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門口，就看到恭喜在那邊走來走去，嘴里不知道在喃喃地念什么,仿佛是阿彌陀佛老天保佑之類的。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已經沒有力氣去計較她偷偷躲出去，有些失魂落魄地往門口走去。

    “唉，小姐？小姐您要去哪兒？崔三兒快去套馬車，別讓小姐受了涼！”恭喜跟在我身后，見喊不住我，便急的直上火，一個勁兒地催著馬夫去套車。

    我走出酒樓，沿著冷清的街邊，慢慢踱著步。天空中的雪隨著風卷動著飄下，落在我裸露在寒風中的臉上，冰涼涼的，冷得人心寒。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呢？

    想我顧卿，原先有恩愛的爹娘，疼寵我的三個哥哥，有溫柔的嫂子，穩(wěn)重的大姐，還有在武夷山學藝的弟弟。顧家素來是積善之家，待下人也和善，從來不做惡事。但為什么不過一夕之間，顧家便落得了那樣的下場？

    原先的親戚，需要互相提防；原先的情投意合，就像是一把利劍，將兩個人傷的體無完膚；原先的朋友，相識不能相知；原先的親人，相知不能相認。

    死去的人在鮮血中什么都不知道，活著的人日日在仇恨中煎熬。

    任由雪花落在我身上，我繼續(xù)失魂落魄地走著。

    恭喜沒法，只能讓崔三駕著馬車慢慢跟在我身后。

    不知何時，一匹高頭大馬飛奔到我身邊，我意識朦朧間，看到有一個身著玄衣的男子從馬上跳下，急急給我撐起了傘，將我摟在了懷里。

    意識一點點回籠，我終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樣子：“阿遠？”

    他沒有說話，捧著我的臉細細地擦去我頭上的雪花，黑眸幽深，看著我的眼神中既憐惜又心疼。擦完雪后，他單手摟著我，下巴擱在我的肩上。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聽出他語氣中的擔憂和傷感：“卿卿，你怎么就這么傻呢？”

    我靠在他懷里，心中的酸澀無法言說。閉了閉眼，我堅定地推開了他：“對不起，我失態(tài)了?！?br/>
    愛情也好，權力也好，如果注定不能給與他想要的東西，那一開始就要離他遠遠的，不要讓他深陷其中。這樣，才能保護他，才能讓我重視的他們繼續(xù)好好活著。

    表哥是這樣，阿遠也是這樣。

    我從他的傘下走出，走到恭喜身邊，深吸了一口氣，道：“走吧，該回家了?！闭f罷，就轉身朝馬車方向走去。

    恭喜回頭看了眼阿遠，然后忙跟了上來。

    就在這時，又有一輛馬車從遠處遠遠駛來，我凝神看去，發(fā)現駕車的人，正是邱二。能讓邱二駕車的人，也只有姬昭了。

    果不其然，到了我面前后，邱二從馬車上跳下，拉開車簾，露出了里面清冷俊美的姬昭。

    姬昭的眼神晦澀難懂，他看著我道：“還不上來？”

    我看著他，垂下眼簾，語氣中帶著薄薄的抱怨和撒嬌：“走了許多路，我腳疼?！?br/>
    姬昭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來，眼中春光波動，勾人心弦。他從馬車中鉆出，跳到我面前，一把將我打橫抱起，用鼻子頂了頂我的鼻子，說不出的溫柔纏綿：“那好，我抱你回去?！?br/>
    我抱住姬昭的脖子，將頭擱在他的肩膀上回望阿遠。

    一片雪景，一個黑色的人影，一把傘，他獨自站在那里，渾身都是孤寂的氣息。

    就像是一幅畫一樣。

    上了馬車后，姬昭還是擁著我坐在他的腿上不放。

    我心里難受，抱著他的脖子在他懷里縮了縮，靜靜地沒有說話。馬車到了葉宅后，姬昭又這樣抱著我回了房間。

    一路上遇到數不清的丫鬟仆從，他們皆低著頭立在那里，并不敢抬頭看一眼。

    姬昭將我放在床上，細細地撫摸著我的臉，眼中全是笑意：“今日累了嗎？可要好好休息一下？”

    我拉著他的手，不想讓他走，心里有數不清的話想要和他說：“沙門，我不想休息，就想和你好好說說話?！?br/>
    姬昭在床邊坐下，拉著我的手親了親，道：“你說，我聽著。”

    我垂下眼，雅黑的睫毛受驚似得顫了顫：“沙門，是誰告訴你，我喜歡古琴的？”

