成了比權(quán)力之爭更令人頭疼的難題。

    對魏帝來說，李迎確鑿是他的孩子，他對這孩子也曾付出最純粹的為父之心；可這孩子又是他被魏后算計的“結(jié)果”，他沒法當(dāng)做無事發(fā)生。

    對李迎來說，皇帝是她生父沒錯，皇后卻不是她生母，而她生母的死因還頗耐人尋味。

    然皇后在之前十七年里對她傾盡心血，養(yǎng)育之恩絕不虛假。

    無論是皇帝、皇后，還是那個她從未見過、早已殞命的生身之母，她都不知該如何面對。

    魏后面對知曉自己身世后的李迎也倍感棘手。

    當(dāng)年之事極為隱秘，她說李迎生母是因產(chǎn)子而亡，但無旁證，李迎未必真信。

    所以她當(dāng)然也怕這孩子從此就與她離心，便不能再全力死保。

    李迎必須從魏國徹底消失。否則她不知該如何自處，帝后也都如鯁在喉。

    “但他們也沒想做絕。躊躇之際，就對外宣稱儲君重病，任李迎被幽閉在東宮發(fā)了一年多的瘋。然后，貴國送來意欲聯(lián)姻結(jié)盟的國書，宗室中一時挑不出合適的和親公主人選，最后就有了‘裕王李典的私生女李鳳鳴，封錦萍公主，奉旨和親’。”

    李鳳鳴抱起酒壇子，咕嚕嚕灌了好大一口。

    “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蕭明徹，你現(xiàn)在明白我為什么想逃了吧？”

    人心是會變的。

    三年前的魏帝魏后或許沒想要她死，畢竟真心實意撫養(yǎng)了十七年，況且那時她還恰好有用。

    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天知道。她不敢，也不想賭。

    整件事非?；奶?。但從“儲君李迎薨逝”后，前塵過往于她皆如云煙。

    她什么也不想要了，更不想去翻那死無對證的舊賬，只想好好活到壽終正寢。

    畢竟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她不該死。

    “我是否明白你為什么想逃，眼下并不重要，”蕭明徹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重要的是，我明白你現(xiàn)在想哭?！?br/>
    李鳳鳴殿下是要面子的。

    將你的秘密、眼淚、痛苦和心酸全都藏到我懷里來吧，連月亮都別想看到你脆弱的模樣。

    我會保護(hù)好你的秘密，也會保護(hù)好你。

    就像那個大雪天，你紅衣烈烈擋在我面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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