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的事情絕不能讓外人得知,他也已想好,對外就說是實驗新品鬧出的動靜。
而讓他有些頭疼的是,落在不遠處的一輛馬車。
這拉車的腳力乃是一匹頭頂猙角的駿馬,馬~眼如炬瞪若銅鈴,馬頸上一排雨鬣整整齊齊,馬身通體雪白,再配上銀色的馬飾,一看就不是普通富貴人家豢養(yǎng)的龍馬。
龍馬之后的車架上坐著位罩著灰袍的少年,那少年身體削瘦,腰桿卻挺得筆直,猶如一根瘦竹竿,更如一柄出鞘的利劍,時時刻刻都會斬下敵人的頭顱。
兜帽之下戴著一張森冷的青銅面具,在月光和靈石火炬的映襯下,顯得隱晦而猙獰,仿佛九幽之中復(fù)生的厲鬼。
少年身后是一只精美的車廂,車廂邊角雕刻著四肢栩栩如生的龍頭,四體車廂內(nèi)是精美的云紋,整體乃是朱紅之色,顯得漆光可見,幾可映人。
若是上述這些還不足以說明什么,那么兩側(cè)廂門上醒目的火紅奔放的花卉,便是讓金不換隱隱感到壓抑的原因,誰都知道那是白玉京的國花——虞美人。
千萬不要被這三個字的柔弱外表所迷惑,正如不要被白玉京這所云蒸霧集的仙都所迷惑。據(jù)說,它取了虞美人的勢,形,色,象征著整個白玉京的軍中修士士氣如火,軍陣如荼,壯絕如血。
自然,這么一輛標(biāo)有虞美人國花的車輛在整個白玉京疆界那是暢通無阻,象征著圣主的最高權(quán)力。
金不換的眼中不由精光連閃,若是車廂里的貴人要硬闖金玉滿堂,單單看在這鑲有虞美人的馬車面子上,就沒法阻攔,更何況對方給出的理由也相當(dāng)充足,現(xiàn)下里間傳來了異常動靜,為了貨物的完好,沒有道理不進去瞧看一下。
代替車廂內(nèi)主人質(zhì)問的,仍是那灰袍少年,他的語調(diào)從青銅面具下透出,聽起來有些低沉發(fā)悶,但仍藏不住那話語中的鋒芒和野性。
金不換負手身后的雙指虬結(jié)微微發(fā)緊,幸好這個時候,錢無用,何若依領(lǐng)著張三和陳靈帶著獸箱以及一眾金衣守衛(wèi)及時趕到。
金不換深吸一口氣,對車廂恭敬一禮,這就想將獸箱交給少年,卻不料對方?jīng)]動,反是頓了頓,忽地沉聲道:“我家主人說了,打開獸箱,驗貨!”
驗個屁。
跟隨眾金衣守衛(wèi)剛剛站定的陳靈一聽這話,眼角肌肉忍不住顫了顫,他一早就想提醒張三,還是將慕輕寒重新送入蛇戒之中最為穩(wěn)妥。
可他也知道,鑒于之前在地牢中的種種爾虞我詐的算計,對方說什么也不會同意。
而他此刻如其他金衣守衛(wèi)一般目不斜視,并不能看到金衣守衛(wèi)人群中,與他并肩站立的張三手里悄聲無息地多了枚夜鶯令。
何若依受制于二人,同樣也知道開箱的嚴重性,只見她妙目連轉(zhuǎn),越眾而出,向著馬車作揖道:“這位貴客,小女子何若依,忝為金玉滿堂堂面掌柜,乃是今次的主要負責(zé)人,小女子可以拿人頭作保,押驗貨物絕無任何不妥?!?br/>
錢無用聞言出列立到了何若依的身旁,居然也出言幫襯道:“不錯,鄙人錢無用,忝為金玉滿堂鎮(zhèn)堂掌柜,先前來時也已檢查過,此箱中貨物的確萬無一失!”