    “我不是和你說過，我是去找王家老仆和顧家老仆打聽的。怎么，有問題？”姬昭臉上露出疑色。

    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語氣是道不盡的感慨：“枉你聰明一世，竟然栽在了王家人身上。”

    姬昭皺起了眉頭。

    我握著他的手，把玩著他的手指，低著頭道：“有兩件事，我藏在心間許久，原本想要和你說，但又怕和你說了，是惹出是非，又不敢和你說?！?br/>
    姬昭道：“難得你這樣彎彎繞繞地和我說話。有事情盡管說，我縱是生誰的氣，也不會生你的氣?！?br/>
    雖然聽他這么說，我還是猶豫了一下，最后咬咬牙，道：“你送我的，雙帕印字，紫玉糕以及古琴焦尾，雖然是我當初喜歡的，卻沒那么簡單。那些東西，都是當初我與表哥在一起時最喜歡做的。”

    “你說什么！”被他握著的手一痛，他立刻陰沉著臉，眼中布滿了陰云雷電。

    我沉默片刻，決定給他下一劑重藥：“雙帕印字，是當年王顧兩家定親前，他向我求婚傳情的，紫玉糕，是他最愛吃的糕點，不是我愛吃的糕點；焦尾……焦尾是……”

    “行了，別說了！”姬昭的怒氣越發(fā)蓬勃，起身走到窗邊，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又陰著臉走到我這邊，俯身與我平視，眼底翻滾著黑暗的情緒：“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你今天帶著焦尾出去做什么？卿卿，不要給我借口，讓我將你囚禁在這小小的葉府中?！?br/>
    看著他的樣子，我忍不住顫了顫。相處了這許久，我知道以他這樣的性格，作出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奇怪。我道：“當初，我有焦尾古琴，他有吳郡玉簫。我把焦尾送給了他，他將吳郡贈與我。我的琴，既然還回來了，那我也該把他的東西，還給他?！?br/>
    “他的東西？”姬昭氣得狠狠拍了旁邊的書桌一掌。嘩啦啦一下，那張書桌整張都散架了。他的身上全是陰暗的情緒，說話時語氣十分平淡，但其中的含義卻讓人心頭發(fā)顫：“王家歷來都是這樣的好教養(yǎng)。世人都以為王詡孤高清傲，卻不知道，他才繼承了王家人最大的特點?！?br/>
    王家人最大的特點，是自私。

    我小心地拉住他的手，道：“我是真的沒有想過要再和表哥聯系，但是有人想用我和表哥曾經的婚約，來挑撥離間我和殿下。我并不為我當初的訂婚感到羞恥，我只為曾經真誠的關系被拿來利用而感到憤怒。若是將來，殿下問我喜不喜歡這些，我說不喜歡，就是欺君之罪；我說喜歡，便是與表哥有藕斷絲連之嫌。但凡我心中有顧慮——因為不想讓殿下知道也好，怕殿下心里芥蒂也好——而沒有將這些事情告訴殿下，等哪一天事發(fā)，我便是欺騙殿下感情的騙子。”想著這樣的手段，我即便心里早就清楚，也忍不住渾身發(fā)冷，“我便是有口，也難以解釋自己的清白了，只怕那些人會吵著要殿下廢了我。若殿下再對我有一絲厭惡之心，那我……”說到這里，我忍不住哽咽，仿佛真的很害怕的樣子。

    “長留?！奔д芽觳阶叩轿疑磉呑拢业氖?，將我摟在懷里，一下一下地安撫著我的背：“長留，你不要害怕。你愿意和我說這些，我已經很高興了。你是在我和解釋，對不對？你很在意我是不是誤會了你和王詡的關系，是不是？”

    我低著頭，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怎么都抽不回。

    他捧著我的臉，小心翼翼地問：“你心里，也是在意我的，是不是？”

    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也不知是從何時起，他對我的心思便那般一覽無余，連瞎子都能看得出來。我還記得他初時見到宋瑞時，能把他藐視的情緒失控。這樣高傲的人，真的就這樣在我面前低下了頭顱，差點還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撫上他捧著我臉的手，輕聲卻堅定地道：“是的，我很在意你。你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即便是把命給你，也是愿意的?！?br/>
    姬昭的眉宇間染上笑意，顯得那般快活，那般美麗。隨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臉一冷，又道：“孤這就派人去查查，看看誰有那個膽子，居然敢算計孤！”

    王家經年的老仆，對我有那樣熟悉，不是誰都能夠輕易使喚的。若我沒有猜錯的話，能做這件事情的，會做這件事情的，也只有那個人——王瑛了。

    王瑛三番兩次設計我，真當以為我不敢回敬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