陳靈眸中閃過一絲訝然,心想這錢無用和何若依二人在堂子里可謂水火不容,但在對外的態(tài)度上竟出奇一致,就是不知金不換能聽的進去嗎?那個少年人又相信這套說辭嗎?
其實金不換倒好辦,他比陳靈更清楚二人的用意,問題不在于開不開這個獸箱的問題,而是在于金不換乃至整個金家的顏面。
顯然,金玉滿堂能做到如今這個地步并不是一帆風(fēng)順,也并非任人揉捏的軟柿子,金家是唯一一個從軟硬實力上隱隱與三大家族比肩的家族,是有幸陛見天顏的人,圣主暗中扶持的新貴。
他金不換又與皇室中三位皇子私交不錯,所以絕不會乘坐鑲有虞美人國花的馬車以勢壓人。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皇室中人要這箱中的小妖,恐怕一早就得到消息暗中送來了,哪會在今夜明火執(zhí)仗地做這等事情,還要求在這么多雙明里暗里的眼線下公然開箱,這不是平白無故落我給人落下口實嗎,難道山城上的那位主子已下決心鏟除南疆地界上那塊妖族勢力了?
不可能的。
而對面鑲有虞美人國花的馬車,不僅僅代表那白玉京中央山城皇宮的皇室能乘坐,三大家族之首的南宮氏族也同樣享有此等殊榮,其他朱家與陳家也隱隱為南宮氏族馬首是瞻,而上次金家茶宴上,南宮氏族沒有派任何一人來參加,今夜反倒駕著皇族御賜的虞美人馬車前來,其用意已相當(dāng)明顯。
顯然,他金不換在政界,商界都已混得風(fēng)生水起,如今在仙界碎片中得了陰山老祖的傳承,又有那異域大學(xué)士從旁相助,恐怕日后家族子弟的修為更將日新月異。
綜合上述已從各方面隱隱影響到了南宮氏族的地位,今日之舉便是想借機打壓下金家,金不換甚至還想到就武突然發(fā)瘋炸塌了一樓大廳,說不定也正是受了這南宮氏族的暗中致使。
若真是這樣,今夜一系列事件絕非偶然,而是蓄謀已久的開端,是南宮氏族釋放的一個信號,若是今天氣勢被生生壓下去一截,那么往后陳家和朱家絕不會再賣金家一分面子,三家一定會齊心協(xié)力弄垮金家。
鑒于此,今天這箱不能開,不能任由對方說什么就是什么,他金不換絕不能任由南宮家牽著鼻子走!
就在金不換面色微沉,正思量著如何既能給鑲有虞美人這輛馬車一個顏面,又不向馬車里坐的那位“貴客”低頭時,原先那地堂掌柜銀無敵又帶著一票金衣守衛(wèi),匆匆趕來,在他們中間是一個帶有車輪的木板車,像極了那種工廠中經(jīng)常使用的簡易拖板車。
躺在拖板車上也不是貨物,而是一個人。一個看起來半死不活,身上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右腿已嚴重歪斜的棄文。
陳靈站在一眾金衣守衛(wèi)之中,目睹這等慘狀,雙拳頓時緊握,面色露出一抹濃濃的陰沉,幸好此刻天黑,沒有人注意到這些。
眾人的注意力都在棄文身上,跟著就聽趕來的地堂掌柜道:“啟稟大掌柜,人已帶到,但其弟就武不知去向,恐怕趁亂逃出去了?!?br/>
金不換眸中精光一閃,對著那輛馬車躬身一禮,嘴上的話卻不那么恭敬:“還請這位馬車中的貴客稍等片刻,金某人這就處理下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給貴客一個交代!”
那馬車上的少年一頓,悶聲道:“我家主人要開箱驗貨,和這半死不活之人又有何干系?”
金不換不卑不亢地道:“還請貴客一看便知,耽誤不了多久?!?br/>
說著,這金不換干脆將馬車中人晾在那,他要將撥亂反正,就必須將事件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來。
只瞧他轉(zhuǎn)身居高臨下俯視了一眼棄文,對地堂掌柜銀無敵道:“他身上的傷可是拒捕時造成的?”
地牢地堂掌柜躬身一禮剛要搭話,就見棄文硬是支起上半身,望著金不換,氣喘吁吁地道:“回大掌柜,這傷、是我……那畜生弟弟下的狠手!他,他不得好死!”
陳靈聞言眼皮子一跳,一瞬間就猜透了事情的真相。
顯然,以他對就武的了解,是不可能對自己的哥哥下如此狠手,就算能也沒這個時間,那么棄文恐怕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要使苦肉計保全白玉京外棚戶區(qū)的平民。
只是棄文居然想出這等方法來保全自己和那一干平民,著實讓他心生愧對,也幸好此刻就武在蛇戒之中沒看到他哥哥這等慘狀。
而他更擔(dān)心的是,棄文這么做瞞得過精明的金不換嗎!
金不換瞇起雙眼道:“這么看來此事和你這個做哥哥的沒有關(guān)系?!?br/>
棄文用余光瞥了眼獸箱,他不知獸箱里裝著蘇小妹,也看不到陳靈,并不知救援之事是否順利,只能硬著頭皮含糊其辭:“小人愚昧,不知道那畜生為何,為何突然發(fā)瘋!”
金不換雙眼陡然一睜,眸中精光爆閃,沉聲道:“堂面掌柜,你將先前用靈鶴傳來的訊息原原本本告訴棄文!”
這話鋒陡然轉(zhuǎn)折,何若依一怔,但心思機敏的她立刻就反應(yīng)過來,并順著話往下編造:“據(jù)屬下匯報,就武近日迷上了那箱中小妖,本想趁今夜帶其私奔,我便帶人先到一步攔他正著,就武情知不敵,卻搶了鎮(zhèn)妖鎖的鑰匙趁亂逃了,屬下無能,適才也是情非得已誆騙大掌柜,還請大掌柜降罪。”
那錢無用身后的地堂掌柜一聽,嚇得亡魂直冒,心想那廝和自己開賭局居然擺著這等念頭,當(dāng)下趕緊撇清道:“不錯,屬下可以作證,那廝用靈石蒙騙我等開賭局,恐怕就是存了這等心思!”
錢無用眼光連閃也跟著沉聲道:“錯不能由堂面掌柜一人承擔(dān),我身為金玉滿堂鎮(zhèn)堂掌柜,治下不嚴,又一同欺瞞大掌柜,愿領(lǐng)同等罪責(zé)?!?br/>
“好。金某人御下從來都是理字先行,堂面掌柜,從今起削去職位,降為堂子里普通司儀,并罰俸三年,可有異議!”
“小女子無異議?!?br/>
“錢無用!你與何若依一同欺瞞貴客,理應(yīng)同罪。念你顧全大局,凡事以金玉滿堂為先,遂削去原職,降為跑堂小廝,罰俸十年,暫代堂面掌柜和鎮(zhèn)堂掌柜之職,可有異議!”
“沒有!”
“地堂掌柜銀無敵出列!”
“有?!?br/>
這地堂掌柜面色灰白宛如將死之人,心想本已被何若依那婊子罰過一回,如今再被大掌柜親自點名,恐怕這條小命不保,哪知金不換僅僅是冷冷俯視了他一眼,忽道:“可知你原上司錢無用為何罰俸十年?”
地堂掌柜銀無敵哪有心思想這些,哆嗦著嘴唇道:“不,屬下不知。”
“那是因為本掌柜將你的罪責(zé)已統(tǒng)統(tǒng)歸咎到錢無用治下不嚴上,所以暫不額外罰你,也不再向下株連,但你須好自為之!”
“謝大掌柜不殺之恩,謝大掌柜不殺之恩!”
地堂掌柜銀無敵叩首不斷,自是喜不自勝,感激涕零,相交前兩位實在是揀了天大的便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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